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铜锤

3、第一章：冤案（2） 当石竞男见

　　当石竞男见到父亲的尸体时，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坐在地上，但她一扶墙，随即又站了起来。对于郑安民的谎话，她一句也不相信——她虽然不知道到底谁是凶手，却清楚肯定不是那个疯子。因为她见过那个人，骨瘦如柴，满脸病容，就算疯了也不可能伤害到父亲。更何况，父亲身上的伤痕不止一种，绝非一个人、一把刀就能做出来的。

　　于是，石竞男一下就想到了伍秉琰和郑安民头上。但她跟父亲一样，性格谨慎而又精明，知道自己如果当场发难，恐怕就不能活着走出大牢了。因此她没有声张，而是神情自若地把父亲抬回家，用棺木装殓起来——然后马上撰写状纸，开始到各级衙门伸冤告状。

　　那时，她还不敢断定此事一定受伍秉琰指使，所以状纸上便没有提伍秉琰的名字，只要求县衙派人追查父亲的死因。石竞男相信，只要父亲的死因被查清楚了，背后的指使者自然也就浮出水面了。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状纸送到县衙后，很快就被驳了回来，回文说，父亲之死，有物证，有口供，证据确凿，根本没有翻案的必要。但石竞男不罢休，又把状纸送到了巡抚衙门。但巡抚衙门也不受理——于是，石竟男便直接把状纸送到了两广总督衙门。

　　可没想到，状纸递上去之后，随即便石沉大海，没了音信。在此期间，石竞男家中还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大火，把父亲的尸体烧成了一堆灰烬。但那时，她犹对广东官场存在着一丝幻想，她觉得，父亲的尸体虽然被烧了，但只要总督李鸿宾下令追查，案情也照样能查清楚。

　　但几天后，一个青年的贸然到来，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那个青年叫林则徐，很多年后，他以虎门销烟、抗击英军闻名于世，但那时，他还只是总督府的一名寻常书吏。他告诉石竞男，她的状纸在递到总督府的当天，李鸿宾就带着状纸悄悄去了伍秉琰家中，商谈了半夜。天亮后，李鸿宾又把广东府衙、广州县衙的人叫到总督府，拍着桌子，让他们回去“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别让那个姓石的丫头再闹下去了”。

　　林则徐说，这件事说明了两点：一、石竞男的父亲之死，肯定与伍秉琰有关。二、广东官府的人，很快会对她下毒手。具体他们会做什么，他不清楚，但石竞男家中起火之事，必定就是他们干的。而且他们纵火，很可能不只是想毁灭证据，而是打算把石竞男一起烧死。——既然石竞男没死，他们就必定还有后手。

　　林则徐说，衙门的人素来如此。百姓有事，总是百般推脱，但上司交代的事情，却从来是无有不从，“宁可做过，不可不做”。

　　也直到那个时候，石竞男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要面对的，不是郑安民和他手下那几个小小的衙役，而是伍秉琰以及伍秉琰背后的、如同铁甲一样的广东官场。但她毫不畏惧，马上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京城告御状。

　　林则徐一听，大惊失色，说衙门的人既然已经开始对付她了，那么去京城的水路、旱路必定已经被封死了——留在繁华热闹的广州城，尚有可能躲过一劫，可要是在人烟稀少的路上被抓住，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但石竞男的坚定超乎他的想象。石竞男说，自己如果真的死在路上，也是天意使然，没有法子。但让她从此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却是万万不行。林则徐叹了口气，说：“既然姑娘打定了主意，那我就不说什么了。过两天，我要去江苏盐道述职，姑娘就跟我的船一起走吧！——我虽然官阶不高，但终究还是个官，而且那些人也不知道咱们认识，应该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于是，两人商定好了日期，林则徐就匆匆走了。在送他过桥后，石竞男隐约听到桥下的草丛里，传来几声窸窣的声音，她挑着灯笼照了照，发现没有人，于是就回去了。却没发现，在那片草丛旁边的桥洞里，两对凶狠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

　　几天后，石竞男趁夜色出门，带着行李赶到黄埔岸边。远远地看见有一条船在岸边停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带着五六个人站在船头向她挥手，说是林则徐让他们来接她的。石竞男没有多想，于是连忙上了船——却没想到，自己不偏不倚，刚好落到了虎口之中。

　　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她的杀父仇人伍长荣。而他身后的那五六个人，就是那几个冲进牢里将父亲活活打死的水师军官。

　　等船离岸，驶入大海中，那些人纷纷停下船桨，不怀好意地逼过来，石竞男才猛地一下醒悟过来，他们根本不是林则徐的同僚。于是她连忙呼救，但却被伍长荣一下捂住嘴拖进船舱。随后，几个人便一拥而上，疯狂地打她，踹她，扇她耳光，一边打一边骂，说石竞男“跟她爹简直一个德行”。

　　那时，石竞男已经被打得昏昏沉沉，听到这句话，一下睁开眼，嘴里含着血，问伍长荣：是不是他们杀死了父亲。伍长荣笑了笑，说：“我一个人恐怕还真杀不了他，不过他最后是死在我手上，这倒是真没错。”石竞男点点头，说：“我记住你们的样子了。”伍长荣笑了笑，然后转头对那些军官说：“这丫头说记住我们的样子了，那你们就让她记得更清楚一点吧！免得日子久了，她就忘了。”

　　于是，那几个军官便狞笑着扑上去，用力撕碎石竞男的衣服，然后一边疯狂殴打她，一边在她身上疯狂施虐。很多年后，当石竞男成为“海狼”，在官兵的围追堵截之下，曾经度过过很多难熬的夜晚，但却从来没有像那晚一样难熬过。那些人整整蹂躏了她一夜，后来看她气若游丝，眼神涣散，才陆续停下，然后把她扔进冰冷的海水里。

　　石竞男被冷水一激，顿时醒转过来，拼命地伸手攀抓船舷，但太阳穴上被武长荣重重地捣了一刀鞘，于是她身体一松，不由自主地向乌黑冰冷的海底沉去。

　　很多年后，石竞男才知道，在她刚落水后不久，林则徐就找到了她遗留在伍长荣船上的衣服。在海面上搜寻无果后，林则徐盛怒，对着伍长荣大声嘶吼，说“我眼下虽然人微言轻，奈何不了你们伍家。可早早晚晚，我总有能扳动你们的一天！到时候，我一定让你们伍家血债血偿，一个都跑不了！”

　　据说那天，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几个水师军官本打算把林则徐一起除掉，但因为那时天色渐亮，渔船渐多，伍长荣不愿节外生枝，再加上伍长荣根本没把林则徐这个小小的书吏放在眼里，因此便把那几个水师军官拦住了。

　　结果，正是这个决定，让伍长荣足足懊悔了半生。他没想到，就是那一晚，那两个被他大意放走的小人物，会在几年后卷土重来，在广东的万里海面上掀起铺天盖地的风浪，并最终成为了他们伍家、乃至整个广东官场的灭门灾星。

　　而在这两个灾星中，最恐怖的那个，恰恰是他当初最轻视的那个丫头。

　　几年后，她将以广东沿海八大“海狼”组织的总首领“海上花”的身份，重新来到广州湾，率领着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海狼”部众，搞得他们伍家父子睡不安寝，食不甘味。为了剿灭她，伍家花费了数不尽的银子，但剿到最后，六任水师提督，被她生生杀掉了四任，而她麾下的部众却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大。到最后，连道光皇帝都连连哀叹“广东海狼之乱，简直无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