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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冤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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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父亲的惨死,石竞□□本不可能成为“海狼”——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海狼”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海狼”这个词汇,她小时候经常听到。听父亲说,自大清开国以来,朝廷的政局始终不算太平,就算是康熙爷、乾隆爷在位时,各地的反叛组织也一直风起云涌。除了天地会、红花会等地下会党之外,还有两大反叛势力,几百年来一直绵延不绝,清除不尽,被称作“北响马,南海狼”。
“响马”主要集中于北方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因为他们做事高调,每次下山劫掠,都在马颈上拴上铜铃,然后挥刀扬斧,呼啸而出,于是,百姓便以马铃指代,称其为“响马”。
而“海狼”则集中于两广。他们行事与“响马”截然不同,每次出海打劫,总是悄无声息地掩上去,然后一拥而上,杀人烧船,之后再带着战利品,悄然而归。即使遇到官兵拦截,也是一语不发,拔刀迎击、浴血缠斗——行事习性与北方草原的狼群酷似,因此,便被称作“海狼”。
石竞男是广东人,出生于新会,长大于广州。从小到大,“响马”的传闻她很少听说,但“海狼”的名字她却一点都不陌生。在很长时间里,她一直认为,“海狼”之所以成为“海狼”,是因为他们好逸恶劳,不肯劳作。不然,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放着耕田、打鱼的工作不做,非要去做这种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营生?
但后来,当她被命运裹挟着,一步步成为“海狼”的一员,并最终成为广东沿海一带人人闻风丧胆的海狼首领——“海上花”时,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原来“海狼”之所以成为“海狼”,并不是因为他们好逸恶劳,而是因为他们的活路,都被别人堵死了。
而石竞男的活路,是在道光六年被堵死的。
道光六年之前,石竞男跟父亲一直生活在广州故衣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故衣街前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而在石桥的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州“十三行”。
那时,因为掌握着大清国与外洋贸易的专营权,“十三行”的各大商号,已经一举超越两淮盐商,成为大清国最有财力的群体。商号老板们个个家中金银成山,挥金如土。“十三行”内,同样是楼台馆阁林立,丝竹弦管不绝,宛若天上人间。
——但这些繁华富庶的景象,跟石竞男没有任何关系。
父亲生前,是广东海关的一名缉私捕快。每日的工作,就是稽查“十三行”的走私行动,算得上是一份富得流油的差事。但父亲虽然干着一份肥差,却从来没有从中捞取过什么油水,只靠自己每月五两的饷银,清清白白地活着,从不收取贿赂,也从不利用职权捞取外快。家里装米的瓦缸,从来都没有填满过。
可石竞男从来没有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因为小时候,她和父亲一直在新会县生活。那时父亲的饷银不过一两半而已——相比那时候,广州的日子已经富足多了。
每天一早,石竞男跟父亲吃完早饭,就目送着父亲挎着腰刀,走过石桥,去海关衙门上班。到了红日西落时,她便去石桥下面的台阶上洗衣服。等父亲回来了,再一起结伴回家。
这种生活,平平静静地过了七年。直到到了道光六年初冬的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石竞男跟往常一样送父亲出门,但到了下午,父亲却迟迟没有回来——几天后,当石竞男在大牢里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石竞男清楚地记得父亲那天的惨状——浑身上下全是刀口、伤洞,血从身体底下蜿蜒而出,把牢房里的稻草都染红了。一条胳膊被折断,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眼睛兀自睁着,但两颗眼球却已被淤血染成了紫红色。
对于父亲的死因,海关衙门始终语焉不详,从来没有给过一个明确的说法。但后来石竞□□据零星的线索,最终还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天,父亲在带着两个衙役巡街时,在十三行的一条巷子里,查获了几十个橡木箱子。在场的管事说,里面都是樟脑,但父亲却没有闻到樟脑的味道,于是就撬开查验,结果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樟脑,只有一颗颗乌黑的、椰子般大的鸦片球。
那时,朝廷尚未发起“禁烟令”,鸦片通过海关仍可以正常进口。但打着樟脑的名义运来,必定是走私无疑。父亲于是当即拿出铁链、封条,开始抓人、封货。这时,一个中年人拦住他,说这些“樟脑”都是伍秉琰伍老板名下的,并提醒父亲,“在动手前,最好先想清楚了”。但父亲显然已经“想清楚了”,于是照样抓人、封货,然后留下那两个衙役看守着箱子,自己押着那个中年人和脚夫回了海关衙门。
伍秉琰的名字,父亲并不陌生。这人来自福建,虽是个商人,却极有远见。早在嘉庆年间,刚涉足商界之初,他就预见到日后的天下,必将是洋人、洋货的天下。因此,当其它同行都忙着跟官府打交道时,他却忙着跟洋人交朋友,还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娶了一位英国勋爵的孙女。
而之后的局势,果然像他预想的那样——几年之后,洋人真的雄霸了天下。于是伍秉琰便水涨船高,扶摇直上,一下成为了广州“十三行”的总商,并很快变成了广东首富。之后,商业版图进一步扩大,又掌控了广东的盐、铁生意,从而一跃而起,成为了大清首富。据说,那时洋人曾经做过一个调查,说五千年来中国最有钱的人,有五个。前面四个,分别是成吉思汗、忽必烈,刘瑾、和珅,而第五个,就是伍秉琰。
因为有钱,再加上有多国洋人撑腰,因此,那时的伍秉琰,在广州府可谓一手遮天,“虽不是官,但却比所有官都大”。家中,由朝廷重臣题写的匾额挂得四处都是。到了春节,连堂堂的两广总督、广东巡抚,都会亲自带着手下的官员去给他拜年。
但那时,父亲虽然知道伍秉琰背后的势力很大,却不认为广东偌大的官场,都已经被伍秉琰收买了。他觉得,只要自己和海关衙门的同僚们齐心协力,把这件事掀起来,广东的各级官员就算不想管,也不敢压着不管。
但很快,父亲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那天,父亲押着人犯回到海关衙门后,海关监督郑安民一反常态,没有马上派衙役去查封商号,而是急匆匆地把那几个人犯提走了。等一个多时辰后,父亲再见到那些人时,那些人的口风已经完全变了,都说父亲那天是去向他们索贿——索贿不成,便栽赃陷害。走私鸦片之事,纯属空穴来风。
父亲百口莫辩,于是让郑安民把那两个看守箱子的衙役叫回来,跟那些人对质。却不料,两个衙役一回来就跪地请罪,说他们那天的确是跟父亲一起去索贿的,而那些箱子里装的,也确实是樟脑,不是鸦片。
父亲直到那时才明白,自己所属的海关衙门,原来早就不是大清国的了,而是伍秉琰的了。不但郑安民是,连那些平日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大小衙役,也全部也是。但父亲素来精明,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而且手上一点人证、物证都没有,也根本不可能翻盘。于是,他当即认罪,说自己这次的确是索贿不成,才栽赃陷害的——鸦片的事儿,都是他捏造出来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自己的精明,最终夺去了他的性命。
当晚,郑安民去伍秉琰家中,请示他,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伍秉琰听完事情的经过后,沉吟片刻,说:“郑大人,你手下那个捕快,看来是留不得了。这人当初既然敢查我,就说明他很有胆量。而他一看势头不妙,立即就跪地认罪,说明这人还很精明。精明的,我不怕。有胆量的,我也不怕。可他却既精明又有胆量,那就由不得我不怕了。”
说着,他指了指墙上挂的“商贾楷模”的牌匾,“就算他抓不住我的把柄,可他脑袋上还长着一张嘴吧?我这些年风头太盛,树敌不少,一旦他把这事宣扬出去,那我那些对手,肯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到了那时候,我墙上这些字,恐怕就只能摘下来填广州湾了。”
——于是,父亲的末日就来了。
几天后,一个大雨之夜,郑安民让人悄悄打开了牢门。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如狼似虎的水师军官打着雨伞,提着尖刀,鱼贯冲了进去。而领头的,就是伍秉琰的儿子,当时正在水师衙门担任游击的伍长荣。
在做完这件事后,那些水师军官很快便被提拔升迁,成了水师的核心人物。后来,当石竞男成为“海上花”后,曾经带领部众跟他们多次交手,并相继将他们俘虏、除掉——也正是从他们口中,石竞男才最终得知,在当年的那个晚上,在那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父亲究竟遭遇了什么……
那天,父亲在牢房里,被他们足足打了一个时辰。父亲虽然身手不错,而且拼死抵抗,但终究已经年迈,再加上那些人一上手就折断了他一条胳膊,所以父亲在奋战半夜之后,最终还是血尽而死——致命伤在脑后,是一个圆形的血洞,是他在逃到牢门口时,被伍长荣在身后用一把尖锐的钢锥捅上去的。
由于当时的场面,太过血腥、惊心动魄,关在父亲隔壁的一个犯人当场被吓成了疯子。于是,郑安民便顺水推舟,把罪名栽到了那个疯子头上,说是他半夜偷偷跑出牢房,用刀刺死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