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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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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朝野风云波动,诸侯骚动不安,市井谣言四起,传的是千岁与君候大闹一场,甚至刀剑相向,千岁在朝阳殿昏迷不醒,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侍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可谁都不敢说那个字;君候的章藻台也闭门谢客,一拨又一拨朝臣从天明等至天黑,直言面见君候,喊破了嗓子,站麻了脚,木漆大门纹丝不动。
朝凰做了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为前尘往事趁她昏睡之际携冰霜雪雨纷至沓来。
她梦见她遇见武昌时是立春后的几日,她穿着一袭鹅黄裙裳,脖颈上围着一圈毛茸茸的白狐狸毛围脖,手里拿着一根软鞭用力的鞭打着一树花开正好的桃树,浅粉桃花簌簌落下,在刚冒出头的绿草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是谁在吊儿郎当的轻笑,“我当是谁在辣手摧花。”说着,顿了顿,卖着关子,“原来是刁蛮任性的王姬。”
朝凰寻着声音,在一片桃树林里四处张望,终于在离自己第五棵的桃树上看见了嗤笑她的少年郎。他似乎一点都不怕冷,穿着墨黑色的上衣下裳,交领右衽边绣了花纹,他坐在大腿般粗的枝干上,背靠主干,长长的宽袖垂在半空不时随风飘荡,腰上佩戴着上等的翡翠绿玉饰却被他拿在手里摩挲把玩,他着黑靴的双脚一晃一荡间时而震得枝上花朵颤颤巍巍,时而纷纷一落,他的脸庞隐匿在重重叠叠的花枝间隐隐约约见不真切。
突然,他放下玉饰,倾身向前用修长洁白的手拨开花枝,隔着横插歪斜的枝丫、纷纷扬扬而落的桃花对着她恣意一笑,花开灿烂如烟霞竟不及他容色半分;春光正好,春花绚烂似乎都败在盛满了璀璨日光的眼眸里,他剑眉斜飞,眉目疏朗,笑得放荡不羁,少年纵情间一展猖狂本色。
朝凰屏住呼吸,心加速跳动时滚烫如燃烧的木炭,隔着厚厚的衣裳都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他动作灵活的轻巧一跳,稳稳当当地落地,朝她一步一步走来,彷如跨过前世踏过今生,走过漫长的独木桥,度过孤寂的岁月洪荒,在最好的时光配着无限春色来到她身前,如临神降。
朝凰全身紧绷,掌心一片濡湿,差点将软鞭扔下落荒而逃,但她贵为大周王姬岂能失了风骨,只得故作倨傲地昂起头。
他笑得更灿烂了,甚至发出了声音,惊得躲藏在桃枝上的雀鸟振翅一飞另觅佳处。
他站定在她身前,声音带着少年人应有的嘶哑,“我应该在梦里见过你。”
朝凰面上一红,恼羞成怒地剜了他一眼,扔下一句,“登徒子。”就欲落跑,哪知他丝毫不顾男女之防,抢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道:“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盛世春色,哪是这些人为粉饰出来的假景。”
朝凰的一见倾心源于见色起意,可她总觉她是见过他的,可明明从未见过,后来她才知有那么一个人是你解不开的劫,躲不掉的孽缘。
她和他打马游街、泛舟游湖、登山比剑,喝茶听书,遇不平事拔剑相助,惩恶霸罚酷吏,她以前离经叛道过得与世人格格不入,想到便去做,毫无顾虑真正做到了随心所欲,如今有那么一人与她臭味相投,她恨不得与他游历河山,阅人间百色,尝人世心酸。
深居简出已贵为大周太后的阿母听闻只笑了笑,不做她言。
他乃魏国嫡出公子武昌,深得魏候喜爱,母乃秦国公主,长姐乃大周王后,日后将会继承魏国成一代诸侯霸主,这是上好的夫君人选亦是于国于朝都百无一害的联姻。
少年少女相爱的日子如浪潮般滚滚而去,日子一晃从明媚的二月春摇到了霜雪寒冬。
那年那月那日下的雪,是朝凰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场雪,举眼望去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成了冰雪王国。
朝凰披着红狐狸毛的斗篷,露出小半张脸,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鼻尖通红,她将手中的剑递给武昌,“此剑名太乙剑,乃名扬天下的铸剑师谷子所铸,偶然相识后赠我此剑,如今此剑赠你,一如我心,剑无二主,人无二心。”
还未及的少女毫无遮掩地对着心上人许下诺言,目光真挚。
武昌披着斗篷却未带毡帽,雪花落在他发上,肩上,甚至落在他眉间化成冷冷的冰水滑落,他的眼如一汪深潭映着如天上明月般的姑娘。他接过太乙剑与朝凰对望一眼后剑眉一挑,眉目间更添跅弛不羁,他动作麻利地将剑拔出剑鞘看了一下,只见剑身隐隐浮动流影光华,发出争鸣之声,“确乃绝世名剑。”说着,武昌把剑插回剑鞘,踏鞍上马神采飞扬地对着朝凰朗声道:“朝姬等我,带你及日,便是武昌求娶你时。”
朝凰俏脸一红,凤眼通红却满含深情地望着武昌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天冷路滑,盼君早归。”
武昌扬起马鞭狠狠打在马身上带着一行亲侍迎着鹅毛大雪怀着一心情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们总以为此去再归,日后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还有余生相伴大可不必在此时怅惘落泪,岂知世事无常且易变。
朝凰过了此生最寂寞的一个年节,哪怕这年节同以前的年节一样,宫廷里笙歌鼎沸、鼓乐齐鸣、红飞翠舞,西都城内人山人海、盛况空前,贵族世家的府内高朋满座、花天锦地。
她却觉得哪里都变了,她喝了最烈的酒醉倒在偌大的朝阳殿,殿外热闹非凡,殿内寒玉生烟,变的只是她的心,她在等迎娶她的少年郎,她怨时光流得太慢。
一立夏,朝凰就以俱热为由,上书陛下允她挪到距西都城几百里的章鹿行宫。
着常服头戴玉冠,年近而立的儒雅帝王,搁下批阅奏本的笔,嘴角带笑地瞧着殿上闷闷不乐的朝凰道:“此去路途遥远,又无长辈教导督促、宫规束缚,但阖宫上下赞九王姬改邪归正,已堪为女子端淑之典范,孤思量再三便允你所求全当历练,阿妹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再重蹈覆辙胡作非为引人诟病,以此为戒。”
陛下啰啰嗦嗦地再三叮嘱,全然不放心的样子,生怕她近来足不出殿只听乐阅书是装得样子,出了宫就成了天上飞的鸟,无人敢管教她。
朝凰瘪了瘪嘴,难得未与王兄争执,还一副谦虚受教的样子听完他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诲。
章鹿行宫建在章鹿山的半山腰,且有山顶温泉引入华清池,那里盛夏时天气凉爽,夜里更要盖被以防着凉。
上次来是跟阿父一起,阿父亲征楚国时受了箭伤,年龄一大旧疾复发疼痛难耐,侍医上谏请阿父到章鹿行宫休养,阿父将朝堂之事暂交王兄定夺后就领着朝凰移居章鹿行宫,和阿父同行的是宠冠□□、容色倾城的羲和夫人与她年仅三岁的稚子云游。
朝凰领着几百精兵紧赶着到了章鹿行宫。
休息一夜,备足了精神后,朝凰第二日就欲上山打猎,行到一半她又觉索然无味,面色不善地丢下一行不知所以的众人回到了行宫里。
时间悠悠一去,朝凰在章鹿山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她似乎真的变了从天真无虑成了临窗望月满腹心事的少女。
朝凰歪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无精打采地剪着岫玉从湖里折回来插在瓷瓶里的一束莲花,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岫玉头皮发麻。
隔了许久,朝凰放下剪刀看着矮几上被她剪的七零八落的莲瓣,声音悠悠地询问道:“为何以前我觉得兴味十足的事,如今做来只觉兴味索然呢?”朝凰一脸不解满怀期望地望着岫玉。
岫玉有些受不了朝凰的目光,低头躲避开,思考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道:“也许是殿下习惯了公子武昌的陪伴,如今公子回魏,殿下放不下他。”
一语言中,朝凰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她轻声嗯了声,算是赞同。他已经走了半年多未有只言片语,她怕他忘了她,又觉自己对他心心念念变得都不像自己。
朝凰近来的睡眠很浅,浅到一丁点声音都能惊醒她惹得她大发雷霆。
突然,是谁吱嘎一声推开了窗,小心翼翼地从窗外爬进来,哪怕刻意放轻了步子,依然惊醒了朝凰。
朝凰撑起身子抬起头警惕地转动眼珠四处搜寻,终于把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上,感觉到这人拨开帷幔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惊恐地抓紧被角,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投在帷幔上的黑影,害怕又故作镇静地问:“是谁?”那人没答,步子迈得更快了。
朝凰不敢大声呼救,她怕激怒了他,把要挟她变成痛下杀手。
时间变得难捱起来,朝凰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拨开榻上的床幔,伸出一只掌心宽厚十指修长有力的手。
“朝姬,是我。”那人开了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本就英姿焕发的面容更添三分桀骜。
朝凰霎时张嘴松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胸口,随之欣喜油然而生,又嗔怪道:“你怎么来了,武昌?”
“阿父命我出使韩国,我行至韩国边城听闻你在章鹿行宫避暑,就假借染疾之名命人假扮我在驿馆休养,实则来见你。”武昌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提自己一路行来是如何小心翼翼的避人耳目,到了行宫又害怕用一副倦容来见她,只能屈尊降贵的在宫里的池塘前,掬起水洗了把脸,哪怕他还看见池里有青蛙游泳。
他毫不拘谨地坐在榻边,借着窗外月亮投下的微光细细打量朝凰,她似乎长高了不少,原本稚气的脸已有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间的朦胧妩媚,目光下移就见穿着轻薄亵衣勾勒出玲珑身段的朝凰,瞬时武昌的脸就红了,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假装轻咳一声。
外殿值夜的岫玉听到声响快速起身,站在半月拱门垂吊珠帘前询问道:“殿下,可有事?”
“我的心上人披星戴月地来见我了。”朝凰一头青丝披散于肩背,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眼角弯弯,眼里嘴角挂着盈盈笑意,她迫不及待地向岫玉分享她的喜悦,她的爱人一如她爱他般,一路快马加鞭只为一解相思。
岫玉听完嗯了声,一会儿就听见岫玉开殿门的声音,不知她在外面说些什么,值夜的数人张嘴打着哈欠往休息的院子走去,岫玉尽忠职守地守在殿外。
他们相拥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上古八荒聊到天南海北,从前朝秘史谈到南北习俗,恨不得时光不流,天不再亮。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际泛起一抹灰白时,岫玉走进来提醒道:“殿下,天亮了。”
即将离别的愁绪在朝凰心里盘旋,她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武昌拥住她,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映下一吻,羞得朝凰脸上红霞一片,害羞地低下头用手指扣着亵衣上绣着的浅色花纹。
武昌依依不舍地松开朝凰,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递给还在扭扭捏捏的朝凰,双手轻扣住她的肩膀板正她侧对着自己的身子,目光炽烈如焰火,“这匕首乃天下玄铁所铸削铁如泥,是我亲手铸造可做防身之物,我取名为太方,亦做你我定情之物。”说着,武昌起身走到来时翻的窗口前,扭头嘱咐道:“朝姬等我。”
朝凰一边点点头一边抬手擦了擦眼睛,又哭又笑地说着蹩脚的谎话,“怎么灰尘进了眼睛。”
武昌握紧拳头咬牙压制着在体内如浪潮般澎湃叫嚣欲要带她同走的冲动,最终哪怕他眼底划过不忍还是狠心地翻窗离去,闯入清晨薄雾中,任由露水浸润他的衣袍。
朝凰快速地跑到窗前,伸头冲着将要消失的武昌喊道:“武昌,你若不来,我便不嫁,若违此诺山河变色,人间浮屠。”
武昌的身影顿了顿隔着朦胧雾色隐约见他点了点头就消失在天亮之前。
朝凰捂着嘴耸动着双肩轻声哭咽,薄薄的身影透着无限寂寥屹立晨光雾色中。
岫玉瞧着只觉不祥。
立秋后,王兄遣人催了几次命朝凰回宫,最后干脆下了霸王令“若王姬不尊王命,强行押回西都。”
朝凰只得遵从王命却一路游山玩水地慢赶回都,她到西都时秋已过去大半,寒冬不日即来。
回都后,朝凰时常闭门不出,只道明年便及不可再胡作非为,连王兄都全然放心不时当众夸赞她。
谁会知她会喝那么多酒,醉倒在临窗榻上不明今夕何夕,任由霜露披身、罗袖染酒,可任她遍尝天下酒却再也喝不到与武昌一起喝酒时的酣畅淋漓、痛快恣意。
她从未如此想见她的心上人,可借着酒意抬头一望,天上是残月暗星,连风都是残风,地上是酒壶倾倒,残酒泄残香。
日子一晃到了阿母的生辰腊月十四,宫宴办在鸾鸣台,台高八十丈,阶步六十级,因已临近年节,宫中张灯结彩,宫女彩裙飘飘。
王兄坐拥美人无数,殿上美人或浓妆艳抹绫罗裹身或珠鬓环摇衬弱不禁风之态,时而娇嗔软语时而秋波暗送,势要将马踏天阙的君王溺毙在翠玉红袖的温柔乡,旁有声乐绕梁主有君臣相谈甚欢好一幅中兴盛世图。
王兄放下杯盏,含笑唤着正百无聊赖的朝凰,伸手往左侧一指,“阿玖,可还认得他?”
朝凰抬起眼随着王兄手指的方向一瞧,左侧第二张案几后跪坐着头未带冠,仅以白簪束发,着茶白色上衣下裳,腰间系带挂玉饰的文雅少年,他眉似烟雨迷雾里的山峰,眼若明月映照下的潋滟春水,脂粉香气、歌舞升平下唯有他正襟危坐不折傲骨,他尚未及冠已是风姿清雅的少年公子,待日后多加修炼定是名重天下、千古无二的谦谦君子。
朝凰定眼看着似曾相识的面容,恍然记起他就是幼时常常把宫规礼仪挂在嘴边,做事一丝不苟却长得粉雕玉琢的四哥宗祁,他是太后母家晋国嫡出四公子,聪明果敢的晋候欲想越过宗祁上头两个才能平庸的胞兄传位于他,奈何那些墨守成规成天把祖宗礼法挂在嘴边的顽固臣子死谏,他虽是嫡却不占长,惹得晋候时常捶胸顿足,“儿虽多,唯宗祁可当大任。”
朝凰噗嗤一笑,毫不在意满殿目光齐聚她身,她笑语盈盈地道:“你还是这样没变。”说着摇了摇头似有无限惋惜,纤纤玉手执起杯盏向宗祁的方向遥遥一敬就一饮而尽。
王兄瞪了眼朝凰,拿她毫无办法,王后兆苏冲着宗祁笑着解释道:“王姬率真,四公子见谅。”
朝凰出生时,王兄年已十五,太后管教禁庭协助昭元王治理前朝闲余时间不多,管教朝凰的事大多落在王兄身上,后来王兄娶兆苏为妻,兆苏性情端淑贤良对朝凰如同亲生幼妹般关爱有加,朝凰有时闯了祸事惹得王兄雷霆大怒还要求王嫂向王兄求情宽恕。
“王后言重。”宗祁道。
年近五十的太后跪坐在陛下左下首,着浅色常服,一头青发只掺杂少许几根白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露出长年深居高位面目威仪的脸庞,手里捻着串木珠与寻常老妇并无不同,她转眼看着宗祁忽然问起:“兄长可好?”
“父候身子尚算康健。”宗祁身子微躬答得简洁。
“人上了年纪,求的不过是身体无病痛,儿孙平安,兄长儿孙众多。”太后唉声叹道,“唯有本宫虽得一子却无孙子,令大周后继无人。”这是第一次太后在宫宴上说陛下无子,前朝为这事争执不下,王室宗族亦是蠢蠢欲动,但到底选谁的儿子做为大周储君牵连甚大,非一朝一夕能定下的。
众嫔妾同王后磕头向太后请罪,他们未能为陛下延绵子嗣视为大罪。
陛下只做未闻,执起杯盏却不饮酒,目光越过衣不蔽体的舞姬望向被烛火点亮的宫阙深处。
太后顺着陛下的目光一望,不由冷哼一声,吓得众人身子一抖。
宫中上至王后夫人下至侍奴俱太后胜于俱陛下,太后贵为王后时助昭元王杀楚侯,昭元王亲征楚国,朝堂之事交于太后定夺,她号令群臣莫敢不从,制衡诸侯莫敢妄动,虽乃女子其无双智谋、雷霆手段令人胆寒,哪怕是宠冠□□爪牙无数的羲和夫人也不过是手下败将,如今她虽闭居道初殿,可余威仍在,若一怒依旧是群臣皆惊血流不止。
“阿母,王兄盛年,日后定是儿女众多,莫忧。”朝凰撒着娇软言劝解。
太后望着肖似自己的女儿,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了亭亭玉立,不久就要及定亲的女郎,一下子消了气,她眼中寒光一消慈爱涌出,“阿玖是好孩子。”
“难道儿子就不是好孩子了?”陛下打笑道。
“本宫的一双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太后满脸自豪地夸赞,依稀可见年少时的美人风采,后又命下跪的众人起身。
朝凰闻言一笑,她的眼里似有璀璨华光却将满堂珠色作为陪衬,她本是容色清丽的美人,饮了酒,脸颊微红竟溢出无双艳色。宗祁连忙垂眼不敢再看,记起儿时戏言,朝凰叉着腰不屑地批评他,“你迂腐无比,在等几年这天下又要出个老顽固。”
朝凰看着宗祁窘迫的面色,再也憋不住笑了,忙用袖子掩面,只露出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凤眼看着宗祁。
宗祁浑身不自在,想装作若无其事的饮酒,哪知一对上朝凰似盛着点点星光的眼,手一抖就打翻了杯盏,酒顺着案几边沿流到敝膝上,许是饮了少许酒,他的心跳得很快,面上也是一片红,他不敢再抬眼见那张巧笑倩兮的容颜,默默地低着头却忽略不掉悬在头顶的目光。
陛下看着调皮的朝凰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太后也笑了起来,对着宗祁打趣道,“她是混世魔王最爱作弄人。”
宗祁欲想答话哪知就看见朝凰气冲冲地瞪她,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他一下就局促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这时满堂都笑了起来,谁在说,“真是一对金童玉女,欢喜冤家。”
宗祁是过了正月十五才走的,王兄曾几次召见宗祁,途中爱宣朝凰作陪,正月十五时王兄命朝凰领宗祁游览西都的元宵节,朝凰十分雀跃。
她和宗祁并肩走在西都的十里长街,街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灯笼悬在商架上,挂在檐廊上,琳琅满目的货品、真假难辨的玉饰随着小贩的吆喝声,引来路人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围着,说书的老者卖着关子,玩着杂技的少年在此起披伏的起哄声里稳稳当当的落地,月色映照下是璀璨灯火、是欢声笑语,是举目共睹的大周盛世。
朝凰凑近宗祁的耳旁,呼气如兰,“四哥,我们去护城河许愿。”说着,朝凰率先一跑,身子灵活的寻着人群间的空隙钻过去,像荷花池里一尾灵动的鱼。
朝凰没瞧见身后任路人来来去去仍原地不动的宗祁心中云翻雨覆,路人目带不解的打量着,色如冠玉的美少年为何如此面带羞涩,谁都不敢上前一问,怕冒犯了他。
朝凰走到拱桥上时感到身后的人没跟来,她停下脚步转身一望,只见着一袭长青衣袍,玉簪束发的宗祁在灯火阑珊里长身玉立,虽是少年可垂眼抬首间风华毕现,假以时日公子宗祁定是名动九州的风云骄子。
似有所感,他朝她的方向一望,两人目光一相触,哪怕隔着人群,朝凰也觉那双柔和的眼里迸射出炙热的火光像极了武昌见她时一腔情意皆从眉眼流露,朝凰心慌得快速移开目光,他的眼讯时黯淡了下来,像明月被乌云遮住。
后来她们在护城河放花灯虔诚的许愿,朝凰许的是愿她的心上人骑着白马求娶她为妻,从此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许完愿后看着宗祁疑惑地问:“你许完愿了?”
“卿之所愿便是吾之所愿。”宗祁鬼使神差地道,一说出就面色一红不自然地转眼看向别处,哪知别处正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有情人忘乎所有的相拥着。
朝凰害羞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不安地向上扫了眼宗祁。
此时明月当空,花灯照面,河上有船,船上传出孤桐声,弹的是一曲【凤求凰】。
朝凰心跳如麻,两只手的食指借着罗袖的遮挡在绕着圈,耳侧边的青丝顺着脸颊滑落露出如玉般的脖颈映着灯火染上一片绯红,她不敢看宗祁,只能在心里默想但凡你容貌平庸也不至于让我处于两相为难的境地,最后迟钝的反应过来,笑骂道:“四哥,你调戏我。”
宗祁笑了,笼罩在眉眼上的烟雨迷雾尽皆消散,恰似风吹皱一池春水,露出如画真容,他真如明月般,一笑就散去一身清寒,不再是远观的神而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近处远处不少携着情郎的少女看得瞠目结舌,少年们杀气冲冲的看着宗祁,恨不得将这勾引自己心爱姑娘的宗祁大卸八块,连已为人妇的妇女们都芳心一动,直呼:“妖孽。”
谁都没去捅破那层纱,宗祁启程回晋地时哪怕王兄再三申令她去送别,她却像缩头乌龟般躲进□□的假山里,任侍婢们四处寻找始终不发一声。
朝凰以为此去一别就是后会无期,待数月后及,她就会嫁做武昌为妇,从此描眉点朱、生儿育女,年少时秘而不宣的情事会如春花谢落般腐烂后埋葬在泥土下,她满心期待了数月,终于迎来一场盛大的及礼。
半月后魏国上来一道儿求娶奏折,公子武昌不日就将抵达西都求娶神光王姬,可先他而至的是公子宗祁。
西都城内万人空巷,人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城门口目睹着公子宗祁求娶大周的神光王姬。
天上骄阳当照,他骑着白马,马戴金圈脚踩金蹄神气扬扬不似凡品,马上的少年头戴玉冠,着月白色右交领衣袍,修长白皙的手拉着缰绳,袖边的花纹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如玉面容,行的是身姿清雅,似乎日月精华皆蕴藉于他,遥遥一望惊为天人。
隔日陛下下召,公子宗祁与神光王姬佳偶天成可共结良缘,普天同庆,张榜文书告知天下。
朝凰还未听内侍念完,已万念俱灰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道:“不是武昌,不是武昌。”她扬起一张泪痕密布的的脸,声音冷得浸人,“谁选的宗祁?”
内侍不明所以,但做为陛下内侍察言观色是一等一的好本领,他立马道:“自然是陛下之令。”
原来如此,朝凰一点即通,难怪王兄总爱宣她作陪,打的就是撮合她与宗祁,她甩开岫玉伸来搀扶的手,发疯般地往道初殿狂跑去,一头青丝向后凌乱的飞扬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跑进道初殿时,妆容已花,青丝杂乱如草,一身华服凌乱不堪,惊得殿里的侍奴们不细看还以为是哪来的疯女意图强闯道初殿,冒犯尊颜。
一侍奴道:“有贵客面见太后,殿下稍等片刻,请容奴婢通传。”
朝凰自幼随上官将军习武,骑射剑法不说出神入化亦是人中佼佼者,掌中一用力,直将侍奴打倒在地,闯进太后的议事殿,殿里有人影一闪躲进殿侧的屏风后。
朝凰一见着阿母,一头扑入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就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身后的侍奴们都是人精连忙退下装作未知。
朝凰搂住太后的脖子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地哽咽着道:“阿母,你让陛下收回王命,我不要宗祁,只要武昌,天上地下,我要的只有一个武昌。”朝凰不依不饶地哭诉起来。
太后无奈地望了眼屏风后僵立的身影,转而温柔地拍拍朝凰的薄背,轻声劝解,说出的话却毫无回旋之地,“阿玖,王令已出,岂能更改,你念的是武昌,嫁的只能是宗祁。”
“不,阿母,若无武昌,阿玖生亦何欢,不如一死。”朝凰不可置信地推开太后向后退了几步,暴怒的叫喊起来,神色悲痛欲绝。
太后怒目而视,恨铁不成钢地道:“就为区区一个武昌你就要寻死觅活,枉顾庙法宗礼。”
朝凰心如刀割般弓着上身痛苦地捂着胸膛,心口传来的阵阵锐痛让她额头浸出冷汗沾湿额前的几缕碎发,隔了一会儿,她强压下从胃里传来的干呕,声音凄厉的嘶喊出,“我非武昌不嫁,若嫁他人,除非一死。”
“楚国地大一千三百里,攻打楚国时魏国平叛有功,划五百里归入魏国,另八百里冒天下之大不韪赐予你做封地,受后世诟病,你若嫁武昌,整个楚国就是魏国的囊中物,你可以立誓,魏国永无不臣之心,不会肖想天子之位。”太后缓了口气,试图平息生起的怒火,好生好气地将各中厉害挑出来,希望朝凰能明事理知难而退。
“阿母深谋至此,焉知武昌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焉知来日待武昌羽翼一丰,照样挑起兵戈,剑指西都颠覆九州山河令苍生涂炭。”朝凰双目含恨地瞪着太后,歇斯里地叫喊起来,大逆不道的话脱口而出。
立在庭院里的侍奴们听完身子一抖双腿一软就直接跪在地上,低着头恨不得双耳已聋。
太后气得簌簌发抖,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步,面色冷峻,拔高了音量尖利的斥骂,“孽子。”顿一顿,语气毫无转圜声音却软了几分,“本宫已令武昌打道回府,你就收了心嫁于宗祁,他会是你的良人。”说到最后一句时,太后声音彻底地软了下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似忆起了前尘往事,不再清亮的双目浮起几丝悲痛转而就消逝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慈母心肠担忧地注视着娇女。
朝凰心灰意冷,也不再争执下去,丢魂失魄地转身向庭院走去,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武昌”二字。
她神思恍惚、双目茫然地在庭院里打转,是谁在轻声唤她,朝凰实是听不真切,见不真切,突然她看着院旁立着半人高的石缸,缸里一株红莲开得正繁,红得像艳艳欲滴的唇脂红,她惨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奇异的笑容,发出几声诡异至极地笑声,随之就向后倒了去。
是谁身影如风一把搂住即将坠地的她,许是天上的日光刺眼,她竟看见了武昌,她满面委屈地哭诉,说出的话却无比狠辣,“武昌,替我杀了宗祁,我恨他。”
那人面带悲痛,眸眼里泛起泪光的像极了墨蓝夜空上的满天星河,闪烁的是星光,眼里流出的是哀痛,他仍点了点头轻声诱哄道:“依你,都依你。”
眼角带泪的朝凰心满意足地昏睡过去,她做了一场又一场斑驳陆离的大梦,她梦到了前尘梦到了以后,也梦见了那双眼眸,她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此后余生,刀光剑影、金鼓齐鸣时他都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