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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时不识月 ...

  •   “你……要进来?”穆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贸然邀请他进来,好像有点不大妥当。但是就这么让他站着也不是待客之道。
      随风却说:“出来吧,今晚的月色很美,错过太可惜了。”
      这倒是个说法。一开始穆珂只披一件披风,想了想,穆珂转身又加了袍子和棉裤。穿好衣服,慢慢走到门廊下时,随风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随风朝他走过去,伸出右手抱住了穆珂的腰,然后穆珂脚下一空,竟被随风抱着飞了起来。等反应过来时,他俩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随风拍了拍依然抓住自己手臂的穆珂,提醒他可以放开自己了。“你那院子看月亮是不错,但是还是不如这里。”
      眼前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开阔,满城的房子都在自己脚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暗蓝色天幕,天幕上挂着的月亮又大又圆,让穆珂一下子想起了一句话:“小时不识月,呼作大圆盘。”月光照进了他的眼睛,他竟有种月亮可以比太阳还亮的错觉。
      穆珂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没有过这么开阔的视野,也没登上过这么高的地方。高处清凉的空气灌入穆珂的鼻腔中,灌进他的胸腔里,经流过他的心房,融进了他的血液,让他感觉到兴奋与惊喜。穆珂以为,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只能被腿疾困在院子和马车里;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有这样的经历,可以登上房顶看这么大这么亮的月,可以看到这么宽这么广的夜。
      随风递给了他一个长条的油纸袋,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
      随风先一把拆开油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串红彤彤的小果子。穆珂把自己的那串也拿了出来,左右看了一下,问:“这是什么……山楂?”
      随风看了看他,有点惊讶:“糖葫芦啊,你没吃过吗?”穆珂看着他,摇摇头。
      “不过也不奇怪,这糖葫芦太普通了,估计你们府里也没做过这些普通人家吃的东西。这个糖葫芦就是山楂裹冰糖,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但是挺好吃的,尝尝?”
      穆珂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手上这串“极为普通”的冰糖葫芦,一颗颗硕大无疵的山里红浑圆可爱,裹着糖浆晶莹透亮,的确勾人。
      牙齿用力一咬,薄脆的冰糖浆层就此裂开,连带着一口山楂肉滚入口中,酸甜交织,刺激着口腔不断分泌唾液。山楂没有想象中的酸,冰糖的甜度比想象中更清,酸爽可口,令人欲罢不能。
      “嗯,好吃。”“那当然,山楂是自己挑的,糖浆也自己裹的,够薄,可比买的好吃。”
      随风身子一仰,手往后一撑,叹道:“哎呀这糖葫芦还是要就着冷风吃才有意思。”
      在最美的时刻,吃着最好的糖葫芦,独占最好的景。大侠的生活,都这么有趣吗?
      穆珂说:“随风大侠好兴致。”随风笑笑:“只要有心。若是有心,在普通的事也能发现乐趣;若是无意,再美的景在眼里也不过尔尔。人生苦短,享乐要及时,也要珍惜每一次的遇见的缘分。”随风的手在他、穆珂和月亮之间划了个圈,说:“这就是缘分。”
      “那大侠为何选择与我相逢?”穆珂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随风坐了起来,:“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穆珂点头。随风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
      “上一年的元宵,我坐在这屋顶喝酒赏月,听到有声响,回头一看,就发现你在抱着柱子做半蹲。”
      穆珂听到他这样说,脸一下子就红了,解释道:“我有腿疾,那是在调治……”
      随风说:“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开始关注你的。”
      那一晚元宵佳节,随风随便挑了一处房顶赏月,赏着赏着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了闷响,接着就是一声短促又隐忍的痛呼。随风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发现了跌坐在院子里的穆珂。当时夜已深,到处黑灯瞎火的,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一开始随风以为是小偷,看了几眼才发现不是。可以看得出来那个人跌得重,坐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抱着门廊的柱子起来。但站了一会后,那人又抱着柱子以极慢的往下蹲,蹲到一半再慢慢地站起来,一直重复。随风惊讶地发现,那个人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寒冬腊月里热得满头大汗,牙帮子紧紧地咬着,一张嫩白清秀的脸都崩得皱巴巴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随风都可以看到被汗水湿透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好几次重重地摔在地上,随风听到那声音都觉得疼,他都能想象那个人牙关咬的紧紧的样子。可他没有停。他不断地尝试着下蹲站直,跌倒了再站起来。在随风的眼里,那个不断跌倒再站起来的人像蹒跚学步的婴儿,像刚出生跌跌撞撞尝试站立的小马,又像岩缝里艰难地破壁而出的嫩芽,幼小脆弱但拥有着坚韧而强大的力量。
      第二天,随风才发现昨天晚上坐的是穆王府的屋顶。他只知穆府有大公子二公子,却不知道还有个三公子。这一打听才知道,三公子有腿疾,从小就足不出户。看来昨天那个强忍着痛苦做蹲起的人,就是这传说中的三公子无疑了。可是一个从来都足不出户的人,怎么会那般强韧不言放弃,在大冷天的夜晚都会做调治锻炼?
      从那以后,随风时不时就会去看看他。穆珂的生活非常的单调,白天读书画画,有时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画画读书,有时抚抚琴,几乎不走路,丝毫不见那天晚上坚韧不拔强忍痛苦调治残腿的影子。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穆珂喜欢用碳笔画画,画画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照着一个东西画,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那个物件;穆珂喜欢吃,最常吃的小点心就是油炸小酥丸;过节大哥二哥让他一起逛闹市,他总也不去,但是每次都很喜欢二哥给他带的小玩意……这一来二去,他渐渐熟悉起这个从未说过话的穆府小少爷。
      今年上元节,随风突然想起他来,来这里一看,果然他还是一个人。随风听到他喊他的小石子,又看到他站出来幽幽念诗,觉得好笑,便忍不住搭话了。
      随风说:“那晚看着你,我一下子想到了我小时候。小时候我爹让我蹲马步,太累了我不想蹲,蹲一下就呲牙裂嘴地倒在地上耍赖,要是我能有你半分的意志,我现在的武功指不定有多高强了!”
      穆珂没有应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秘密被发现的尴尬中无法自拔。
      随风问:“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为何你要在这三更半夜做这样的事?不能白天做吗?”
      穆珂说:“我不想让人发现。”穆珂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调治,就是不想让被人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因为在小的时候被别人嘲笑,穆珂觉得自己一辈子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穆家三瘸子”了,几乎没有好好的做过调治锻炼,只是在大夫的要求下随便应付。经历这么久重新开始,他知道一定会有诸多困难。他不想自己被发现,不想大哥二哥对他的振作有所期待,不想小石子帮他,他想自己熬过最难的时刻。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想要隐藏的秘密竟然被一个陌生人轻而易举的发现了。
      随风有些了然,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随风这么客气,穆珂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硬着头皮说没事。
      随风又问:“你的腿怎么了?”
      既然他都知道自己的秘密了,知道多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小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一天半夜我发高烧,等下人发现的时候,我下半身已经麻了,没有了直觉。大夫看过之后,说治不了。太医也来了,也没有什么用。后来请到一位郎中,给我针灸,做推拿,很长很长时间,才慢慢好起来。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是腿还是不怎么能用力。本来就走不远,出门也麻烦,便不出门了。习惯了。”
      穆珂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与自己有关的,也不外乎只是穆府的人和重远。从自身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去认识一些什么人,没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竟然遇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有这样的联系,然后现在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要与自己认识,原因只是突发奇想要与自己说话。原来认识一个人的原因也可以这么简单。
      可是他还是有点不适应,但又不好意思问。
      随风也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这种事,说得不好听,与变态偷窥狂所干的那些没什么两样,虽然他也没干什么。他摸不准穆珂的态度,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别的话了。
      过了一会,随风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坐车出门啊,侯府应该不会连一辆车都拿不出来吧。”
      穆珂摇摇头,说:“不是这个问题。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你不知道整个下半身失去知觉是什么样的滋味,你也不知道那种费劲力气还是无法将自己支撑起来的感觉让人有多么的绝望。爹娘过世,大哥忙于朝廷琐事,也只有二哥与我亲近些。二哥总想让我出去,但我这般行动不便,终归会麻烦到他。我不想因为自己而麻烦任何人。”
      随风插口道:“我……”
      穆珂并没有让他说完,接着道:“后来慢慢地便习惯了,也从没有想过要出门。其实也挺好的。”
      穆珂说完,低头咬了一口冰糖葫芦,糖渣扎进嘴里,棱角磨砺着柔软的口腔。不知道这一颗山楂是不是不够成熟,吃起来倒比上一颗要酸。
      对于从来没有渴望过的东西,失去并不会痛。即便这样的“从未渴望”是麻木过后的“不敢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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