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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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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昏暗,少帝的身影就隐在其中,偶尔几缕阳光透出雕花窗直直地照射在黑砖上。少帝伸手想握住那一抹亮光,突然吱嘎一声,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成沫走进来后,殿门又重新被关上。
少帝收回手,向前几步,显得十分急切地问:“密信拿到没有?做得可干净。”
成沫从袖笼里掏出信,恭敬的将信呈给少帝,
少帝悬着的心放下去了,嘴中也舒缓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有生以来头次与姑姑来一场智谋上的成败较量,怎能不心惊肉跳。姑姑布局先遣人到陈国欲借胡毅案彻查陈国大小冤案,再散布谣言买通官卿士官借机挑起陈国境内的暴乱,以平乱为由派兵相助进而驻兵把守陈国,再派人刺杀陈国君,推到为民出头的江湖侠士身上,后再扶持傀儡演一出自愿奉还封地,只留爵号上缴实权的好戏。
他提前探知姑姑的部署,先她一步派人到陈国打乱她的布局,为陈国君出谋划策毁灭证据,可白寺聪明绝顶寻着蛛丝马迹竟查出派去的人出自王宫,他不得不令人假扮匪寇截杀白寺,若被姑姑查出所有证据都直指陈国君杀人灭口。不料白寺似预感命不久矣,写下密信连同私章交到心腹仆从手上,叮嘱仆从务必交到殿下手上,自己与虎贲卫兵分两路转移目标,幸好随行的虎贲卫中有他的细作,毒死仆从抢夺密信,不然密信暴露满盘皆输。
少帝好奇极了,姑姑若得知一直以为乳臭未干、少不更事的容齐潜滋暗长下已磨刀嚯嚯欲与她一争高下,来一场成王败寇的生死较量,赢者,脚踏六合、御宇四方,输者,或功败垂成、挥剑自刎或余生幽禁,少帝对那一日的到来犹如枯苗望雨。
少帝拆开信,快速看完后就把信纸举到烛火上,瞬时火舌席卷,少帝将燃起的信纸丢到烛台上,烧成一堆灰烬。
少帝看着烧为灰烬的信纸,面带得意,口中却忍不住称赞道“白寺是个人才,短短时日就能查出端倪,可惜偏偏为姑姑所用。”
“是殿下太过激进,诸侯盘踞成了猛虎,哪怕她挑了只最弱的下手,其他诸侯势必不会坐视旁观。只是正如陛下所言,白白枉送了白寺的命。”成沫罕见出声,犀利地指出不足之处。
少帝转头看着阴影里低眉顺眼的成沫,笑出了声,“陈国君定会把杀妻之恨算在姑姑身上,孤就看姑姑此战垂败,日后他们两虎如何相争,孤就坐等收渔利。”
成沫不语。
门外不远处候着的奴才相视对看一眼,听着从殿内传出的笑声一脸莫名,少帝常年不苟言笑,此一笑难免让奴才们毛骨悚然。
日子到了立秋,日暮回魏地的行程定在了两日后出发,今日她依旧着男装戴玉冠进宫先拜别殿下,殿下叮嘱她一路小心,后赏赐了些姑娘家爱的珠宝首饰,日暮诚心诚意地行拜礼,她无比敬佩坐在高位为民谋福祉的千岁殿下,她当得起父亲的半生偏爱。
后到元宁宫拜别太后,太后拉着她的手万般不情愿她走,说着眼含泪花,侧着身子接过菰米递上的巾帕偷偷抹泪。
太后虽是风光高嫁,定为储君之妻,后为大周母仪天下的王后,先王知她心许他,却要太后眼看他钟爱她人,她秉承初心始终不妒不憎,统御后宫、以身作则、赏罚分明,禁庭内外赞她德才兼备,颇具已故慈安王后贤明之遗风。但对太后而言,她不过是悬挂在屋檐上鸟笼里的鸟,连父候、阿母薨逝,她做的是从容不迫地书写奏表、派遣仪队寄以哀思。她甚至不能堂堂正正的哭丧一场,她是大周的王后,行仪规矩不能出丝毫差错,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日暮轻轻地抱住太后,柔嫩的脸颊挨在太后的脸上,声音轻柔地哄道:“姑母别伤心。”
太后也抱住日暮,强颜欢笑道:“姑母是高兴。”
菰米在一旁缓和气氛,“太后是舍不得公女走。”
“等我回去定了亲,成亲后我便和夫君一道儿来看姑母,给姑母贺五十大寿。”话一落,日暮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心酸,她努力忽视那个人,那个人却时时刻刻在心里挥之不去,可又会在心里想我的夫君会像他吗?文雅之仪风,如玉面容。
太后拍拍日暮的手,红着双眼,说话带着一丝喑哑,“真是口无遮拦的傻孩子,不过也好,听你这么一说,姑母就高兴极了。”说着又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古奇珍玩。
“回去好好休息,这一路回去是路途遥远,路上要小心行事,姑母就不送你了。”说完,太后松开日暮的手转而搭上菰米的手臂,向内殿走去。
日暮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姑母,觉得姑母的背更弯了,她仿佛成了六十多的老太太,可她明明才四十有逾呀!
出了宫,日暮坐进马车,隔着厚厚的门帘吩咐赶马人到外城的飘香楼去。
赶马人应了声得嘞,就挥着鞭子不轻不重地打马身上,催促马走快些。
走了好一会儿,贴身服侍日暮的侍女莲香轻轻唤着闭眼假寐的日暮,“公主,到了。”
日暮睁开眼,躬着身走出马车。
骑奴跪在地上,充当脚踏。
日暮挥开莲香想来搀扶的手,一步跨下越过骑奴,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抖了抖衣袖,吩咐身后的随从,“尔等可原地休息,本宫稍后便来。”说完,日暮走进店里。
店里的掌柜瞧她衣饰华贵,佩戴之物皆是上品,定是出自贵族。掌柜挥斥小二退下,自己弓着腰一脸讨好的笑着迎上去,脸上的肉就堆在一起,满脸的麻子往中间挤着,头不敢高抬,“不知公子需要什么?”
日暮骨骼秀气,身材单薄,身高却和男子不相上下,唯一看得出来的便是她没喉结,但这件衣服衣领甚高,不仔细抬头细看真以为是秀逸少年。日暮润了润喉,装着声音低沉地问:“可有陈年的桂花酒?”
掌柜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有,有,不过都埋在地窖里,公子若要,我立马叫人开地窖。”
“开出来了,记得明天送到魏候府上,我要十坛上十年的桂花酒,若敢以次充好,本公子拆了你的酒楼。”日暮放下狠话。
“飘香楼的招牌是梅子酒,桂花酒其次。”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声音,日暮顺着声音望去,那人已在楼梯转角处,着长青宽袖织纹深衣,间色下裳及地,腰间用同色条带系束配以玉制饰物,行走间衣角翩飞。
“姜氏日暮拜见君候。”日暮行礼,却不敢抬眼看他,她怕只要看他一眼,睿智如他定会一眼就猜到她心之所想。
“你怕我?”宗祁观人入微不解地问。
“啊!”日暮瞬时惊讶得抬起头,正好看见宗祁眼带笑意,日暮的脸一下就红了。
宗祁转而看着掌柜,“在拿十坛梅子酒送到、、、”宗祁顿了顿,看了看日暮的穿着,露出抱歉的神情才缓缓道:“这公子府上。”
日暮的手缩在宽袖里,大拇指的指甲紧张而用力的扣着食指,扣出深深的指甲痕。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穿男装让她如此难堪,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日暮真恨不得烧了这件男装。
掌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应了几声“好。”
日暮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现在她只想离开,嘴里也说了出来,“臣女先行告退。”
宗祁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看着日暮跨出门槛的背影,没来由地说了句,“烦请公主代本君冒昧问魏候一句,二十年之约即来,不知魏候可会依诺赴约。”
日暮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了眼宗祁,不解他这话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朝马车走去。
等日暮上了马车渐渐远去,宗祁才对掌柜说道:“他们人呢?”
掌柜突然变了,不再是一张市侩脸,他的眼里带着精光,也不笑了,反而给人一种牢靠稳重的感觉,边走边说:“受了点伤在后院。”
宗祁抬脚就朝后院走去,绕过回廊,转过角门,一座古朴典雅的后院就呈现在眼中,掌柜将宗祁引进一间小屋就自行离去。
外面是白天,屋内的窗户却用厚布帘遮挡透不进来一丝光,桌上燃着一盏将息未息的蜡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一丝经过特意掩盖仍留下痕迹的血腥味。
株百收拾药箱时见宗祁来了,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借着起身的动作打量了下宗祁的面色,见他面色不佳只好在心里祈祷株叶自求多福。
宗祁站在门口,少见地皱了皱眉,铺天盖地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昏暗的小屋,照在平躺在床上,胸膛缠着一圈又一圈棉布,仍有少量血液浸湿棉布,面色因失血过多显出苍白,眼底泛着青黑的株叶。
耀眼的阳光刺得株叶睁开沉重的眼皮,随之就听见一道儿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你自认剑法精湛,却不知司空府的十三,剑法已出神入化,排名天下第七。”
“株叶认输,但凭君候处置。”株叶咬紧牙关挣扎着起身下床,刚勉强止住流血的伤口又崩开,呼啦啦地往外面流血,急得株百在一边干瞪眼又不敢出言阻止。“不过连累君候声名,臣必定亲自向千岁澄清原由。”
株叶违背君候之令,私闯司空府,刺杀司空不成反打草惊蛇被重伤,此乃死罪。
宗祁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置护卫他二十二年的株叶于死地,“罢了,速回晋国,无本君之令不得踏出晋国一步。”说着脚步声响起,人已远去。
株百松了口气,赶忙扶着株叶躺下,又拿出剪刀剪开棉布重新为株叶上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责道:“你太意气用事,幸亏君候网开一面不然你早被处死。”
株叶冷笑,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眼里却迸射出无尽恨意,“若能杀死博亿,我宁愿一死,可惜我不能手刃仇人。”
株百嗫嚅着嘴,终究什么都没说,他们是刺客,在杀人与被杀之间周旋。
章藻台别院的小尹中德在大门口的檐廊下焦急的走来走去,听见马蹄声时,伸头一看马车的图案是晋国图徽,立时长长地舒了口气步下台阶迎了上去。
宗祁一下马车就听见中德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君候,殿下来了。”
宗祁的身子顿了顿,上次她来是两年前,为魏国扩张封地私自出兵攻占夷族部落一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主张将西南方的十八夷族部落聚集一起,选其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十八部落总首领,由周天子派遣精通言语的贤者为辅,实时监督。她主张夷族部落野蛮不通人化,由魏国出兵攻打胜利后并入魏国,防备夷族部落与戎狄结盟。两派相争数月,仍未争出个所以然,魏国就直接出兵攻打,可惜夷族部落隐藏在高山森林中,瘴气密布且野兽四跑,魏国士兵一进山就中瘴气,死伤无数,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才凯旋而归。
宗祁的嘴角浮出一抹苦笑,“来了多久?”
中德的表情有些复杂,斟酌道:“尹姑娘的一曲已弹完。”
章藻台别院不同于王宫的磅礴大气,阁楼宫阙气势恢弘,它巷道走廊精致小巧,屋室阁楼古朴简致,花草多是乡间物,藤木丛灌弯曲矮小,高大乔木葱葱郁郁,廊下是曲径通幽处,溪水潺潺鱼儿游,水中独莲花开时,雀鸟立枝头。
宗祁走进章藻台的主屋勾桐室时,一曲已闭,尹青绵细嫩双手轻抚在仍兀自颤动发出嗡鸣声的琴弦上。
朝凰正面朝墙壁,抬头仰望着悬于壁上的长剑,剑未出鞘,剑鞘亦未蒙尘。
宗祁挥挥手,对着尹青绵道:“退下。”
朝凰面露讥诮,手却取下壁上的长剑,“传闻尹氏一曲值千金,君候未听曲便驱人,岂不是费財又辜负尹氏苦心。”
尹青绵梳着未出阁女子才梳的发髻,低头时露出一截秀美脖颈更添楚楚动人之相,她今日来章藻台乃是君候下的令,不巧就碰见了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千岁殿下并命她献曲。传闻中貌丑如牛喝血食肉的千岁却是少有的人间姝色,举手投足皆是一派端庄大气。
宗祁的眼蓦然被刺痛紧缩了一下,但他轻易不动怒,再次下令道:“退下。”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
朝凰冷眼瞧着尹青绵随众人退下时向宗祁投来一记关切的眼神,不由冷哼一声,吓得奴仆们更加快了步子。
月前一场欢爱让两人有原本缓和之势,不料变故突生,长明禀告经过仵作检查白寺尸体,从他腹中取出一布条,布条上写有文华二字,布条上的字迹与白寺的字迹相吻合,当朝上下、诸侯国中唯有宗祁冠以文华公的贵称,未免有栽赃之嫌,长明传信取证负责陈国蝮虫分部的巴七,巴七回信到,君候的亲信之一秦椒曾秘密拜访陈国君后,在陈都小住几日就离去。
朝凰质问宗祁时,他不发一语,联想每当她欲瓦解诸侯国,废除分封制改由君主选拔官员集权自治时,宗祁就出言阻止,言道:“为时过早,必受其害。”两人嫌隙未除又添心结,在朝凰的声声质问下宗祁拂袖而去,只道:“无愧于心。”让朝凰耿耿于怀至今。
朝凰玩弄手中长剑,状似不经意地问,语气却形如质问犯人咄咄逼人,“今早司空上折,直指君候纵府上侍卫行凶刺杀他,怜他一把老骨头受此大惊竟一病不起,口口声声嚷着让本宫替他做主。”
一声声本宫让宗祁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垂下眼,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唯有眉眼容面隐在光里,朦朦胧胧给人一种似梦非梦的错觉。
朝凰越说越怒,索性抽出长剑,将剑鞘丢至一旁,举起剑朝放于案上的孤桐劈去,铿锵一声,弦尽断,“你说本宫该如何决断,或是君候明知臣属怀有祸心反而有意纵容,得知臣属刺杀朝臣未果露了真容受人把柄,不治臣属其罪反包庇他,惹得朝廷谣言四起,君臣离心。”
她本是遇事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千岁殿下,可她一遇上宗祁就暴躁易怒、轻浮急躁,活像十二三岁时的豆蔻少女莽撞冲动。
他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如鲠在喉,吐不出来,难道说:“株叶无意间查出灭他满门的凶手就是博亿,所以冒死刺杀。”所有的解释在早已形同陌路的两人间不过是别有心机下的强词狡辩,而屋外的知了也停在枝丫上、躲在翠绿的叶子下铆足了劲地嘶叫,吵得人耳蒙心烦。
朝凰见宗祁不回答便是默认了,眉间一挑,面上血气上涌,又气怒交加地拿剑砍向孤桐尾端,似要把孤桐砍个四分五裂才解气,“怎么,君候是无话可说?还是美色当前蒙了心智?”
朝凰虽居王宫也早听得一二风言风语,精通六艺的尹青绵是宗祁的入幕之宾,致尹氏一族虽是下士却得诸多朝臣巴结奉承,想的便是通过尹青绵靠上君候这棵大树乘凉吹风,这是人尽皆知却秘而不宣的事,何况她无子,若尹青绵诞下庶长子便是晋国公子将继承晋国大统。
是什么逼他们从齐眉举案的少年夫妻走到如今无言以对,彼此猜忌的地步。
宗祁深吸一口气,眼中晦涩难辨地撩袍下跪,“千岁既是来兴师问罪,臣就俯首认罪,臣驭下不严甘愿替罚,辞太宰一职,自遣回封地再不过问朝事,安心治理晋国成千岁手中之剑,剑指何处,晋军就指向何处。”
朝凰似看见了可怕的鬼魅般,丢下剑,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地认罪的宗祁,抹了脂粉的面庞似乎还带了一丝迷茫。
文华公宗祁许以特列,可见君不跪,只跪先祖与天地,今日他竟跪朝凰,祈求放他回晋国。
“我不许。”回过神来的朝凰放下尊称,声嘶力竭地吼道,后脚步踉跄地走到宗祁身前弯下身来,抹了艳红蔻丹的手隔着丝滑布料紧紧扣住宗祁的手臂,宛若强盗抓住手里的金银珠宝舍不得松手,眼眶通红,凤眼直直地与宗祁对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吐,宛如疯魔般,“天上人间,黄泉碧落,你都要和我一起,这是你许的诺,生生世世不得擅改。”
朝凰长长地指甲生生折断,落到地砖上,鲜血从裂开的指甲缝中流出染到宗祁衣袖上,她痛苦地说着又带着几丝凌迟的快意,“你休想弃我而去,这是命,你我的宿命。”说着,全身似被抽走了力气般瘫坐在地,包到眼眶里的热泪再也忍不住地往外流出。
一滴晶莹剔透的热泪无意间滴到宗祁手背,让宗祁微微一颤,随之素来沉静的面容呈上丝丝痛楚,眼底是挣扎、是悲痛、是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揉和在一起,像极了无数种酒勾兑在一起,难以一一辨别,而他的心像被丢到滚水里煮,一会儿沉在水底,一会儿在沸腾的水面翻滚,疼痛难忍。
当朝凰在盛怒时吐露出她的肺腑之言,尽管是以如此不雅近乎疯妇的样子,却让宗祁心知哪怕走到如今水火不容、处处争锋相对的地步,她们心里都还残存着彼此的影子。
宗祁一手将朝凰搂进怀里,一手轻轻地拍朝凰的后背,无言的抚慰着伤心欲绝的朝凰,下颚抵在朝凰抹了桂花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顶,一只碧绿的发簪触在宗祁的脸颊,冰凉一片。
朝凰破涕为笑,看着投射在地砖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影子,觉得像极了太明湖央一枝莲杆花开两朵的并蒂莲相依相偎,
宗祁正欲开口,哪知嗓子一腥,一口鲜血在口里打转,连忙咬紧牙关闭上嘴,忍着从胸腔里传来的阵阵痛楚松开朝凰艰难起身,脚步踉跄地快速朝门外走去。
朝凰目光呆愣犹不置信地冲着宗祁决绝的背影嘶哑着声音,低声下四,再三挽留道:“四哥,你当真要弃我而去。”
宗祁脚步一顿,额头冷汗直冒,胸腔里传来的剧痛几乎将他击倒,他开不了口,离去时他回头看了眼泪痕犹在,妆容已花,大悲大痛的朝凰,冲着骄阳当空照的天空苍凉凄惨一笑。
“对,是命,是天定的命,纵然屹立在人世之巅我也改不了天命。”他在心里无力的默想,而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像极了随风摇曳的蔷薇花。
朝凰见自己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宗祁始终一言不发的就离去,彻底心凉。
朝凰进章藻台时只带了四个侍婢,候在院门外的四人隔着院中的繁茂乔木见宗祁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去,正欲一窝蜂地朝院内走去,幸得岫玉联想到朝凰定是与宗祁大闹一场,如今的狼狈样也不愿被奴婢们瞧见,打了个止步的手势,吩咐众人道:“你们候在这里,我进去伺候。”
众人巴不得候在外面,生怕进去触了霉头,方才朝凰的声音这么大,哪怕是蝉声也盖不住,若进去一不留心惹恼了朝凰就是项上人头不保。
岫玉走进寂静得不闻人声的室内,进门就瞧见瘫坐在地、仪容全无、如斯狼狈的朝凰,不由大吃一惊,这还是那华容翩翩、祲威盛容的千岁吗?
一丝悲悯袭上岫玉心头,她亲眼看着千岁与君候磕磕碰碰地走过这许多年,却在虽说不得海晏河清亦算天下太平的时候分道扬镳,可惜他们曾经亦算做世人满眼艳羡的神仙眷侣。
朝凰推开岫玉伸到身前想来搀扶的手,摇摇晃摇地起身,一双充满着血丝却流不出泪的凤眼似能看穿人心底所想,然后声音低哑一针见血的指出,“可怜本宫。”她脚步踉踉跄跄地朝院中走去,自我嘲讽道:“本宫纵然坐拥江山,执掌大周天下,可到底得不到一个能暮雪白头的知心人,是该可怜、可悲、可叹。”她冷笑数声,声音凄厉,振得栖在枝上的知了都有几只飞了出来,另找地方放声歌唱。
岫玉看着曾经傲然挺立的朝凰瞬时弯了腰、曲了背,绸缎华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的,岫玉心头一酸,涌起无限酸楚。
重重宫阙里她看透了太多生别死离,可看着至高无上的朝凰亦做这般苦相,她是真苦,天下重担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世人瞧不起,又不得不仰她鼻息赖以生存。
突然,胸口传来的一阵剧痛让朝凰不得不停下脚步,她迟缓地抬手捂住胸口,将衣襟攥成皱皱的一团,因剧痛来的太快,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鼻梁滑落,手背青筋直冒,一股腥甜冲口而出,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着从嘴里吐出的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她似是累极了,眯着眼望了一下被一团乌云遮住太阳的天空,凄惨一笑,又似孩子般赌气地道:“我这余生再不会到这章藻台了。”
亦步亦趋跟在朝凰身后的岫玉担忧的看着她的背影,去岁入冬殿下受了寒未医治好埋下了病根,此一闹怕她郁结于心致气血淤结,寒气覆体又要调养数月,但她不知内情又不知如何劝解开导。
哪知下一刻朝凰直接向后倒下,岫玉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待看见朝凰口吐鲜血昏迷后,霎时白了脸,面带惊惶,失声呼叫道:“殿下。”
院外候着的几人见情势不对连走带跑的进院内,一见此景都吓得软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