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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主人,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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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障[楔子]
“主人,儒门天下传来了消息。”
他淡淡回望,红衣少女手执一封信签,垂首恭敬地立在亭外。飘摇如丝的细雨濡湿了她的黑发,一层潮湿的水气。
“放在桌上。”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又望向深浓的雨雾。耳畔是那乖巧的少女离去的脚步声,轻盈且富有节奏,和着细雨中林叶哗啦哗啦的细响,感到的,竟是整个天地寂寥无声的旷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身体更深的埋入柔软的雪狮皮软毯中。
……神思有些游离。满满充溢于整个脑颅内,似有千头万绪;可真正去想时,又是一片空茫。已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最近经常出现这种状况。若不是对自己先天人异于常人的体质有信心,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细雨丝丝缕缕,和着风拂到脸上,只有濡濡的水气。
起身。走到亭内石桌边,看到桌上的信。琥珀色的晶莹瞳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稍纵即逝。用一贯优雅的动作将信轻轻推至一边,双手落在了桌的正中,那古朴素雅的白玉琴上。
修长的手指流连于琴弦之上,慢撚轻拢,忽挑忽拨,便有清澈似水的雅音在蒙蒙细雨中弥散开来。思绪也随着妙曼悠扬的琴音一丝一缕的,逐渐分明了。
——吾不舍中原,中原自不让与叶口月人。
白衣道者说这句话时,低敛着眉眼,长袖轻拂,负手于身后。轻轻浅浅的动作,淡然无波的语调,却让他的心突的一震。
——这是要插手之意。
——倒是希望三教……与你……如此。
他凝视他。心没来由的乱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银紫色的发贴上脸颊,几乎迷乱了视线。……他闭了眼。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亦止不住的心乱如麻!手中力道一个拿捏不住,只听“铮!”的一响,竟似金戈交鸣!
半柱琴弦承受不住似的在他指腹下嘤嘤颤动不止。
……单手覆在琴上,从胸腔长长吁出一口气。垂了眼睫,再抬起时,目中的迷茫浮躁已尽数掩下。
拿起桌上的信打开看了。果不其然依然是定期的向自己报告武林大事及儒门天下一些琐事。语言是儒门中人惯常的华丽辞藻,充沛感情。微微扬起唇角,他也只有惯常的忽略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修饰,找到事实与重点。
……剑子于正义坡力保蜀道行?
目光深敛。单薄的纸张被潮湿的风吹得朝后仰去,扑簌簌做响。
站起身,在三角亭内走了两步。略停了停,再走了两步。
[龙宿啊,世间人之于凡尘事,纷纷扰扰,百折千回,在吾看来,一字曰……迷。]
那白衣的道者望着无尽的晴蓝苍空,银白的发,雪白的衣无风而动。
[哦?愿闻剑子大仙细说其详。]他轻摇紫龙扇,眉眼含笑。
[世人总爱事前操烦,机关算尽,未雨绸缪。岂不知世事变幻,终是难料。纵便你巧智绝伦,亦难面面俱到。无谓的思虑,恰巧是迷障。掩住了本性之空明透彻。]
[哈!剑子汝如此说,难道便该坐困愁城,等着冥冥之中的灵光一现么?]
道者缓缓转过身来,雪白长睫微微扇了一下,睨着他的神色多了那么点狡黠[如若我说是,好友你又能做得到么?]
不待他回答,道者又转去了身子。
[茶凉了便难入口,让吾为好友再温一壶。]
“……无谓的思虑便是迷障么?”他喃喃低语,忽而一笑:“好汝个剑子!汝自是身随意动,不惹尘埃,却让吾在这里为你心心念念,不堪其扰……果然是入迷障而不自知。”
风紧似方才,在无月的夜里,夹带了丝丝冷雨,扑入亭中,使人寒意顿生。他抬头,目中所见是风雨中摇曳喧哗的暗淡树影。
雨势渐大了。
“凤儿。”
红衣少女抱着伞具从某处阴影中出现,垂首道:“主人。”
手中的信化为碎片,纷纷飘走飞远。他抱起桌上的白玉琴:“夜深了,回转疏楼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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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还不认输么?”
“耶~吾尚有生机,何来认输之说。”龙宿望着胶着缠绕,举步维艰的棋局,慢条斯理摇着华扇。
天空高远。席地卷来的柔风带着烂漫的山花清香。
白衣道人手中拂尘微微动了一下:“哦?请好友指点生机何处。剑子驽钝,肉眼凡胎觅之不得。”
龙宿长长羽睫扬起,露出琥珀色的流丽瞳眸。华扇巧转,掩去唇角笑意:“生机嘛,自然在绝地之后。汝道家不也有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之说?”
——果然是华丽无双的强词夺理。
剑子垂下眼睫,欠身站起:“……那请好友慢慢斟酌,剑子怠慢了。”
紫扇不以为意的轻挥:“主人家请自便。”
身后是道者轻轻的掩门声。
华扇轻摇,目光虽在棋局之上,神思却已是千里之外。……玄空岛上约战三局两胜,入世一事已是必然。自己虽是不欲这些凡尘琐事,但在某位“好友”的推波助澜之下,便是万般小心,亦被滔滔红尘浪沾染得双脚尽湿。对于那位好友心血来潮或是别有心机的霸道,儒门龙首难得消极地只想苦笑奈何~奈何~
缓缓起身走到铺着雪狮皮毛的躺椅上躺下。
云朵像是被扯碎的棉絮,丝丝缕缕在天空粘缠。亘古苍空映在眸中,几乎将那流丽美眸染成了冰蓝的颜色。
剑子帮蜀道行换药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自家好友望空发呆的景象。微微一笑,端着换下来的纱布去溪边清洗。
偶有树叶随着淙淙流水轻快奔远。
恍然间,听得躺椅上发呆那人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好友,汝认为,什么是先天?”
剑子雪睫一颤。流水从指间滑过,沁骨冰凉。
许久之后,道者起身,背对着龙宿,负手身后。林间清风徐来,道者雪衣白发翩然而动。
“——先天者,先世人而知天道,先世人而应天道。”
龙宿眯了眯眼,以扇掩唇,“哦”了一声。
那拖长扬起的尾音,明显不过的质疑……或挑衅。
剑子缓缓垂下雪白的睫毛。
时间对于他们,早已不具任何意义。只因他们身在世外,不恋红尘。凡尘间的生老病死,报业轮回对于他们,已不再约束。然而这次,佛剑不忍世人30年后的苦境。此心一动——
即入轮回。
他能看见命运沉寂千年的齿轮开始辄辄运转。那一瞬,心中突然充满不可预知的惶惑。几乎仓皇地扭头看向躺椅之上华扇轻摇的贵丽身影,眼神和眼神的交汇,穿越千古,沧海桑田。……而后,归于一片虚无。
拂尘雪白的须子旋了半圈,带起雪练般的弧度。打散了似真亦幻的绮念,在身后收归一束,安静顺服。
剑子望着龙宿的目光恢复清明透彻。
“……这就是汝之选择吗?”
雅致低沉的儒音好似隔了千山万水,从苍茫天边缥缈传来。
“我无悔。”
龙宿微微一笑。
[步虚静,袖风不染,平定春秋。
行千峰,仙道已俗,岂须论剑。]
这句当日抬杠玩笑之语,如今自龙宿口中吟来,百转千回,竟隐隐生出几分缠绵的味道。目光所及,是广袤无垠的蓝天,千古依然。
……明日的你我,是否还有机会这样把酒言欢,品茗论剑?江湖路险,一去无尽期。
思及此处,只觉那句中意境,更为萧瑟。一口郁气回旋胸中,是驱之不去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