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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剑子手拈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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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障[2]
剑子手拈黑子,望着棋盘,雪眉微蹙。……就架势看来,似乎遇上了逼命杀着,进退两难的样子。龙宿轻摇扇子,仰躺软毯之上,闭目假寐。
红衣少女轻步前来,低头道:“主人,茶凉了。让仙凤为您和剑子先生再添一杯。”
道者似乎被她的声音惊醒。看了看棋盘,再看看一边悠然的友人,似乎微觉尴尬,低咳了声。龙宿缓缓张开双眼,流丽的琥珀色瞳眸在少女身上顿了一顿,挥扇示意她下去。
“吾这平庸一着,有必要让剑子大仙思索这么久么?”龙宿起身走到桌边,似笑非笑。
道者若无其事落下子去:“好友巧计百出,虚虚实实不拘常理,剑子不得不防啊。”
“汝这分明又是严肃的欲盖弥彰。”
“好友多虑了。”
没有理会剑子无甚说服力的辩解,紫衣儒者望向棋盘,随即“哈”的一声:“好友,汝落错子了。”
“哦?”剑子凝目望去。方才神游归来,仓促之下,走这一步虽称不上精妙,却也中规中矩。
龙宿将紫扇放置桌上,拈起剑子落下的那粒黑子,笑道:“离情。”
修长指间的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剑子顿时哭笑不得。
“龙宿,你这……果然不拘常理。”
——舍了大半江山孤军奋进,深入敌阵扼其主帅。看似锐不可当,实是自寻死路。
“不拘『理』,但合『情』……不是么?”儒者摇起扇子,优雅微笑,“世情矫,蜀道难……不置死地,何以终局?”
剑子再度望向棋局,顿时恍然:“龙宿……”
紫袖拂动打散棋局,儒者起身,负手身后轻摇紫扇:“汝心心念念这条蜀道,吾再纠缠于汝未免太过不通人情。这局且先记下,等汝下次不再『离情』切切之时再来过吧。”
剑子亦即起身,色泽浅淡的嘴唇微动。不待他说出什么,龙宿已然转身离去,儒音远远传来:“好走。不送。”
剑子望着龙宿远去的身影,目中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温暖笑意。……白布裹剑负于背后,珠扇悠然轻摇。银紫华发如练如瀑。琥珀色的瞳眸流转之间,是难以言喻的书生傲气,潇洒风流。
拂尘一甩,道者迈步疏楼西风之外。
龙宿会负气,会任性,会手段狠辣,会权谋算计……这一切,自己统统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故意有事没事拉他来淌一趟红尘浊水,不是么?
道者眸中笑意越发深刻起来。
“何事?”
待道者的气息消失于自己所能感应的范围之内,龙宿脚步不停,淡然开口。
仙凤这丫头素来乖巧懂事,虽未明确交代过,但剑子在的时候,她是不会轻易打扰的。……这般贸然上前添茶实乃罕见之举。
穆仙凤低头道:“三监司之一的鱼游水在疏楼西风之外等候,说有要事求见主人。”
“……鱼游水?”晶莹瞳眸微眯了眯,神情莫测,“带他前来客室。……还有,让默言钦好生守着门口,疏楼西风此刻起不见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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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游水进来时,儒门龙首坐于蒲团之上,斜倚矮窗,望着窗外花海烂漫。竹帘半卷,微风拂动如瀑的银发……被这不似人间的美景刺得一时晃神。
“龙首。”鱼游水恭声行礼。
冷冷斜睨他一眼,紫扇遥指矮几对面蒲团,做出了“请”的手势。
鱼游水就势跪坐下来。
“此地没有旁人,阁下可解了这障眼之法,让吾一窥庐山真面了么?”
儒音轻缓,听在鱼游水耳中,却如炸雷轰然响起。
“哈哈哈哈……儒门龙首,果然不同于一般常人!”伴着嚣狂的笑声,来者褪去伪装。
一长一短两只角从雪白的发中突兀钻出,飞扬跋扈的雪白长眉斜飞入鬓。右眼角一支利刺如睫毛般,随着眼皮开合上下起落。颊边一片深紫色逆鳞。
龙宿淡紫色长睫微微一动。……那天自己拒绝相见那人,虽未看清面容,但的确是这面前之人无疑。近身看来,那霸道邪气更是逼人。
“在下魔龙祭天,此番非常时期不便以真面目示人。冒昧无礼之处,还请龙首雅量。”
微微冷哼一声,龙宿淡淡道:“汝与吾素不相识,汝这般费尽心机与吾相见,不知有何指教?”
“总是有利可图之事。”
“哦?”
“对于叶口月人之战,龙首态度暧昧。想来是在‘某人’推波助澜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反观儒门天下,如此规模庞大一个组织,却多年不问世事,冷眼江湖……若不是现任龙首无心名利,便是另有算计。”
龙宿注视着对面口若悬河之人,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魔龙祭天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继续言道:“在吾看来,龙首并非毫无野心之人,你所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一个无损你儒门威名,不反你心中道义,而又能名正言顺一统江湖的时机。”
龙宿微笑:“汝来见吾,便是要给吾这个时机么?”
“现下素还真殁,叶口月人一役中,中原亦多有损伤。叶口月人虽败,但玄空岛并未撤离,叶口月人之祸尚不能说完全消弭,而嗜血者又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此多事之秋,中原却无领导之人……”
“天下第一的佛剑分说与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已然入世,中原之危,不复存矣。”龙宿闭起双目,淡淡微笑。
魔龙祭天目中精光闪动:“以佛剑分说与剑子仙迹之能,确有回天之力。但若有人暗中动作,恐怕两位先天无暇他顾……”
“魔龙祭天,”龙宿缓缓张眼,银发紫袍倏地鼓动翻飞,冷凝杀气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然而人却依然是悠然斜倚,满目潇洒自在,“吾与剑子,佛剑,乃是千年至交。”
“……”魔龙祭天凝视龙宿琉璃般冰冷莫测的美眸,手心中握了一把冷汗。方才所言,全都无关紧要。这句,才是真正生死攸关。
“世人皆知三教先天生死情谊。所以,我认为龙首大人才更需要一个人,做龙首不能做之事。”
龙宿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魔龙祭天只觉得那清冷视线仿如薄薄的刀锋,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浅浅划下一道令人颤栗的红丝。
“哈哈哈哈……”龙宿朗声而笑:“好!魔龙祭天,汝要的是什么?”
轻轻呼出一口气,魔龙祭天负手道:“剑子仙迹既然插手江湖,不知我北川炼这个身份还能隐瞒多久。……必要之时,烦请龙首稍稍牵制,好让我全身而退。”
“恩?汝在叶口月人一役中左右逢源,满场游走。不要告诉吾,汝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魔龙祭天哈哈一笑,知晓瞒他不过,索性坦白:“我是意识能者,想要的,当然是意识能者之能。”
龙宿点了点头,起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
“目前吾并无要汝去做之事。汝之要求吾记下了。若有事自会派人告知于汝。”
魔龙祭天干脆地起身:“魔龙祭天便告辞了。请龙首记得今日之盟。”
“那是自然……”龙宿华扇掩去唇角笑意,“一人之力终是有限。以阁下之能为,于吾必然相助良多。”
“龙首过誉了。”躬身行礼之后,魔龙祭天化出鱼游水之形貌,施施然离开。
冷冷斜睨魔龙祭天故意轻摇儒步,潇洒闲雅的身影消失在疏楼西风之外,龙宿垂下长长的睫毛。……此人沉稳果敢,心机极深。他日必是一大祸患。然而目前嘛,尚有用得着他之处。
“流川缥缈。”仿佛对空气说话,龙宿漫不经心呼唤一声。
气流微动,一名年轻的红发男子无声无息出现在龙宿身后三丈之外,单膝跪地:“龙首大人。”
“去调查魔龙祭天,意识者,以及邪兵卫。”没有回身,紫扇缓缓而动。话音停顿一下,在流川缥缈遁去之前又开口道:“此行危险重重,务须小心。”
红发男子心中一暖,低低应了声,倏然遁去。
……佛剑去了西佛国,目前无甚动静;剑子独挑大梁,隐隐有中原领袖之势。叶口月人还未退去,嗜血者又渐渐浮上台面。逐渐明朗的江湖局势之下,又有不确定的暗流暗自汹涌。蜀道行一意欲救爱女,异能者与嗜血者之仇,驱魔人与嗜血者上古之怨,还有自己这态度暧昧的儒门天下……
端丽的唇角勾勒出笑意。
若再加上一个只手制造叶口月人之乱的罪魁祸首从中兴风作浪……剑子,这场风波,不是有趣多了么?
乱局,才能导正方圆,让明支潜流殊途同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