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浅浅的河流》夏植胡

2、少年的心事

　　开学以后，我的同桌还是廖料。这个学期她剪了短头发，而我的马尾也长长了。生活真的无比神奇，上学期我们的发型刚好相反。上学期她还是一个开朗的成绩好的女同学，一个寒假以后却内敛了许多。我和她说话她的声音不再咋呼有力，而是换成了那种儒软干爽的声音，不过唯一不变的事她上课的时候仍然专注。
　　这学期我和李玉河不再形同陌路。放学后他会把他的英语和数学笔记拿给我，并在上面标明重点和难点，他会在难点旁边注解怎么更好的理解它，往往我课堂上听不懂的，都能从他的笔记中找到答案，为此我觉得，他不考第一，都天理难容。再看张带，他始终都是专注勤恳，那张黄黄的脸庞下有一双装满万物的眼睛，我想，正是这只眼睛，让他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寒假过后很快迎来了西方的情人节。作为初中生，我们普遍都是形单影只，但是那正是我们年轻的老师谈恋爱的时节。一件意外的事是我们胖胖的男语文老师被隔壁班的好看的班主任女老师表白了。据说是这样的，隔壁班的班主任从高中起就和我们语文老师是同学，我们语文老师虽然胖，个子也不高，但在高中的时候成绩极好，写得一手好文，演讲比赛拿奖拿到手软，那时也是收到过许多女同学的暗送秋波，一时风头无两。但是风头和荣誉过后，大家仍是各过各的，这也是中学岁月的美好之处。而隔壁班的班主任老师当时作为一个普通班的学霸，一直视他为榜样，整个高中三年，学习贯彻了她生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并且还打听到了他理想的大学。结果总是出人意料的残忍，她考上了北方药莞城的沥青大学，而胖胖的语文老师却落榜了，上了一所民不见经传的师范学校，毕业分配进入了我们这个小镇教书，今年还是第一年。而隔壁班的班主任是这个学期考进来的，考进来就制造了一场轰烈的告白。为何我们都会知道，因为她摆放了九十九朵的玫瑰放在我们吃饭必经的路上，上面还赫然写着“施然，我喜欢你”这六个大字，没错，施然便是我们的语文老师。这样的桥段我只在电视剧中看到过，老套而俗气的告白却是最能引人注目的，我们这些配角在吃完饭后纷纷跑到摆放玫瑰的操场上去，配角已至，主角却迟迟未来。直到打上课铃，我们纷纷失落的离开，仿佛自己错过了一场浪漫爱情的见证。这场告白的结果最终应该是流产了，因为我们的语文老师仍然是形单影只，不过经历了那场告白，我顿时觉得原来外貌并不重要，才华才是吸引人的最佳看点，于是我更用心的投入到学习中去了。
　　这个学期总体来说很平淡，张带仍然是第一，廖料学习有退步，但是还是在前二十名，，李玉河除了第一次考过第一，其余每次考试都在八九名，而我作为一直在中下游徘徊的人第一次月考也进了前八十，算是一次巨大的飞跃吧，我妈为此还给我做了一道她的“拿手好菜”红烧猪蹄。我妈，作为一名中年女性，由于长期不接触厨房，工作以后学校又有食堂，导致她一旦下厨，味蕾就会受到一次撞击。由于我和我爸的不吭声，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黑暗料理，但是她每次自己做的菜都不会碰，反而总是让我们多吃一点，我总是默默的吃米饭，象征性的吃一点菜，然后飞速的吃完去校园里溜达。
　　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偶遇了张带他爷爷，张带家是开包子铺的，据说是祖传，从他太爷爷那带开始，那时支着一个小摊，到他爸爸这一代，已经有了一个小门面。他爷爷已经不做包子了，但每次我假装路过包子铺都会看到他爷爷在折腾铺面前面的一个小花圃，花圃里种满了花，有我认识的茉莉，紫罗兰，剑兰，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一些花，一个老人，到了年老之际，还能在生活里寻找慰藉，我以前只在小说里瞧见，没想到真实的生活里也有这样的人，瞬间觉得他们一家人都很有趣。对张带的喜欢似乎又深刻了一点。
　　我一边漫不经心的溜达，一边思索着要不要去包子铺再买个馒头，没想到学习进步还要挨饿，顿感生活真是酸涩啊，不过也算愉快的酸涩了。就在我的肚子咕咕的叫时，我听到有人招呼我，是张带他爷爷，他爷爷对我的称呼让我惊了一下，因为他说，大孙女啊。诶，在我有生之年还从未听到这样的呼唤，感觉又神奇又陌生。我走过去看到他拿着一个小锄头在挖着什么，我问，爷爷在挖甚？他说，苍耳。我看到他的手有些颤巍，便说，我来吧，我力气大。然后他老人家真把锄头放下，让我来挖。一般人不是都会客气俩句么？！不过我力气是真大，三下五除二就把苍耳这个小堆连根拔起了，当然还是用了工具的。然后老人对我讲，要不去他家种苍耳呢，刚好张带在家。在老人提到张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不小心红了一分钟，唉，关心则乱啊，但是我真的兴高采烈的去了张带家，左手握着一株苍耳，右手拿着一把锄头，活脱脱的花农进城，不对，咱们这不叫城，叫镇。张带家的包子铺铺面不大，有两个隔间，每个地方都放着该有的东西，倒很整洁有致。铺面上面还有两层，他们一家住在上面，张带一个人住在三层。他爷爷说，张带整天都在家里学习，有时候想带他出去钓鱼爬山他也不大感兴趣，说起来还颇为失落。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喜欢的事，他热爱学习，这真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我妈要是看我这样，肯定激动，不过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失落于这种结果，而有的人求之不得。我拿着锄头把苍耳种好，一边和老人闲聊着。聊年轻的时候，聊喜欢的事情 ，还聊张带。鉴于我对张带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于是我总是刻意将精力集中在上面，企图爷爷能多讲点。他爷爷说，张带在四年级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也喜欢玩，喜欢吃，喜欢骑自行车，也会和他刨花弄草，但是四年级的暑假他在国外工作的远方表叔回来了一次，大概回来的时间不短，就在家住下，和张带同住三楼，在表叔走后，他像中了邪一样哪里都开始不去了，每天就是吃饭，学习，睡觉，偶尔去报亭买一本漫画就是他最大的玩乐了。按理说这么没劲的人我听完应该要没兴趣了，可是我越听就越好奇，就像此刻，我很想快步走到三楼去看张带这厮在干什么，难道真是在学习，他爷爷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对我说，要不你去上面找张带，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也可以向他请教请教的，他在学习上确实做得不错。然后我就悄没声息的上了楼，走到三楼的楼梯门口，发现门是关着的。间隔
　　我敲了敲，没人应声。我试着去开门，发现门没锁，我透过门看向里面的构造，大厅里摆放了一个实木旧书柜，地板是铺的老式红瓷砖，和我外婆家的瓷砖一模一样，看起来质量很好，虽然陈旧，但也许是有人居住，有人整理，便显得妥帖舒适，地面上没有什么灰尘，我瞧了瞧自己沾了泥巴的鞋子，在想可能没法近距离观看了。就在我准备下楼时，一个人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背对着我从里面的一张门缝里说道，麻烦帮我去楼下拿一下我的那条黑裤子。然后我跑到楼下去看到爷爷正在煮面，问爷爷，晾衣服的地方在哪，爷爷想也没想就指向二楼的阳台。我跑到二楼，很容易的找到了张带所说的黑裤子，那是一条运动长裤，当我把裤子拿去从门缝里递给张带时，我发现自己不小心将鞋子穿了进来，看着那一个个鲜明的泥巴脚印，我在想得去找个拖把将它们毁尸灭迹才好。正当我要走出客厅，张带已经走出了澡房，我下意识地回了回头，张带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他穿着我刚刚拿给他的黑色长裤，上面穿着一个白褂子，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打着赤脚，这一刻我发现他真的非常清俊，尤其是眼睛里充溢着水气的样子，如同漫画里走出来的含情脉脉的少年。
　　正当我开始天旋地转的开始发挥想象时，一个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世界。你怎么在这里？！张带的语气十分难以置信，我看不到一点点含情脉脉的样，他的眼神里只有不解。还没等我说完，他突然看到地板上那些鲜明的黄脚印，我仿佛听到他在说，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了，我木讷的答道，我来种苍耳。文不对题，他显然没有明白过来。然后我跟他详细的解释了一下我来这里的原因，为了表示歉意，我愿意把地拖一遍，没想到他一点也没顾及我这是个客人的身份，十分利落的同意了。然后我在他家第一回充当了一个扫地大姨的角色，但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乐在其中，并且一边拖一边傻笑，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力有问题了。
　　一直到第二天，一整天上课我都没精打采，直到最后一节课，廖料看不下去了，对我说，无极，你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坠入爱河了。我喃喃的肯定了她的说辞。谁知她没完没了了，说，我看你是中了邪了，然后在我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我终于把眼神对她生气的说，你干嘛，很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你一整天都六神无主，你还说好好学习，我看你这样，考高中无望啊。廖料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但这一天我并不吃这一套。反驳道，考不上高中怎么了，史上这么多的伟人都考不上。廖料倒是淡定下来了，悠悠问道，你倒说说有哪些伟人没考上高中啊。我还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脑子也是一片糊的。冷静下来，自知理亏，向她歉意地笑了笑。她继续严肃的跟我说，无极，你喜欢一个人，就要跟他同步，尽量跟他上一个高中，一个大学。这样你在他身边即使是打酱油，也会让他记得你的，运气好说不定人家还真有可能喜欢你。两情相悦，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就算是灰姑娘，都是既努力又善良并且还好看，你看你，怎么看怎么普通吧，做梦也得做自己可接近的梦，要么努力使自己靠近梦想，要么就什么都别想，不然真成白日梦了，会成笑话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廖料那天要说那样的话，说实话，我听完真的很难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打击我，我很生气，也很难受，难受她说的那么有理，生气她作为我的朋友，不鼓励我，还打击我。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了别人口中流传下来的那句忠言逆耳的话。那时我才感到庆幸，在我的中学时代，有过那么一个朋友，她曾对我给予过她最真诚的忠告，只可惜那时我没有懂，并且错过了她给予的友人情意。
　　放学后李玉河照旧拦下我把他的笔记拿给我，但是那天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了无视了他把笔记递过来的手，还好这又是一个星期五，我气冲冲地一路跑向外婆家，一边跑一边掉眼泪，直到快到外婆家的时候赶紧把眼泪擦掉，跑到小河边洗了一把脸，到了外婆家时天色已暗，外婆已经吃完饭在灶台边洗脸，她看到我也不意外，因为我偶尔周五跑回来，她问我吃没吃饭，我委屈地说道，没吃。说完眼泪又巴巴掉下来，看得外婆都不再洗脸了，赶紧将我揽在怀里，轻轻说道，怎么了，小妖怪，是不是你妈又欺负你了？不是学习已经有进步了吗？我抽抽搭搭地回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哭泣，一边哭一边擦眼泪。那天晚上外婆给我下了一碗鸡蛋面，我没有睡自己的小床，而是和外婆一起睡在她那张老大木床上。
　　第二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心情不知道怎么好了起来，还想起了某个唐代诗人的诗，少年的心情，果然阴晴不定啊。就在我刷牙洗脸之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穿着浅色上衣，一条灰色长裤，头发剪得很短，我想起昨天我无缘无故不理他，也真是够无理的。所以再见到他，对他露出了一个狗腿的笑容，我估计他受不了所以很快把头转过去了。说实话有时候李玉河这家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又很简单，对人其实友善，但从不说出口来。我的内心是感激他的，作为我学习上的师傅，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对他发脾气。
　　当我吃完饭后，他还端正的坐在我学习的房间里看一本书，我走近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仔细去瞧那本书的书名，不瞧不知道，一瞧真吓人一跳，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神经病学。我真没法理解他了。正当我发出一声叹息，他已经看到我了，把书合上。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于是我问他，干嘛去，他淡淡答道，回家。难道你不是来和我讨论学习的？我问。你不是已经不需要了吗？他反问，眼珠子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没有半点浮动。我哼了一声，自顾自的拿出一本书。当我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对他吹胡子瞪眼，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一般情况下我根本就不敢啊，何况我们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程度。但是他居然没有一脸嫌弃，我在心理暗暗松了口气。并且重新好言好语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第一个弟子好歹要出点成绩才对得起你啊。谁知他用见鬼的眼神看了看我，仿佛在说，谁是你师傅，我没有你这么呆的徒弟。不过不管怎样，他留下来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在我的书桌对面读《神经病学》，而我在做刚刚学过的数学习题，一路畅通无阻，仿佛没有什么难度。
　　周末过后又是新的一周。我的学习开始又走入正轨，我不再在课上六神无主，突然觉得廖料说的很对，人应该在每个阶段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今天看重这个，明天看重那个。当我把学习放在重要的位置，就发现每天都过得很满，也无暇想其他的了。包括张带，我只会在周末特别得闲时想一下他，每次在外婆家的周末，吃饱喝足就会走到河边看看。坐在河岸边的小河台子上发呆。有时我会看到李玉河从河边经过，这时我们的关系已经亦师亦友了。有时我会叫住他，问他要不要坐下。有时我们会一起看着河面上平静的湖水流动，有时他拿一本书过来，坐在台子上看。而我一般都是发呆，偶尔会请教他如何学英语和数学。他会他的学习经验和方法告诉我，如果发现我做不到，便会告诉我一些老师所没有提到的通用的方法，比如让我在河边拿英语书大声读课文和单词。按理来说我在学习上并没有那么大的劲头，不知是信任李玉河还是太想在学习上有大长进，我真的会拿一本书在河边大声朗读英语，睡觉前半个小时会记半小时单词，后来不知不觉形成习惯。
　　段考也不知不觉的来临，考完以后我对廖料说，我想去旅游。廖料问，去哪里？我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被茉莉花围绕的小道，但是我却说，去哪里都行，就想走出这个小镇。廖料说，看来你是无比思念谁，急需要借景抒情吧。说实话还真不全是，虽然我心里暗恋着张带，但我每天都能瞧见他，也没见他多看我一眼，我早就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只愿能在学习中与他有齐头并进的机会。争取在学生时代在他身边多打几个照面，不要他忘记我就好了。我这么想有点矫情，但是这是我青葱岁月的心声。
　　中午的时候去打饭，有点无精打采。饭后在洗碗池那里看到李玉河，很明显他在等人。见我出来，眼神朝我看来，很显然他在等我。洗完碗我与他一前一后走在一排排种满玉兰树的校园跑道上，他问我考得怎样。我说还行，感觉很多题都会做，数学应该会有进步。问完后我们就什么都没说，我先回了教室。
　　段考成绩很快出来了，我的数学居然考了班上第六，数学老师在课上专门表扬了我。廖料还朝我做了个鬼脸。并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真棒，你会越来越好的。看到这张纸条，我觉得备受鼓舞，瞬间感觉生活真的很美好。在学生时代，好好学习所带来的美好的感觉简直是数不胜数。我甚至觉得，我的数学可以进步显著，那么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我妈由于我在学习上又有进步，又决定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好菜“红烧猪蹄”，我破天荒的吃了一个，竟然觉得没那么难吃，连我妈的厨艺都进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妈居然还另外给了我十块钱，并说我学习可能真用心了，都瘦了。让我去买些想吃的，又告诉我不能买这样，不能买那样。
　　饭后我一个人在街上溜达，看到了李玉河，李玉河家也住在镇上，他爸爸读书很少，很小的时候会骑车，后来读了技校，也没什么手艺，跟着他姑父跑长途，他父亲虽念书不行，但甚在人胆大心细人活泛，自己后来单干跑长途运输，也挣下了一笔家业，早早置了车和房，还买了两个门面做出租，自己仍然继续跑长途，只是不再那么拼命了。我喊了他一声，他朝我走来，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学会了说一些客套的话，这个点没吃饭的人应该没有吧，但是我见到他有什么不知道说什么，我总归有些怕他，他的情绪难以捉摸，除了在一起学习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我对他是一点也不了解。谁知他摇了摇头。这个点都没吃饭，他母亲做的饭应该不至于比我母亲做的难吃啊。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好像刚刚遭受了一场不好的精神洗礼似的。他也不看我，正准备朝我身边走过。他这副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用个什么词来形容好呢，我想了想，是失魂落魄吧。而且他走的方向也不是回家的路，我叫住他，他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我，眼睛又大又空，还带着一丝不解。我说，我请你去吃麻辣烫吧。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答应我，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不大吃口味重的，但是他往我这个方向走来，显然是同意了。我和他一起走到学校后面一条小道的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铺面，老板是西南来的，那里盛产辣，不知道老板怎么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我第一次来还是我外婆带我来的，她虽然年纪大了，但也爱吃辣，每次带我来就告诉我让我别告诉我妈，还给我一块钱封口费，我当然是无比乐意的同意了。不过我上初中后外婆就没带我来过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契机来，我觉得麻辣烫虽然好吃，但是想到自己是个容易长痘的人还是不吃的好，学校的伙食也还可以，我不想额外花钱，想将钱存起来，也就没有自己单独来过。
　　走到铺子里面，顾客还不少，摊子支在外面，那条小道旁边支满了正方形的小桌子，小桌子上基本都坐了人，没有空位。看到这么多人，我想还是不要在这里了，再看看李玉河，心想他应该也不喜欢这样热闹琐碎的地方，谁知当我思索完毕看向他时，他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下了，而且那张桌子就一个空位，他一点也没想过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吗？！不过想到他今日心情不好，而且他在学习上帮助了我那么多，这点小问题也不是问题了。我走到摊子正对面，才发现摊子上不仅仅卖麻辣烫，还支了一个烧烤架，而摊子上就老板一个主力军，如果他尚在念小学的女儿算一个劳动力的话，那么他们总共只有两个人经营着一个麻辣烫摊和一个烧烤摊。老板正在忙活，无暇看我，反倒是他的女儿问，姐姐你要什么？我想了想，要了一碗麻辣烫，还要了一个鸡腿和一串土豆。麻辣烫是砂锅的，原味麻辣烫是三块五一碗，里面有鹌鹑蛋，油豆腐，还有蔬菜。这里的量很大，价格实在，吃的人多。以前和我外婆一起来，她就点两份麻辣烫和两个鸡腿，那时我们两个人吃的津津有味。我吃了饭，所以给李玉河点一份麻辣烫，自己点了一个鸡腿和一串土豆，并对小女孩说，少辣。
　　我找了条凳子坐在李玉河旁边，有一点挤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天色已经黑了，但是不看他我都觉得他的眼里应该充满黯淡。麻辣烫上来以后他也不顾及烫就直接拿筷子吃。吃第一口显然是被呛着了，一直不停的咳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学我外婆对我拍背的姿势不停的拍他的背，等他不咳了我对他说，慢点。他果然放慢了速度。等我把鸡腿啃完，把土豆吃完，并且啃完手上的残留辣香，李玉河也已经吃完了。我去结账的时候老板才看到是我，说我好久没有来了。我说是啊，然后他看到了李玉河也未有多问，只问我吃饱了没，我答吃饱了。回去的路上，那条小道格外安静，夜晚还有星星，路旁边有几道微弱的路灯灯光，我们没说一句话，各自回家了。
　　人在花钱的时候总是愉悦的，花完以后就有些心痛。请李玉河吃饭总共花了九块五，为此我有几天夜不能寐。觉得必须认真学习才能回本，才能让我妈多接济一点。我找李玉河问问题也更加频繁了，不再局限于英语和数学。但是天不遂人愿，可能急功近利了些，整体成绩在期末考试中并无长进，还退步了一点，为此我闷闷不乐了很久。
　　暑假来了，哪里也不想去，跑到外婆家去避暑。镇上实在太热了，地方小又没有玩的，还是去外婆家快活，凉快且可以游泳。
　　暑假还是那个平淡无奇的暑假，但是一整个暑假我都没见着李玉河，听外婆说他母亲带他去省城帆城看病了。不过他在不在和我的生活本无关系。不过在暑假的一次集日我又见着了张带的爷爷。这一见不知道，再见吓一跳，我才知道我外婆喜欢吃包子，而且还很喜欢张带家的包子，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外婆好像从来没有吃过包子啊。是张带的爷爷先发现的我们，他叫着，大孙女。但是这一声被淹没在集日的喧嚣里。然后他又叫了一声，美珠她妈。我听到了，美珠是我妈的名字，我回过头，并拦住了我外婆那双走路奇快不像老年人的腿。我外婆也随我回头，然后他们一边走一边闲聊，说的都是琐碎的事。而我从那些琐碎中得知我外公常给我外婆买张带家的包子，一买就买十个。我外公走后我外婆再没吃过包子，也不知道我外婆在计较什么。张带的爷爷把我们叫到他家去坐，我外婆也爽快地应了。此时正是集市热闹时，他家门口还排起了买包子的长队。前面几笼已经售罄，新的还要等一阵。我们从旁边的人潮绕进去，还颇费力。生意还是那么好啊！我外婆叹道。“是啊。”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想到张带居然系着围裙在干活，而不是在楼上学习。张带的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说，张带在暑假都会在忙碌时帮忙做活，我们也没想他干，但他很执拗，坚决要干活。也好，不然只知道学习，人也是闷的，看他这样多有生机啊。我发现抛去年龄这层因素，张带和他爷爷完全可以换一下身份。张带的爷爷把张带叫来，叫他带我去参观一下他的书屋。
　　他把围裙取下，把我引到楼上，当我走到门口，寻思要不要拖鞋时，他开口了，说道不必拖鞋了。然后我见他把鞋脱掉，穿上干净的拖鞋，而我踩着我大红色的人字拖，和他的白色的拖鞋形成颜色的对比。这一天他穿的大号的军绿色T恤，头发有好久没剪似的，后面都到脖子了，加上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总觉得浑身散发一种魔力，那是无法复制的。他带我到书柜前，问我想看什么。“想看你心里装着什么。”我鬼使神差的想。同时拿了一本书，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拿着一本《神经病学》，怎么看怎么眼熟。我突然说，我有一个朋友也有这本书。张带突然说，是李玉河吧？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这本书曾经借给了李玉河很久。这还是他的一个表叔的书，忘记带走了遗留下来的。张带说完了突然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说道，你喜欢李玉河吧。我至今无法理解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直接帮我对他的少女心思一棒子打的七零八落。我摇了摇头，“我喜欢的是你。”我在心里说道。但是我不敢说出来啊，谁说喜欢会让人变得很勇敢，我发誓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或者喜欢的时候已经长大成人，像我这种尴尬的青春年龄喜欢只会让人感到悲哀。那天上午，我坐在张带的椅子上翻阅那本很厚的《神经病学》，张带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一本建筑有关的书。虽然我根本看不懂书上在说什么，但时间却不难熬，当外面的鸟叫声开始有规律的叫时，外婆喊我回家了。我看了看张带，他发现我在看他，抬头对我说道，你喜欢就借给你吧。然后我把那本像砖头那么厚的《神经病学》带走了，能把这本书看懂的人和我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啊。我在心理默默想。
　　初二的时候李玉河到市里去读书了，他们全家都住进了市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落，也有些释然。李玉河在的时候，会帮助我学习，但是我很怕他取笑我，取笑我自不量力，自不量力的去学习，自不量力的去喜欢张带。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心思很透的人，很多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走了，我觉得我可以放心的暗恋张带了，说不出来的原因，他在我心里给我造成的压力超过了我妈。
　　整个初二我都在认真学习，用李玉河教给我的一些方法，我自己也随着学习越加主动，也总结了一些实用于自己的方法。我牢记了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把数学和英语一定要学好。我每天睡前仍然坚持记半个小时单词，数学准备了一个错题本，每一道有用的题的不同种解法用不同的笔标下，睡前看一遍。睡觉时闭着眼睛思索这一天的课程内容，回顾每节课的重点。就这样，第一次月考来临了。结束的那一天是周五，我走路去的外婆家，我先是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去的外婆家。每当我在做完一件事时，我都会思考一下，我这么做是为什么。包括我认真学习是为了什么。长辈和老师都会告诉我们，学习是为了找到好工作，为了更好的生活，能获得快乐。但是我爸我妈，包括我外婆，他们都是通过学习找到的工作，但工作以后也并不清闲，他们对于工作的付出更多的不是出于热爱，而是职业责任。我以后还会走他们的旧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认真学习是出于私心，希望能受到张带的关注。
　　第一次考试结果很快出来了，这一次我的数学考了年级第四，英语也有了进步。并且我终于进了前五十名中的第四十六名，拿到了一张三等奖的奖状，我妈又一次给了我十块钱。这一次收到钱的喜悦不如收到奖状的喜悦，原来我真的可以做到在学习上的突飞猛进。我跟廖料说，请她吃包子。她欣然同意。花了两块钱买了四个包子，一人两个。我们在一排排玉兰树的跑道边上一边聊天一边吃包子。廖料进了年级前十，我一直知道，她在学习上属于有方法的人，接受能力很强，只要她愿意努力，她的学习是可以一直很好的。但我不一样，我深知我要想在学习上出众，是要付出持久的比普通人多很多的努力的，并且也通过考试见证了努力的重要性，我很喜悦。
　　一周以后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我也知道是李玉河。他的字和他的端方的性格有些出入，有点潦草的感觉，但又不至于看不清。信也非常简洁，他问我月考成绩怎样，身体是否健康。我回信告诉他我的月考成绩，也问他身体怎样，跟他讲了我是如何学习的，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最终寄的时候只有一张纸上四百字，我尽量简洁的写，好与他的信件一致。我在信封里还给他寄了三块五，算做是出师费，让他去吃麻辣烫或者别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曾在学习上给我的指导不止三块五，但这是我能给的范畴，多给我会睡不着觉。
　　张带仍然是第一名，我会在私人日记里写他这一天摸了几次头发，回答了几道老师的问题，出去上了几次厕所，这些琐碎的记录没有人知道。偶尔在我学习疲惫时拿来看看。虽然你在意的那个人你每天可以见到，但是表露心迹的永远是那本私人日记本，它仿佛一个没文化的知心大姐，只能倾听，不能解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