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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我要读书(下) 整个寨子我 ...

  •   书生听了个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脸腾一下红成了火烧云,愤愤地瞪我一眼,扭头就去正堂取了自己的小包包闪人。
      寨老哪里肯,他为给寨里请教席也不是筹划一天了,几十里山路来去了几趟,海里捞针般弄来这么个苗汉皆通的书生,放走了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能请到。没办法又是软话又是作揖的,拦着不让去。可书生让我说的动了真肝火,不依不饶。寨老为了给他出气满院子撵我,非要我给书生磕头认错不可。
      这个我可是大大的不干,虽说我坠入古代几年了,但还真没给谁动用过这膝下黄金,何况是这么一个丑不拉叽的迂腐书生,想都别想。可我一想到寨老让孩子们受教育的一片苦心,也后悔不该意气用事耽误了别人的读书,便一边满院子跑,一边劝书生:“唉,你别当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世道不好你也不会来化外边陲做教席,早求取功名去了。既然远道来了,何必和我一个小孩儿争短长,丢了这差事还要另寻。不仅来时几十里山路白走了,眼下赶回去,还要饥渴着赶一夜夜路,我们这里晚上可是常常有猛兽出没的。如果你觉得我刚才冲撞了你,我道歉好啦,你也不要觉得没面子,满寨人除了你和我没人会说汉话。这里虽然偏远,但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逢苗节你还能游方会姑娘,自由恋爱你懂不懂?一任教席教下来,你连老婆都讨了……”
      我绕着人群跑了半天,跟推销员似的鼓吹凤家寨的好,话说了千万,摆出诸多优点,也不知道那点终于对了他的心思,他动摇了,问我:“怎么满寨只你会说汉话?也像读过书的样子?”
      “君子非礼勿问,这个你别管,你快跟寨老求个情,我快跑不动了。”我气喘吁吁地嚷着,自从到了古代我还真没进行过着这么激烈的运动呢,马上要挂了的感觉。
      “你嘴尖舌利,日后来祠堂我可震慑不住你,还是早去的好。”
      “我不去了还不成,也绝不对外说你一句不是,还假装满寨最怕你,帮你提高威信还不成?”寨老的大手险险扫到了我的衣服边,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容我想想。”他竟蹙眉佯装思索起来。
      我咧,这家伙以古代的标准也该弱冠了,怎么还小孩性子,存心报复我是不是?
      呼呼……我要挂了,真的跑不动了!
      实在跑不动的我最后跑到了书生身后,拿他当了挡箭牌。我和寨老绕着他捉起迷藏来,最后书生耍我耍够了,拦下寨老无耻地对寨老说,我已经被他教化,以后不会再捣乱,看他薄面饶了我好了。
      看书生都不在追究,寨老也就算了,赶忙张罗书生日后的食宿,院里的人看完好戏也做鸟兽散了。我悻悻地往外走,书生却在后面拉住我,刚才迂腐的嘴脸也没了,更不把我当个孩子,还要我有时间去找他闲谈。我本就打算和他套套词,了解一下所处时代,中原风物之类。但经过这么一场后,就决定先晾他一段,没来由的想让他也尝尝这只身苗地的滋味。
      我垂头丧气地向家里走,想着这会儿凤嬷嬷一定知道我又闯祸的事了,她嘴上虽不会说我什么,但眼神也够我内疚一阵子了。转念又想到寨老不让我读书的事心头又是一把火,小老头找教席不过是指望凤威以后能接他班接着当村长,我要出气最好和凤威竞争上岗,到时看寨老还叫不叫我孽种娃。我想着回去写寨老竞选计划,身子就撞上了什么踉跄着向后退去……
      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才要出声抱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撞上的是整个寨子我唯一怕的人,戛垮。她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人,寨里人敬畏她远胜于敬畏寨老,不是因为她年纪大,而是因为寨里盛传她的蛊术整个云南苗裔无人出其右,她要谁死只需看上那人一眼,那人便必死无疑,我一现代青年对这个自然不信,但见过几次都觉得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古怪莫测不觉就让人升畏的感觉。
      她干瘦的身体常年穿着一身毫无纹饰肥大的黑色麻衣,黑巾帕蒙着头,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毡,周身肥大的黑色衣服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衣服下真的有身体。她这种装束在苗族这样爱美,衣饰几乎到了繁复的民族是很少见的。她的名字也没有随大多数苗人改用了汉姓,而是沿用着苗姓。可能因为年纪太大,她身体佝偻的非常厉害,面孔总是朝着地,我见过她几次居然都没看清过她的脸,就愈发觉得她神秘了。
      有次我问凤嬷嬷戛垮的年龄,她说她不知道,可能连戛垮自己也不知道了,因为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时间太久的事就变得无据可考。但从她有记忆起戛垮就是如今这个样子,几十年过去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我听了暗暗乍舌,心想如果戛垮活在现代弄不好可以申请活得时间最长的人的世界纪录,可惜了,我们同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空。
      此后,我便真的很怕看见她,学过的二十年的科学知识也扭转不了心里这种荒谬的恐惧。不仅是我,寨里的每个小孩都怕她,但总有一天要面对她,因为她负责给寨里每个满十岁的孩子纹身,据说,她能看到每个人的命运,然后根据这人的一生,在他身上纹刺一个预示他命运的图案。我对那个也抵触得很,我认为能概括一个人一生的东西应该是他的墓志铭,怎么能年纪小小就把自己的墓志铭刺在身上,到处背着走呢?难道人活一世不过是个结局早已注定的故事。
      笑话!
      干瘦的戛垮并没有她的外形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我被撞得一溜踉跄,她却安然未动,既不说话也不走,只是站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我站稳了脚看是她,怔了一下,她就像知道我在看她一样,在那个瞬间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我心头一惊,惊讶于她的眼睛,那怎么能是一个老得年轮递进对她已毫无意义的老人的眼睛,没有一丁点混浊黯淡,反而明亮黝黑,深邃淡定!她一眼瞥过仿佛便洞彻了我的心底。
      大概是看到我的目光弱了,她锁着眉微摇了下头,深沉的目光风般拂过我的脸露出一丝无奈。
      对那表情我来不及多想,脑袋满是关于戛垮的恐怖传说,立刻垂下了眼皮,不在看她,其实是不想再让她看。绕过戛垮,我急急跑回了家。直进了家门心还在扑通扑通跳,惊魂未定。
      其后多年,我偶尔忆起戛垮的一瞥,初时是悲怆,再来是哀伤,后来只是一抹苦笑,最后我好像变成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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