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的愿望（修） ...
-
多年以后，藤川远见路过Under Armour的专卖店，还会想起国二的那场运动会。
那天太阳毒辣，空气燥热，已进初秋，夏日的气味还若隐若现，嚣张地寄出最后的通告函。
参加长跑的女生在起点附近等上一场比赛结束，而她身靠一株紫藤，在花藤疏影下避热。右腿单立，双手抱起左膝做拉伸，安静地观察陆续冲过终点的男生。
那些男孩子跑完2000米，瘫坐在休息区大口喘气，模样像刚经历一场浩劫。一些家长涌到观众区前排，朝自家孩子挥手喝彩，鼓舞之情溢于言表，小孩子们也提起精神嚷着回应。
远见漫不经心地扫过终点，看到一个男孩子悠悠走进树荫，喘息平稳，离自己不远。
他一身白色运动衫，侧腰拼接的黑色利落延伸到下摆。左胸口露出黑色交错的半弧，似乎是某个运动品牌。他弯曲左腿，伸直右腿，弓起背脊，双手拉住脚尖。宽松的衣服下摆中露出一截后腰——线条十分匀称。
远见视线游移，假装侧头欣赏垂落的紫藤花柳。
“Miyuki，接着——”
那个男孩子的同伴抛给他一瓶饮料，在空中形成漂亮的弧线。他刚刚站直，却敏捷地前倾上身，左手稳稳接住快坠落地面的塑料瓶，撞出沉闷的回响。
“哎，正好想喝水～” 他咧嘴笑得爽快，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
Miyuki。
原来是他。
褪下棒球护具，她一时没认出。
远见第一次听说Miyuki，还在国一的暑假前。
那时，她和新闻部的同僚整理棒球社的采访资料。夏末的傍晚，几个小孩挤在狭小的部活室，恨不得拿稿件扇风。在远见把电扇调到最高档时，听录音核对记录的男生小声嘀咕：
“Miyuki? 靠，我女神-的名字，每次都想写成‘美雪’！泽城太太的声音太迷人了。他爸妈怎么给儿子起这种名啊。”
轻声一句，盖过风扇摆头时“嗡嗡”的杂音，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溅起一众八卦。
这位名为“Miyuki”的同年级男生，最近在新闻部炙手可热。
原因是访谈时，社团老师称赞他“一年级成为江户川少棒的正捕手，很不错”。
本校棒球水平一般，在区域赛中打个酱油，放到little senior联盟里，完全是被惨虐的节奏。但被同龄人眼中至高无上的老师称赞，这位少年应有不凡之处。新闻部八卦人才遍地，没过几天就八出一堆他的事迹。
比如上课走神，成绩普通，与聪明的外表背道而驰。
比如口舌毒辣堪比批判家，聊着聊着就怼你。
比如女孩子们塞在他鞋柜的巧克力，他看都不看就转手送人，伤了一众少女心。
比如聊起棒球明确、犀利，不像国一的学生。学校棒球社的男生挺认可他，却碍于面子不靠近取取经。
比如……
总之关于他的传言纷纷，真伪难辨。
远见第一次听到“Miyuki”，也反应为“美雪”。而在资料里，这位少年的名字是：
御幸一也。
有个像名字的姓氏。
而远见有个易被认成姓氏的名字——“远见（Toomi）”这个姓很少见。
那年她在换牙期，年长五岁的小表兄调侃：“能取出这名字的父母非同寻常。妹酱，你的姓像名，名像姓，短短四字浑然天成。显然这是个有文化的名字。”——不出意外地收获一记眼刀。
由此移情至御幸一也，多了几分“难友”的亲近感。
话虽如此，堂堂男儿若知自己因名字被人私下讨论，总不会愉快。
“死忠饭是没有春天的。” 远见笑道。
“藤川桑啊，你不明白声优饭的热情。” 男孩随手一挥，声音富有变声期独特的尖锐， “对了，听说御幸在少棒太拽，对前辈指手画脚，还被教训了，前几天贴了创伤布来上课。打球嘛，是蛮厉害，不过态度，太嚣张。”
远见边上的女生斜嘴轻蔑一笑，劈头盖脸反驳，“你和人家不在一个班就乱讲，嫉妒他吧？”
男孩子不服气，不等远见回答：“你是看他长得还行吧，外貌协会～”
“我看你就是嫉妒。很多人说御幸同学厉害，他应该是被前辈欺负。体育社团就是这幅样子，对不对，藤川？”
抱歉啊，我不认识御幸一也，也不想掺合你们互相攻击。远见很无奈。
是否顶撞前辈，为什么顶撞前辈；是否被教训，为什么被教训……
——你们互怼之前不想想这些哦。
流言，真是一丁点的事实和一群人的八卦。
不过若精于情报分析，还能从海量八卦中提取一点有效信息。
“我也挺好奇，不如拜托前辈们下次做个专访？” 她慢吞吞地旋转笔杆，故作抱怨：“哎～我们还要写多久，好闷，又饿……”
此时有人肚子神奇地发出异响配合她的谎话，小孩子们一阵嬉笑，登时松懈，关于御幸一也的话题不了了之。
到底有多厉害，御幸一也？远见边听他们嬉闹，边在有限的棒球见闻中搜索“江户川少棒”。
是我见识浅陋吧？她自疑。于是，查到江户川少棒的比赛场次，在某天下午，提前做完功课，溜到现场观战。
印象中捕手应该高大结实，毕竟这是个高危位置：蹲在本垒，正面是汽车时速的棒球，头上是呼啸而过的棍子，左边还可能冲来个跑垒员，小身材不是要被撞飞？
而若她没弄错背号，御幸一也同她差不多高，刚到一米六。
嗯，小个子，高能量……？
对手是小有名气的少棒队伍。防守配合默契，打线也在平均水准之上。先发投手投了2局，换上的继投直球又快又猛，滑球会投坏但失误率不高，捕手还帮他配内外角交替球混淆打者，到第六局时拿下了5个三振。
对了，似乎也是国一生，叫作“Mei”——远见身边的两个陌生女孩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Mei? 亮？明？鸣？盟？……不管了。
第六局时，比分持平。
御幸所在的队伍打线与对手势均力敌，但外野接球、内野传接球失误偶现。先发投手投了4局下场，中继是国三的前辈，不知是情绪不稳，还是和御幸有分歧，好几次对他摇头，摇头之后，尽投些被高飞到外野的球……
第六局2 outs，又接连投了2次四坏，保送二棒、三棒上垒。
场上现在一、二垒有人，下一棒是四棒。
远见不禁为江户川少棒担忧：是否要换继投？有继投可换吗？情况会好转吗？
此情此景，御幸的表现颇为镇定。
临近终盘，上二垒的对手二棒，也是投手“mei”，没有看教练席指示，一鼓作气强迫取分。在江户川的投手投出球的一刹那，直冲三垒。
该说他技高胆大，还是轻视对手？
不过无论哪一种，御幸都打碎了他的预想。
黄发投手起跑的瞬间，御幸直呼“盗三垒”，右脚往左脚后跨步，隔开打者阻挡，如弹簧般跃起接到高球，左脚跨向三垒，“啪”的一声，将球精准地砸进守垒员的手套，触杀盗垒。
整套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看似简单，落在行家眼里，便是球感、肩力、应变力的绝妙运用。
作投手亦强。
那为什么不作投手？那是多数国中男生的勇者梦吧？
比赛在远见的疑惑中结束。江户川少棒在第七局被取3分，最终败落。
御幸脱掉护具，和二、三垒前辈说了什么，对方直接推得他往后退一步，似乎也没说话就直奔休息区。
远见在护栏外看不清御幸的样貌，直觉他护帽下额头应沁满汗水。因为他是体能、精神消耗最大的选手之一：打完整场比赛，成功阻杀2次高水准的盗垒，打出2个安打。而配球从一开始就刁钻，说明他吃透对手习惯，或者，天赋异禀。
他才国中一年级。
远见终于相信棒球社老师所言非虚。
现在，在长跑比赛的起点，她第一次侧面接触球场外的御幸一也。他离她不远，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眉眼英气，高挺的鼻梁上垮了黑方框镜，清秀间意外地透出稚气。
他听同伴说了什么，右手随意地蹭几下后脑勺。深咖色的头发像小松鼠的绒毛一样上下翻动，发稍精神地向外翘起，在夕阳中闪耀暗金的光泽。
这种融合了超越同龄人的强大与少年人的稚气的气质，实在吸引人。
远见承认自己有一瞬被闪到了。
在悸动蔓延之前，她朝终点狂奔，把呼吸乱想甩在身后。
前方的落日穿过树枝叶燃烧，在天空中渲染温柔。
远见喜欢印象派，而暖色晕染的天空是画作取景之一。她也会画油画，却常用冷色系深深浅浅地覆盖画纸，在角落里点缀暖色静物，在辽阔天地间自在飘摇；或者随心所欲挥上几笔亮色，创造视觉冲击力。
国三的美术课上，她画了一幅积雪群山，笔触激烈厚重，仿佛寒风撕裂山尖微弱绿意。同学笑称为“寒冬中怒吼的群山”，她却称其为“黎明前的群山”。
“没看见正欲升起的太阳吗？”
“什么？在哪？”小伙伴端详山背后的地平线。
“在我心里。”她老神在在，笑着回答。
埋在心中的太阳和埋在雪山中的心事。这种组合很迷人。
然后，在冷风吹来春意的二月末，迎来了他们国中的最后一年。远见升为弹丸初中里小小新闻部的部长暨主编，手下十来号人。
毕业时，她策划了毕业生访谈，其中有被青道高中挖角的御幸一也。
那时她已看过多场棒球比赛。御幸凭借灵活的配球和精准的战术指示，在场上显示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天才捕手』、『球场强者』，赠与他的赞誉不止一种。
和球场上气场全开的模样不同，御幸同学平日里大多笑得吊儿郎当。他标志性笑容和随意的口吻自然沿续到访谈。被问私人问题时，答得很写意，提及棒球才显认真。
“那么为什么选择青道，而不是稻城实业？据说稻城也向你发出邀请。” 远见支起侧脸，同样轻松地问。
“嘛，青道很有趣啊～” 他笑笑，回避正面回答。
春寒料峭的天气，御幸穿得不多，薄薄的黑色运动套装，还是双弧品牌。健康色的脖颈连到下颚，线条那么漂亮。
这样的人，到了高中也会有女生在训练场外偷偷拍照的。
女孩子是那么容易满足于臆想的感性生物。
理性不是一直有用的。
她看着御幸扯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了，就到这里吧。御幸君你看上去不习惯这样的对话嘛。青道vs稻城不在Q&A列表上，纯属我个人好奇。放心，我不会随便把这种招议论的话题公之于众的。”
“记者倒会问些乱七八杂的事情，很麻烦的～”御幸双手随意搁在面前的圆桌上。
部员曾说御幸不愿接受访谈，前几次都直接拒绝了。虽然新闻社团不专业，但初中生终究有小孩心性，能被报道，迎接同学欣赏的目光，基本都会同意访谈。御幸正相反。而他与班级同学交流不多，部员推测他脾气任性，不易沟通。
远见可不认为他任性。
她父亲在高中时打过棒球。聊起1-9号位时，父亲认为培养一名好捕手至少要两年时间，远比起培养一个好投手困难。赛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捕手想灵活配球、发挥精准的战术，需要实战来积累经验。而且投手或野手能凭借日复一日的训练增强技术，可当好捕手需要天赋、灵活的头脑和冷静的内心，那是场上教练，战术与技术并驾齐驱的存在。
御幸无疑是其中翘楚。
聪明、敏锐，理智得可怕。
或许他将全部热情献给棒球，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人情世故，也从不解释认定的生活方式，让人难以接近。
远见环抱双肘，侧身倚靠门框。黑木的微凉质感透过连帽衫沁入身体。她重新理好的围巾，边角遮过左胸。那里有微小的交错双弧——Under Armour，御幸常穿的品牌。
愿你在青道得偿所愿啊。远见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落寞地笑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的愿望（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