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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长没有终章 ...

  •   初三时,廖料也转学了。我的那些单薄的心事再也无人知晓。这时候我已读了更多小说,整天不是做题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期间李玉河偶尔会写很少字的信件给我。有时候我会回更少的字给他。初三的每次模拟考的成绩已经稳定下来,张带稳居第一,而我也稳居前二十名。无论我如何尽力,都只能在十五六七名徘徊。
      周末时我偶尔见到张带他爷爷,他爷爷就叫我和他一起栽花栽草。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着。没有廖料,没有李玉河,突然觉得生活很平静,我的心里也较平静。什么水花都没有,除了偶尔写写日记记下心事。
      这一年几乎没什么深刻的事记下,唯一值得一说的是中考时赶上发烧,考试发挥失常,没能去成全市最好的中学麻太中学,而是去了另一所省重点陵安中学。
      高一开学我爸送我去报道的时候额外给我塞了一百,我没要。我妈已经给了我生活费,因为没有考好,我还有一些难过,没有拿钱的心思。我爸也没硬塞,只说,若钱不够就问他要。
      虽然没能去成麻太中学,但在陵安中学我的成绩被分到了重点班,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我的同桌叫谭晶,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单眼皮,但眼睛有神,五官端正,中等个子,我对她的印象一般。虽然我印象中和她一样眼神有内容的只有张带,但是我的朋友只有廖料,可能还有李玉河也算。而我也不打算再结交新友。
      不过生活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它会给你制造机会,让你去和人打交道。然后有一茬没一茬的熟起来了,总之结果令人费解。第一次月考我就进了年级前二十,数学和物理皆是年级第一。以至于物理老师每次见我都是笑脸相迎。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普通话不怎么标准,但是上课思路异常清晰,任何问题的答案信手拈来,感觉是个很博学的人。所以我上课也很认真。我的同桌谭晶,成绩更好,年级第四,班上第二。看到排名的时候说实话我惊讶了一下,并不是惊讶自己的成绩,而是惊讶谭晶的成绩。她不是寄宿生,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走了,晚上上完晚自习也会回家。所以她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可能要一个小时,而且我从未见她在闲暇时间看过与课堂内容相关的书籍,应该说课外时间她一般都不见人影。所以我跟她的交流很少。一直到某一次学校举办完一年一度的文艺晚会后,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突然一个身影从我后面绕到前面,这个身影还很是眼熟,我的记性一直还算可以,我记得他,他是隔壁普通班的金楚,在文艺晚会上代表他们班拉小提琴还得了第二名。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当我觉得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你是李无极大妹子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口我就觉得很亲近,这种用烂的套近乎的方式我并不反感,我想他是有话要说,然后他拿出两排哇哈哈,递给我。并询问道,谭晶是你的同桌吧?他这么一问我马上明白了他是想让我做中间人把娃哈哈给谭晶,我肯定的点了点头。当我拿着哇哈哈准备走时,他又对我说,一排给谭晶,另一排给你。我想了想,即使他不这么说我也会应的。我将娃哈哈放在谭晶桌子里。第二天谭晶看到娃哈哈什么也没说,晚自习时,我给她写了张纸条,问她,哇哈哈吃了吗?她看了看我,在纸上写道:没有。我问,为什么?她回,下晚自习跟你说。
      晚自习后,我和她并排走在校园街道上,好像每个学校的校园跑道都好栽玉兰树,高中也不例外。谭晶不上晚自习,我送她到校门口,在这期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她走到商店里面,把那一排娃哈哈换了四块钱。她的脸上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我虽然好奇,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问。生活从来不是简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事,她不说,我也不会问,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算熟。
      自那以后每一周我都会收到金楚让我带给谭晶的东西,有时是薯片,有时是麻辣干,有时是糖果,值得一说的是,每次的东西都是双份的,托谭晶的福,我在高中吃尽了女孩爱吃的零食。
      也因为作为零食中间人的关系,我和谭晶熟了。渐渐的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有学习天分的人,论天赋我想到李玉河,而论勤奋我会倾向张带。而谭晶是介于两者之间。有时我会见她在不重要的自习课上睡觉。有一次我写纸条给她,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回是。课间她约出去走走,我两并排走在布满玉兰树的校园路上,她突然问我,国庆放假有没有安排。我摇了摇头。于是她约我国庆第二天在学校见面。于是我国庆回家住了一晚跟我妈说明情况去同学家,我妈想了想同意了,但是让我不要逗留太晚。第二天我们在学校碰面,快中午了我准备请她吃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的面店吃车仔面。谭晶说,她妈在家,邀请我去她家吃。我觉得这样也很好。谭晶这天骑着一辆摩托车,带着一个头盔,穿着一件旧夹克,一头短发,如果个子再高一点,活脱脱一个社会青年模样。学校不允许学生骑摩托车,所以尽管我坐在后座上,我问谭晶,为何骑摩托车。谭晶回,摩托车好载人。然后我第一次坐在一个女生的摩托车后座上,凉风习习,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但是我的心情很好,我问谭晶,我是第一个坐你摩托的人吗?谭晶说,不是。但是你是第三个。我妈是第一个。那第二个是谁?我好奇的问,谁知谭晶回答了一个让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这个人是金楚。本来他俩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但是所以缘起却起源于一场校园暴力。初中的时候金楚的个子还很矮,从他的穿着打扮俨然一副锦衣玉食的公子模样,确切地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因为他实在看起来很好欺负。每个周五的下午谭晶都会骑摩托车经过市第一中学,那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她要去那里进一批做娃娃的材料,然后她母亲会对其进行加工,这是作为副业的收入。那个平常的下午,谭晶骑着那辆被改造的摩托车遇到了金楚,不过此时的他又狼狈又可怜,正在低声地啜泣。谭晶初看他时还以为他是个小学生,然后几个个子偏高的中学生把他的书包翻过来正在进行洗劫,本来谭晶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他看到了她,用了求助的眼神。谭晶的生活有很多琐事,那些琐事让她面对很多事情都是漠不关心的。不过可能是他的眼神中饱含着恳切,委屈,不知所措,这样的眼神不是似曾相识的,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所以她起了一丝怜悯。伴随着这种心绪的出现,她迅速走到那几个施暴者的面前,此时她带着头套,穿着中性,加上身高高出同龄人几分,那种常年混迹市场的气场迅速让那几个人感觉到了压力,她什么都没说,把书包拿过来,并做出个手势示意他们把刚刚搜刮的财物交出来,人总是这样,恶的欺负善的,恶的怕更恶的。他们面面相觑后几乎没有商量的把刚刚从包里搜出来的几十块钱交给她,然后麻利的跑了。收拾利索后这位被打劫的同学还瘫坐还地上,她把那笔对学生来说的巨款放在书包后,把拉链拉好递给了他。他毫无反应。谭晶也不在意,先去进货了。把自己的事做好以后,谭晶再次路过那条道上,那位被打劫的同学还在那儿,姿势都没有动一下。谭晶想,该不会是瘸了吧?她走过去,开口道,能走?他这才看了看她,然后眼泪鼻涕齐落,但这一画面唤醒了谭晶内心的善意,因为她说出了一句说出来就让自己后悔的话。当他坐在谭晶的摩托车后面时,谭晶想着是快点,再快一点,她妈应该着急了。那是谭晶骑摩托车最憋屈的一天,丝毫没顾及她那风一般的速度,她自己没觉得,倒是坐在她车座上的男孩心想,刚刚被打劫那口气还没缓过来,现在又憋着口气,别就这样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当金楚家到时,谭晶看到明显他的家人已等在小区门口,等金楚下车,她急急忙忙的掉头,她的母亲也在等她。等她回到家,她的母亲果然等在门口,她的心稍微温柔了一下,把自己买的材料放进房里。她的母亲有些腿脚不便,但还是做了简单的晚饭。那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对于谭晶来说不会因为一次见义勇为而改变一点点。
      当谭晶再见金楚已是两年以后在中考的考场上,金楚在她隔壁的考场,她首先发现了他。那时他已长高很多,不说话的时候是一副翩翩少年模样。不过她没有去打招呼,一直到考完。她已经离开了学校,发现落下了一支笔在考场,还好走出校园不远,她再返回考场时,拿了笔下楼梯时,看到了金楚面色苍白的下楼梯。她准备视而不见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觉得她的肩膀适时抖动了一下。但是声音传达的内容还是很陌生的,“同学,你带了纸巾吗?”她头都没回,背着他摇了头。原来他不记得了啊,也好。她心里想。她以为应该不会再见了,但是在学校的毕业典礼那天结束后,她在校园里打了几个闲圈,那是她少有的闲暇时刻,不用学习,不用进货,不用想其他的,适时放松的时刻。现在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一棵树的水泥凳子坐下。正当她发呆到准备离开时,一个人影晃到她的身上,她抬起头来,看到金楚。他递给她一瓶娃哈哈。她想拒绝,还是她接过来了。他顺势坐到她的旁边。“我叫金楚。”“哦。”“你都不表示惊讶一下。”“那时我在你书包的本子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原来你对我印象深刻。”“又是流鼻涕又是流泪很难不深刻。”“哎,你叫谭晶啊。”“嗯。”“你都不纳闷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嗯。”那个又闲又淡的下午谭晶喝掉了她人生的第一瓶饮料。后来我问谭晶,为什么会接受金楚给的东西,谭晶没有给我答案。
      到了谭晶家,她的母亲已经备好饭菜。她们家在县城的中心区的一个老式的筒子楼里,两市一厅,墙面已经老旧,家具也看出有很多年份了,直到见到唐晶的母亲,我才知道谭晶为何会这么努力。她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肉,患的先天性小儿麻痹症,走路姿势和旁人有些不同。每天凌晨起来去进肉,四五点钟去菜场摆摊,十一点收摊回来。下午去她家附近的一个中学门口摆摊卖些小孩喜欢的物件,也卖她自制的玩偶。而谭晶也一直懂事,成绩好,帮母亲分担一些事。直到她偶然得知在县里有个夜市搞摩托车竞技比赛,冠军奖金有两千块。那时谭晶家里一个月的开销由于省俭也不到三百,所以她看到那个墙面上的那则报名消息,她迅速花了十块钱去买了一张电话卡,拨通了那个报名电话,对方一听她是女孩,也不劝她放弃,只委婉说她若想好了直接在比赛那晚来即可。
      就这样,她凭借着小时候对机械的喜欢和不断驾驭得到了一个优胜奖—300块。对她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从那以后,每年的摩托车赛事她都参加,虽然她没有获得好成绩,但她是女孩,女孩参加这种赛事也较有看头,她每年都因此而获得三百块的优胜奖,也是非常难得了。
      在谭晶吃好饭后,谭晶说她晚上有一场摩托车比赛,选手性别都是女性,她是最小的。但由于她之前有参赛经历,她并不怕,而且奖金也很丰厚。她邀请我去看,但是我想到我妈对我的嘱咐,遂放弃了。她也表示理解。在她家吃过饭后她送我去车站坐车。
      国庆的时间我去了外婆家一趟,只住了一晚。在家里的时候偶尔去附近转悠,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张带家。张带家前面那块栽种花草的地方有两颗桂花树,现在已经开满了桂花,香气很浓厚。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这一次我遥望三楼张带的房间时,刚好见他在窗户边走动,刚巧他也望见了我。不过这一次我没有露怯,反而大方朝他招手。我没想过他会打开窗户,并询问我是否要上来。我摇了摇头,默默回了家。国庆过得很快,一转眼,十月份又过去了四分之一。学习之余我会看小说,每一天都是如此平静,除了偶尔金楚找我让我带东西给谭晶外,与我交流的人少之又少。有一首歌是越长大越孤单,我不知道是不是正契合我现在这样,不过也许是我为赋新词强说愁了。我的心绪平静,有时候我怀念以前,尽管以前也是平淡的,我想念小时候游泳的时候,我有点想念李玉河他外公,想念他的船,他编制的那些小玩意。我也想念初中时对于学习还充满困惑的时候,我也想念李玉河,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任劳任怨的辅导我。我也想念张带,尽管他一直背对着我,但他那双盛放万物的眼睛总是让我喜欢。过去有很多遗憾,我却无端想念。廖料说,人怀念过去是因为现在不开心。我并没有不开心,我只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知道我应该认真学习,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也有收获,但有过喜悦之后仍然保持着努力的状态,因为认真学习从来不是一次性的事,但我突然忘记认真学习的意义了。
      过了很多年以后,我问金楚,为什么对谭晶这么好。是报恩吗?金楚自己也纳了闷,他也不清楚。人生的很多事就是这么奇特。一些诡异的事情会促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的交集。有时候一直对对方好却说不出理由来。就像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喜欢张带,但后来又不愿意去走进他,总是在自己的幻境里走来走去,心绪不宁。(间隔)
      高一这一年就这样过了。高二我选择了理科,谭晶选择了文科,金楚也选择了理科。这一年我们分到了一个班级。我是以班上第五的成绩进入新的理科实验班,这时候在学习上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方法,并且有了详细的学习计划,不因任何事而打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坚定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比如学习,比如默默喜欢张带,比如偶尔想想李玉河和廖料,我会把学习当成主要矛盾,其余的事只在闲暇之余想想,聊以慰藉。高一时金楚偶尔邀我和谭晶去校门口的面店吃车仔面。高二了谭晶就更忙碌了,往往每周日下午两节课没有课程安排时我会去那个熟悉的面店点一碗车仔面,吃完后也不马上走,就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和金楚一起吃,有时我请他,有时他请我。高中的时候已有同学间互生情愫的事情了,但尽管我和金楚算走得近,但不会有人把我们看成一对相互喜欢的。大概是太熟了,那种青春期的懵懂朦胧才是正常的情绪释放,而因为如此,我们的友谊越加固若金汤。
      高二时学校与麻太中学安排了一场优生交谈会,也就是我们学校的前十名和他们学校的前十名一起在各自学校参观,交流学习方法。而我刚好在第十名,谭晶是第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谭晶请假,所以她没有去。另外几名同学我均不熟,在麻太中学的时候张带是作为第一名率先发言的,我发现他开朗了很多,也朝气了很多。曾经我总觉得他暮气沉沉,也许是上高中了每个人都有变化吧。交流的时候他也并未多看我,反而是我一直听他说他在学习上的见解。我算是见证过他较为重要的那三年,我知道他非常努力,也非常有毅力。看到他已经这么好,竟有一种松弛感。在他们食堂就餐时,他坐在我对面,他用了一种鼓励和赞赏的眼神看向我,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多打照面真是潜意识的增进人与人的距离了。
      他到我们学校交流时,我请他去吃校园外的车仔面。那时我们像一对老朋友,虽然同是作为学校的代表,但我深知我差他不少,所以我会多倾听。他对我说的话也很平常,多是讲讲学习的一些方法。我们在吃车仔面时也遇见了金楚,他朝我打招呼,这时我们已经准备离开了。不久以后金楚和我再次坐在一起吃车仔面时,他问我张带是不是我心里的那道明晃晃的光。我默默的吃面,他一副了然的样子。
      整个高二,感觉教室里的同学比高一沉稳了很多,我一直都属于认真学习的那一类人。偶尔我会去找谭晶,给她送金楚给她的吃的。有时也和她在走廊边说一会话。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进行着,有一天谭晶突然来找我,给我塞了一个信封,沉甸甸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刮着微风,我和谭晶有一茬没一茬的聊天。谭晶突然问我,有没有想读的学校和喜欢的专业。若是别人这样问,我可能就敷衍过去了,因为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突然这样严肃的问我,我便认真思索了一会,我想了几种可能,也许我会像我爸一样去当个物理老师,如果有足够的钱,就去开个面馆卖车仔面,还有可能就是去百货大楼卖衣服。这几种都是我不讨厌的职业,如果没什么意外,应该就在这几种职业之间选择了。然后我问谭晶,她的理想是什么。她告诉我,她希望能先挣足够的钱,把老房子先修一修,带她妈去医院做康复治疗,再买个小店面,这样就不用每天在摊位上风餐露宿。谭晶没有直接说她的理想,我想是因为大多人生活都可以从自己的观念出发,而有一些人却要先从原生家庭的环境出发。就像那一天我们的聊天,我突然意识到谭晶背负了大人所要背负的东西,所以她的眼里有很多被生活磨砺的沧桑,那时她也就十七岁。
      那天她交给我的信封是一叠钱,里面一共有八百八十七块,是她让我交给金楚的。谭晶办了退学手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想去赚钱。我问她为什么不迟一点,等考上大学再去也可以。她说她等不及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但是她自己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拦住她。就像她的理科明明更好却去了文科班一样,她所做的任何事都像很率性的决断,但没有人知道她读文科班是因为这样有更多时间兼职其它的事。我曾问她,为什么不选理科。她说了一个让我很难忘的答案。“因为喜欢啊。”因为喜欢,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学习,所以选择了另一种,多么匪夷所思,多么像谭晶的答案。
      那天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我告诉了谭晶我多年的理想,去那座叫百里木的城市看茉莉花,并告诉她我一直在存钱。
      当金楚拿到谭晶给他的信封时,他的脸色起初没什么变化。我想他要冷静一下,便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走廊,过了一会他还没回教室,已经打铃了,我跟老师请了假,说不舒服。我在小卖部前的座椅上发现了他,他手上还拿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此刻他的眼眶很红,看到我的时候还对我微微笑了一下,他示意我什么都不要说。我便没有说话,和他一起旷了一节课。后来我去给老师补了两张假条,我们学习都还不错,老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嘱咐我们万万不要落下功课。
      谭晶走后,我和金楚的关系淡了很多。我们因为谭晶而联系在一起,也因为谭晶的离开而慢慢疏远了。同时,金楚的成绩也差了很多。其实我一直想找他聊一聊,但是又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因为自那以后他上课总是打盹,不写作业,不听课,被批评也不改正。班主任以为我是他的症结,还专门找了我,并告诉我应该好好告诫金楚,不要放弃学业。我本来想反驳一下,但是内心挣扎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还是去找了金楚,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我约他去学校门口的面店见面。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我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如约前来。我在他的书桌上留了纸条。他没有让我等久,他如约来了,还剪了一个光头。在我们学校不允许染发烫发,不允许剪球头。我没想到他会剪光头,我很惊讶。他似有察觉,无所谓的笑了笑,且自嘲的问道,难道不酷?我听他这样的语气,觉得他的心境明朗了很多,似乎走出了青春期的内心萌动。我想,他有一个好的家境,一副好的头脑,一颗明朗的内心,又怎会走不出那些缠绕心灵的琐事呢?看到他的心情明朗,我竟然有所惆怅,不知是为谭晶,还是为什么。
      很快金楚恢复了他昔日的明朗,无论在课上课外,他都是老师和同学心里所喜欢的那一类人。而我,也照例认真学习,甚至比先前更认真了,每天早上比先前早起半个钟头听英语磁带,并记下三个英语句子。英语是我的短板,但我一直在英语学习上表现平平,天赋不够,唯有努力弥补。
      高二的暑假我前一半时间在外婆家,后一半时间在家里。在外婆家的那段时间,我仍然每天保持四个半小时的学习时间,其余自由分配。期间我去了一趟玲玲女士的家,但没有碰到李玉河,她家的那个曾经放虾的大缸还在,里面的虾却不在了。为此我竟然有一些烦闷。果然生命是经不起时间的震荡的,何况还是这种不被重视的小生命。
      在家的那段时间过得很闷也很充实,偶尔去去张带家,帮他爷爷锄草弄花,偶尔去楼上和张带说说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严谨,但是待我却熟稔了。我们偶尔一起坐他的卧室看书,我偶尔向他讨教学习方法。
      本来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平静的待到高三。可是高三前夕的暑假发生了一件事,那天和张带的爷爷在门口下围棋,然后听到张带喊我,下完那把我上了楼,他给了我一个陨石一样的东西,很亮很光滑。他说是送给我的,但是无缘无故送人东西很奇怪,我问他为什么。他却答非所问,对我说,今夜有流星,要我凌晨时不要睡觉,去天台看流星。他很反常,我同意了。凌晨时,我果然去了阳台,但是我没有看到流星,反而看到了张带。言情小说果然没有骗我,他向我告白了。我暗恋了他这么些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唯有拼命的学习,换来了他多看我一眼,甚至这样的结果,真的很美好。我悄悄地下了楼,那一夜的星光和平日差不了多少,我们两个人就在楼下互相望着对方,既不陌生,也不羞涩,仿佛一对多年好友。虽然似乎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牵手,但是眼神与眼神之间都给予了肯定。后来我问张带,为什么是我呢?他说,也许是天意吧。他原来相信缘分,我却是不相信的,我只相信人定胜天,只信个人努力。
      高三的时候张带偶尔给我写信,告诉我今日复习了什么,做了一个很难的题目,参加了全市的物理竞赛。都是与学习有关的琐事,一种细碎绵密的快乐,我们没有任何承诺,就这样平静的交往着,与往日也差不多。放月假的时候他会骑车来学校接我,我们一起骑车回家。他也会给我买麻辣,买水果,买糖。其实我已经不那么喜欢吃这些了,但是每次他给我带来这些,我都会感觉很快乐,原来被家人以外的人爱是那么美好的事。我很庆幸我的青春中遇到了这样的人,且能彼此喜欢,这是多么难得的运气。
      青春期的爱意萌动总是容易产生,发展后又容易败落。但是我和张带两人明显都是那种温润的性格,既激不起什么大浪花,也不会因见得少而吵闹,我们总是彼此体谅。在我和张带确定交往的高三第一个学期里,金楚仍然是一个光头模样,他见到我反应开始平淡了,我想因为谭晶的联系不再时,我们的那根友情线是如此脆弱。但此时我还沉浸在初恋的欣喜里,并不着急来维系这跟并不坚固的友谊之绳。
      李玉河已经很久未与我写信。在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将结束时,我的同学告诉我有人在操场等我。我以为会是张带,跑到楼下时发现自己未系围巾,此时操场上被附上了一层白色,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影,他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下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裤,脚上还穿着薄薄的帆布鞋,脖子上却系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当他回过头看到我时,我突然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我,眼睛又大又空,蒙上了一层沉沉的暮气。他还是很白,个子高了些,也不算太瘦,还是一副眉清目秀的干净模样。是李玉河。
      再次见到他时,我才感觉好些年没见他了,他长高了,没那么瘦了,眼神没怎么变,气质还是很淡。我把他喊到我们学校的小卖部,里面有个小房间,有几张桌子,桌子下有个小火炉子,一块钱可以坐两小时,我付了两块钱找到一个靠墙的桌子和他面对面坐下。冬天这个季节我一直都不大喜欢,我很怕冷,看到李玉河穿帆布鞋,我也替他冷。我突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相对而坐的时候我常常无话可说,我们曾经在一块的时间很长,但是说的话也不多。他来找我,我竟然感觉到高兴,但是我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欣喜。他曾经路过我的童年,路过我的青少年时代,并且对我产生过重要的影响,我原以为他对我可能是儿时的同伴之谊,经历过时间这个重要的把关器,我想我在他的生活中我也许不是那么无关紧要的存在,甚至在他有限的交往范围内也许存有一席之地的。
      屋内有有暖炉,整个人很快热和了起来。我不说话,等他先说。等来等去,他什么都不说。我想,他和金楚不一样,如果他不愿意开口,那么我会去开口,我愿意主动一点,如果我们之间的情感属于友谊的范畴,我会争取使他更久一点。毕竟从小到大获悉你生活的人是那样少,何况我们曾是真心相待。我问他,学习好不好,吃得好不好,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新朋友,有没有喜欢做的事。他一一回答我,一切都没有变,印象中他身边从来都没有同行的人,他的身体仍不那样健康,他的学习一直都不会不好,他还是吃得少吃得慢。其实我不问都知道一大半答案。我是了解他的,即使我曾经有些怵他。他是我生活中见到的难得的从一而终的人。他要是喜欢上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我想这一辈子他都不会转移喜好。但是他应该还是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或人,不然他的精神,他的眼神就不会那么萧瑟。
      我突然想告诉他关于张带的事,但是我还没开口,他却先开口了。他说,你在做你喜欢的事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有一种久经世事的成熟感,又是少年的嗓音,很动听又很催眠。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应该知道我的很多事,比如我的学习,比如我和张带的事。他在走的时候对我说,河虾耐不了今年冬天的冷,都相继死掉了。我才想起原来我曾经桌的虾并没有被清理掉,反而被他带走了。我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一些凄清,带着冬日呼出的茫茫白气,竟使人感到哀伤了。我不知是哀伤他,还是哀伤河虾,我对他说,暑假的时候我再去捉河虾给你吧。谁知他却摇了摇头,说道,要是再像这个冬天一样冷,它们还是熬不过去。他这样说我便知他是拒绝之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的时候明明不匆忙,我却后悔没有请他去吃什么,总觉得时间太长了,和他在一块的时候总是看表,怕他要坐很久,但更怕他马上离开。离开了心里空空的,没走的时候想着他快要走了。总是反反复复,我有些看不懂自己,便从桌里拿出信件,看张带给我的信。这样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高考很快结束了。张带去了北方的沥青大学读测绘,我留在本省的帆城城际大学读英语专业。李玉河在贵方城的方顶大学读医科,而金楚,申请了国外的学校。
      人生中的很多经过都被一笔带过了,我能用文字记载下来的不一定是多么珍贵的事物,如今我成了一名高中英语教师。岁月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学生在走我们曾经走过的道路,区别是环境不同了,人也不同了。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出现那些特别的人,但那特别的人放在别人那里看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对我来说,是他们经过我的青春,当我严肃的训斥学生时,我也曾有害怕的人。当他们在暗恋着谁时,也曾有少年走在我的心上。而我的青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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