2、标准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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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如缎，乍暖还寒。
青道棒球部队员绕着训练场跑圈，呼吼“1-2-3-4”，整齐划一，青涩有力，如夺冠誓言。
远见呆在宿舍座位上，盯着面前平整的校刊校对，空行间写了批注，字迹清晰秀逸。截稿日是今天。
她“刷”地一下站起来。起身时椅子摩擦木质复合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像初学者走调的大提琴。还没站直，椅子就撞到室友搁在屋子中央的行李箱。二十几寸，正红，牛津纺，正面镶驼色皮带十字交叉，配饰反光。
远见把行李箱推到床脚，抬头看时钟。四点半，晚饭太早，看书会错过饭点，也不知道室友什么时候回来。她抓起及肩短发，随手拉下左腕间的皮筋，边扎头发边转向衣橱。
衣橱上粘着四面拼接的穿衣镜，远见微微俯下身就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影像：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随着年龄舒展的眉角，一双青灰色的杏眼安静地注视自己。
她朝镜子提起嘴角，眉眼弯成新月。
一个标准笑容，能随时戴上的面具，不会出错的伪装。
就像二年级重新分班后的第一天，那人看到自己，愣了一会才说出“好巧啊”，她如常戴上笑容。
“好久不见。早上好啊，御幸君。”
说不失落是骗人的。当她看到分班表上『御幸一也』，心里像有个小钩子挠得她忍不住把期待安在脸上。而御幸轻描淡写的态度如一面明镜，反射她长久以来的自作多情。
你们没什么交集，你也没优秀到令人过目不忘。她如此告诫自己，也就平静下来。
国三时，母亲不得不呆在京都祖母家，父亲在商社市场部，常常出差，两人商量再三，希望女儿申请几所包含住宿的升学高中。
岁月轻巧地在他们眼角刻下皱纹。轻巧才残忍。
远见咽下不甘，乖巧地抱抱妈妈，转身去筛选高中信息。
小表哥推荐了母校——私立青道高中——据称“偏差值中上、设施完备、风气良好、校友网成熟”。
“年轻□□毕业于名校，讲课水准和升学高中差不多。有部分特聘教师，主要在竞技类社团担任指导老师。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不盯着你念书，尤其当你是个‘好学生’。”
“新闻部的资源不比井达山、稻城实业这类名校附属高中，但几乎年年都能在关东甚至全国人物摄影、纪实摄影类比赛中获奖，经费也不算抠门。我这届和后几届里还有考上T大和K大的。”
“棒球队还打进了夏甲，哇塞，半个年级自费去甲子园给他们加油，酷爆了。你不是经常去看棒球比赛吗？”
远见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半晌，小声地说：“是啊，不过现在开始很忙，不会再去了。”
“你别太紧张。”藤川介人给她一本学校导读，“学校提供宿舍。带空调，公用浴室，条件是不比家里。学校附近有7-ELEVEn，坐几站就是Itoyokado，舅舅和舅母也放心。”
“学费是比公立贵，你的话能申奖学金吧。”
“奖学金已经这么不值钱了吗？”远见枕着椅背，翻看导读。
他被噎了下，“夸你一下，还这么冲，啧。新生奖分三档，给入学成绩前1%，2%，2%，我们这届有8个也不知道9个人。你试试看又没什么。”
“不是人人都像你那样脑袋聪明。”远见叹气，“学年奖不光看成绩吧？”
“呵呵，学校奖励你，你是不是该在竞赛拿个奖回报。”
“太难了。”
他回头看小表妹，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导读。
“妹酱，你家又不是付不起学费。”
她歪歪脑袋，“是啊，可是想比你表现得好一点点。”笑得贼兮兮。
藤川介人的母亲是远见的姑妈。他比远见大五岁，现在已经大二，在T大念Computer Science。这次放假回家，正好和远见聊聊高中的事。
远见的父亲是家中独子，上有两位姐姐，在京都长大。大学毕业后去法国留学，结识了远见的母亲。异国他乡，执手相伴，回国后成婚，诞下一女，本该其乐融融。
可惜姑母和祖母处得不洽——她仍以事业为重，与传统家庭观的祖母激烈碰撞。
这碰撞延续到下一代——与其说是碰撞，不如说是家族内部自尊心作祟的攀比——他这代的三个孩子常被拿来比较。
他第一次见到远见时，大人们围着她，夸她画画好看。小姑娘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笑得甜甜的，像烂漫的矢车菊。
叛逆期的他可不喜欢被当作炫耀物。在父母转移攻势前，他悄悄跑去庭院，对着枯山水发呆。
洁白的细沙模仿水波荡漾，在黑色礁石间凝固，如涅槃的沉寂慰藉心灵。而屋内的大人笑得意义莫辨，实在讽刺。
他躺在木廊上，双手抱头，在刺耳的笑声与诗意的沉静间，发呆。
“笃笃笃”，赤足踩木廊的声音。
他侧头。小表妹坐在廊沿，两腿随意晃荡，留给他一个背影。
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怀，他忍不住清清嗓子。
“远见？小见是吧？”
远见回过头来，看着他，礼貌地笑笑打招呼。
“介人哥哥好~”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他努力用亲切的口吻，表现哥哥的样子。
“里面有点无聊。”她有双干净的眼睛，介人被她盯着，渐渐放下伪装的亲切。
“哈，你也这么觉得吗。”他靠着木窗，懒洋洋的。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坐着观看枯山水，安静得诡异。鹿威接满水，“啪”地轻触竹片。
“你居然没像大表哥一样夸我。”她的声音穿透空气，脆生生的。
“哈？”介人挪动上身，想从女娃平静的脸上读出情绪。
“所以小表哥你和他们不一样。这样很好啊。”她天真地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介人眼看笑得贼兮兮的远见，忽然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心中渐渐漫溢丝丝凉意与同情。
他从储物柜里挖出毕业照，推到一脸困倦的远见面前，搞笑地指自己，“你看我是不是帅炸了？制服是不错，配大爷我还不够闪耀。妹酱你生不逢时，碰不到我这种优质资源了。”
“服饰就能掩盖的气场谈不上吸引人。”远见甩出个哈欠，不和他一般计较。
青道高中位于国分寺市，离家一个多小时。如果能申请到奖学金和宿舍，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要收收心了。远见告诫自己。
不再打探和御幸有关的信息，不再看他的比赛，不再观赏他的背影，将所谓的少女心搁置一边，随后通过几所学校的入学考试，最终进入青道，获二等奖学金。她庆幸自己从卑微的少女心中毕业。
不过，听说御幸一也和她同校时，远见只甜蜜了一瞬。
“命中注定”这种肥皂剧里老掉牙的词语大概与她的字典格格不入。太阳熊熊燃烧融化群山积雪，她的秘密恐怕会随之曝光。
她开始和初中时一样，远远观望他，直到高二重新分班——她的后座叫仓持洋一，据说和与御幸关系不错。
混迹新闻部，远见听过他的传闻：有一副“蹬谁谁害怕”的凶恶眼神，周身涌动难以靠近的迷之气场。曾以武力统帅多个不良集团，是老家名震八方的“大哥”。那标志性的刺耳笑声夜夜回荡在城市上空，如不灭的都市传说……
然实际上，仓持洋一是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精神的朝天发，干净的衬衣领口和系法随意却笔挺的领带，以及独具特色的初见问候。
不过眼神是凶了些。
故传闻大多经人为加工、夸大，不可轻信。
此事先按下不表。
远见带着稿件到新闻部活动室，办公桌前坐了一人。她借自然光翻阅笔记本，纤纤右腿轻靠左膝，右脚尖像随无声旋律上下摆动 。
“宫本前辈，下午好。”远见礼貌地打招呼。
宫本由纪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放在面前的桌上，转过身平视远见微笑，食指尖轻敲桌面，“远见酱，来这边。”
墙壁上挂了图文并茂的校刊报道，旁边是历年关东地区高中生摄影大赏的获奖作品。宫本由纪占有一席。
一年级时技压前辈，二年级时成为部长，三年级时连任，她绝非如看上似随和可亲。事实上，初见时她的开场白令人难忘。
“藤川桑，我们有批人去了新成立的放送部，现在人手短缺，会比以前忙很多。” 她向远见微笑，“这么说对你不公平。如果抱着随意的态度，不如去一些轻松的社团。如果你留下，就可以体验真正的新闻部。”
大棒加胡萝卜，还有了不得的自信宣言。
初次见面就暗示部员：偷懒就给我走人。善意提醒也好，施压也罢，女部长的手腕强势得可以。
远见倒期待一个颇具实力的好脾气部长，日子会比较单纯，大概还有不少锻炼机会。大概。
不过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哪有这种好事，就算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几率也小得可怜。
单刀直入就解决问题是种强大。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与之匹配的资本——比如大条直率的个性，比如自身实力，比如是背后的力量，又或是在危机时刻承担责任的魄力。就像宫本由纪在人心涣散时接过部长头衔和与之而来的责任。
哪一种都值得学习。哪一种都足够吸引人。
前提是自己有被留下的资本。
“请让我在这里向前辈们学习吧。” 一年级的藤川远见腼腆地笑，语气像陈述食堂的A餐比B餐更好吃。
宫本看完初稿，抬头对上远见：和一年前一样的清爽侧脸，随性的领结，还有眉宇间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看了上学期末你替小林写的春甲预选赛速报，远见酱你懂一些棒球吧？” 她问。
“恩，交稿前小林前辈改了不少。”
“小林要开始专心准备升学。你来跟棒球社的速报吧。部里的人去看比赛大多是凑热闹。”宫本笑笑，递给她新学期的分组表。
写棒球比赛速报，听上去很美。
转战竞技运动，独立成稿配照，不用再为学园祭吹出一朵花。高中阶段可以尝试不同报道风格。况且棒球部在校内颇受追捧，阅读受众广，可挖掘题材不少。
可事实上没那么美。
相比普通活动记者，竞技比赛记者要付出大量时间与精力，在周末甚至假期都不能缺席比赛。还得自己扛摄影器材。小林曾暗示不适合女孩子单打独斗。况且学业为重，分-身乏术必然一事无成。
另外，小林说棒球部今年的情况微妙，要仔细考虑选材和基调。
总之是个麻烦。
可惜人的理性擅长为自身感性寻找解释理由和开脱的借口。远见莫不如是。
她有一个可以说服自身理性的感性借口。
她尴尬地笑笑：“临时一两篇没问题，长期的话，怕顾不过来。前辈你知道的，我们组每个月出校刊，还有部务……棒球社那么受欢迎，写不好会被球迷围攻吧。”
宫本想到过这层：“小林会接下部务。校刊交给一年级。今年入部的学生比你这届多，嘛，烦心事也少了些。你去试试吧。”
“前辈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万一顾不过来，前辈要帮帮忙呀。”
“棒球部还在训练，指导老师都在，我正好带你去交接说明？”宫本拎起单肩包。
远见点点头，带了记事册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标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