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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我和黎家瑜 ...

  •   塞先生又找我喝酒,他衬衫皱巴巴,胡子拉碴,样子十分落魄。
      他说Jack结婚了,跟一个叫Neil的男人。新娘不是他,他很难过。
      我说我爱上一个女人,她温柔又体贴,我夜夜发梦都梦见她。
      塞先生说,哇塞,那你去追她,我帮你。
      我咽下一大口whiskey,辣得眼泪都流出来:“我哪敢明目张胆跟她在一起。”
      塞先生晃着杯子里的冰块,良久,黯然道:“我们都是胆小鬼。”
      我跟他碰杯:“所以活该买醉。”
      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恍惚中,我好像又听见塞先生撕心裂肺地喊“Jack”。
      只是杰克先生已找到爱侣,和塞先生再无可能。
      我踉跄着爬到沙发上,头紧紧埋进靠枕里。
      我听见自己呜咽声:黎家瑜,黎家瑜。
      脸涩地发烫,嘴里有咸咸的液体,我想幸好黎家瑜看不见。
      幸好她不知道,我有多想念她。

      2002年,我的年龄终于迈进以“2”打头的时代。
      自那日决然离去,黎家瑜再没联络过我。
      本港八卦小报写她暂别歌坛,去往欧洲游学。黎家瑜的臣民自是哭得死去活来,一时间她的专辑、演唱会记录和周边产品卖到脱销,简直是本港演艺圈三十年来一桩奇闻。黎家瑜的经纪公司一边数钱一边放出风声:黎家瑜可能永别香港歌坛。言下之意是各位撒丫子抢吧,黎氏绝版产品,过期不候!不料第二天就有疯狂歌迷想不开,嚷着要跳中银大厦。黎家瑜不得不录了一段视频,由经纪公司转达给歌迷。
      人人都爱黎家瑜。
      我开始疯狂搜索她的每一支MV,每一次访问,每一张照片。我在凌晨三点看着幽蓝屏幕上造型浮夸的她,眼睛一眨不眨。她嘴角扬起的坏笑,她酷酷的飞吻,她微皱的眉头,她认真地谈论自己的梦想。
      黎家瑜喜欢蓝色,想开一间咖啡屋,要在五十岁之前和爱人去看北极光。
      她养了一只巴西龟,是十七岁暑假在佛罗伦萨街头一个陌生阿婆送的。
      她钟意黑色,喜欢嚼橡皮糖,会六国语言。
      无数个夜晚,我抱着电脑,贪婪地盯着黎家瑜的脸,直到天亮。
      大年初二,老麦带领手下几个小明星,飞往夏威夷拍摄新专辑宣传照。塞先生陪同塞爸塞妈新马泰十一日游。
      我发现自己又是孤家寡人。
      傍晚时分,我接到一通电话,手机屏幕上有来电提示,是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令我日夜思念的声音。
      “语晴,你还好吗?”
      我原本以为,浸yin演艺圈多年,早该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嬉笑怒骂随时换挡无障碍,再不济,我也能不动声色按捺本心,教旁人再猜不出我的喜怒哀乐。
      黎家瑜这一句话,却毁我多年修行。
      我泪如泉涌,哽咽道:“一点也不好。黎汀汀你个混蛋,我日日盼你来电,你却跑去欧罗巴潇洒快活。”
      那头黎家瑜轻笑一声,道:“不如我即刻出现在你面前,随你处置?”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她开玩笑,便道:“好,三秒钟你现身,我要打你一顿。”
      黎家瑜道:“那你开门啊,我送上门给你打。”
      我不可置信地跑到玄关,拉开门,瞧见门外一脸笑意的黎家瑜。
      她穿一件深麻灰麦尔登呢军装外套,里头的黑色丝质线衫显得腰身有些空,脚上套着一双仿旧细节漆皮靴,边沿沾了一点泥。
      黎家瑜姿态潇洒,仍旧叫我移不开视线。
      我瞥见镜子里顶着熊猫眼和一头鸟窝的自己,觉得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黎家瑜张开双臂,笑道:“随便你打。”
      我扑进她怀中,头埋进她颈间:“我才不打你呢。打破相岂不断了你的财路?”
      黎家瑜叹了口气,搂紧我,可怜兮兮道:“在你心中,我真是靠脸吃饭?”
      我垂涎她美色已久,忍不住亲她一口,方才道:“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看不上你呢。再说,旁人若想靠脸吃饭,还得在脸上动刀子呢,你就知足常乐吧!”
      黎家瑜这才心满意足,命我收拾一下自己,同她一道去观赏维港烟火。

      黎家瑜带了两听黑啤,我们就站在金紫荆广场的人海中,望着维港上空大朵盛放的烟花。
      有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女孩子认出黎家瑜,刚想尖叫,黎家瑜食指抵住嘴唇,做出噤声的姿势,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女孩子看清我的脸,像是想起什么,讶然捂住嘴。
      黎家瑜拍拍她的肩膀,凑近她道:“Keep it confidential,please。”
      出乎意料,女孩上前抱住黎家瑜,又抱了抱我,笑容明丽:“Good luck!”
      那一刻,我竟突然觉得,我和黎家瑜,同维港绚烂烟火下亲吻的一双一世人,并没有不同。

      2002年的春天,黎家瑜住进了我家,带着她的巴西龟。
      那只巴西龟真是笨得可以。每每下午放他出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总是甩着四条小短腿,傻乎乎地往我那三只霸王猫的窝爬去,然后被玩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问黎家瑜,你这样学贯中西智力超群,怎么会养出这么傻的乌龟呢?
      黎家瑜笑答,瞧你养出那三只聪明的猫,大概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觉得黎家瑜真是太坏了!

      周末,黎家瑜喜欢亲自下厨,我不好意思地说:“不用这么麻烦的。”
      但她坚持要犒劳我的胃,令我十分感动。就目前的试吃经历来说,黎家瑜的厨艺水准虽然同D-cup女神的初恋男友仍有一些差距,但她非常用心,提升空间巨大,发展前景广阔,我非常看好她。
      我带黎家瑜去香港最好吃的茶餐厅,在傍晚坐地铁去我最喜欢的公园,周末再跑去沙田马场赌一把;
      黎家瑜更习惯在家窝在沙发上看书,中英法日西葡,荤素不忌。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外出活动筋骨,特别是她这样快奔三的大龄女青年,着实该多晒太阳。
      黎家瑜说自己有社交恐惧症,在人堆里浑身不自在。我十分疑惑:“你那么会调戏别人,男女通吃啊。”
      她回答:“其实,我有时还蛮忧郁的。”
      所以,我不得不陪着黎家瑜,欣赏她最爱的莎士比亚。
      黎家瑜也是运动达人。刚搬来那会,她便加入我家附近的健身俱乐部,成为终身会员。我痛心疾首,告诉她,你不可以这么冲动,香港地租贵得人鬼同泣,那家俱乐部不一定能熬过明年的今天。
      黎家瑜摸摸我的头:“我帮你也报了终身会员,我们一起活动筋骨。”
      我再一次觉得,黎家瑜真是太坏了!

      黎家瑜说我们要一起活很久很久,活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抱在一块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抗议道:“活那么久干嘛,我才不要当老妖精。”
      黎家瑜说了一句让我有些难过的话,她说:“下辈子哪有好运遇到你。”
      所以,我们要拼命活够这一世。
      我决定每天和黎家瑜一同挥汗如雨。
      刚入秋的时候,从小骨骼惊奇的我居然不幸重感冒了,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直哼哼。黎家瑜跟哄小孩似的讲冷笑话逗我开心,我索吻要抱怎么揩油黎家瑜都不生气,对于我这样从小缺爱放养长大的孩子来说,真是幸福得像是在做梦一样。我恃宠而骄,在某天半夜嚷着要吃虾饺跟烧卖,黎家瑜说你先睡一会。然后她套上卫衣,半个小时后喂我吃热气腾腾的虾饺跟烧卖,还有双皮奶。
      我想黎家瑜的臣民若是知道我如此虐待他们的QUEEN,一定会将我丢进维港喂鱼。
      黎家瑜说,我这么烧下去,迟早笨得跟维港的鱼一样。
      然后她关掉灯,抱着我一起睡觉。
      黑暗中,唯有她浅浅的呼吸,和若即若离的丝柏冷香,无限放大。我合上双眼——即使暗夜无边,黎家瑜牵着梁语晴的手,她们一定能够捱下去,等来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老麦从夏威夷回港,瞧见八卦小报关于我和黎家瑜不堪入目的报道铺天盖地,气得当即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有一天,老麦忍不住半夜偷偷探我班,瞧见黎家瑜正喂我喝鸡汤,方才瞧黎家瑜渐渐顺眼。
      塞先生也似乎走出“Jack”的阴影,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我爱的人都爱我,他们过得很好。
      花好月圆人长久,一切都再好不过。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香港立法会否决同志平权私人条例草案,一时同志平权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黎家瑜问我,是否想come out支持同志平权运动。
      那时我看似年轻气盛,骨子里却是自卑怯懦的。我那敏感心房不知名的角落,藏着自己尚未发觉的可悲的犹疑不定。
      我发现我从未设想过同黎家瑜的未来。
      同黎家瑜拥抱亲|吻的时候,我会贪婪地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的眼角,眉头,鼻梁,呼吸。
      滴答滴答的每一秒,我竟都是当作黎家瑜和我的末日来过。我没胆子幻想往后的事,便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可是,这一点点灰黑的空洞,却足以吸走每一缕光明。
      空气凝滞,厨房莲藕排骨汤的浓香中都有一丝尴尬。
      黎家瑜瞧见我的沉默犹豫,开始喝咖啡,好脾气地等我说话。
      她闲适地靠在在落地灯旁的沙发上,光线昏黄,马克杯又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了,她征求我的意见,一定是尊重我的想法,我又没做对不住她的事,为何要心虚。
      想到这里,我鼓足勇气,扮作底气十足的样子,道:“两个人的事,干嘛让旁的人知道。他们知道也不会祝福我们。”
      黎家瑜并不说话。
      我惴惴不安,又道:“对你的事业也不好。你知道...香港人并没有多开明。”
      黎家瑜放下杯子,笑道:“你总是考虑得比我周到。多谢你,不然我又要犯傻。”
      她起身吻我唇角,道声晚安,便走向玄关,再不看我。
      我甚至都来不及问她半夜十一点要到何处潇洒。
      哦。原来她问我之前,已做好come out打算。我却这样不配合,她脾气再好,也不高兴了。
      她哪里考虑过我的感受呢?算我自作多情。

      我和黎家瑜同居三年又七个月后,第一次陷入冷战。
      黎家瑜开始夜不归宿,白天亦难见人影。反正她家大业大,本港房产多多,酒店金银铜铁卡样样俱全,江湖好友遍布本港十九区,自有排解烦闷的好去处。
      我挨住call她的冲动,却每日清晨坐在门口等报纸,三天两头致电老麦同她打听黎家瑜的消息,小心翼翼刷新她fans club发的消息。
      真是低到尘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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