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我学说话那些年》枝城

1、言灵

　　我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窗帘被早已去上课的舍友拉开，一点也未顾及到宿舍上铺的床上还大喇喇躺着一个只穿着三角内裤将近裸睡的我。
　　手表的指针指向了早上九点，第一节课已经下了，我内心有一种逃课的惶恐，还有一种微妙的作为咸鱼的欣喜，睡个懒觉心情都十分复杂。
　　显而易见的，舍友并没叫醒我一起去上课，我并不误解为这是来自舍友想让我多睡一会的老母亲般的关怀，男朋友般的呵护。
　　因为醒了会儿盹，我清楚地记起了今天的第一节课是什么。
　　呵呵，审计学。
　　必修，点名，老师超凶。
　　我脑中闪过了一百种死法。
　　我毫不怀疑最后践行的死法是被这位老教授羞辱致死。老人家没有历尽千帆后的和缓脾气，相反，他比大多数人更加的一点就着。我很是敬佩老师的严谨，教书育人，在这点上没什么可挑剔的，但这并不表示我不怕。
　　说实话，我怕极了。
　　但现在这个局面的确不是我舍友的错，这个锅，我还得背上。
　　舍友对我的态度我并非不能理解，大一的时候，大家对彼此都有一份直爽和真诚，我下铺的同学李文俭曾皱着眉头对我说:“唐宵，我觉得你有点阴森。”
　　我们宿舍四个人，当时大家都在宿舍，另外两个舍友听到这句话纷纷扭头看热闹，一副“你竟然说出来了”的表情。
　　其实很多事情他们不说我也明白，毕竟人不是只有耳朵可以听，我也不瞎，他们差不多已经把“这人真阴森”五个大字写到脸上了，李文俭不过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大家都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当然，主要是我面对。
　　我当时一句话都没反驳，除了默认了阴森这个说法之外，我的确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甚至说，将近一个哑巴。这并不是我生理上有什么问题，非要说的话，应该算作心理上的毛病，我不想说，更不敢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超能力存在的，不说别人，我就有。我的超能力可以让一些说出的话成真，很多人将其称为，言灵。
　　这份超能力在给我带来福祉之前，先把灭顶之灾丢到了我眼前。
　　在我刚会说话那会，言灵的效果并不强，比如我说今天会下雨吧，那天顶多会阴天，我说“哥哥你再欺负我你明天考试肯定不及格”，然后第二天哥哥会拿着张61分的卷子在我眼前晃荡。那时候谁也没发现我的异常，我就像一个平平常常的孩子一样，直到我六岁。坑就坑在这个能力的增强没有什么渐变的过程，仿佛就在一瞬间，我的言灵从1级直接升到了满级，悲哀的是，我在酿成大祸之前，从没被口无遮拦狠狠地教训过，所以我也不知道，所谓的玩笑，所谓的气话，在我口中说出来，全是定人生死的尖刀。
　　我六岁那年就成了我的杀父仇人。
　　父亲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应酬颇多。我小时候很粘人，因为爸妈都比较忙，所以我还一年级的时候就被送去了寄宿制学校，在学校待五天，然后周六周日回家的这种。出事的那天是周日，父亲晚上有个应酬，我当时多愁善感得要死，周日的晚饭总是被我脑补成和爸妈哥哥一起吃的最后的晚餐。听说父亲晚上出去陪那些客户也不陪自己，我当时就炸了，一边哭一边想着自己贫瘠的知识试图阻止，于是我就一边打着嗝一边说出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话。
　　“爸你别出去吃了，你出去吃就要喝酒，电视上说了，酒驾会出车祸，会死人的！”
　　我还记得那时候妈妈不轻不重地拍了我后脑勺一下，笑骂道:“别老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当时觉得特别委屈，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有什么脸委屈呢？真是任性。
　　最后我当然没拦住我爸，这也是我记事以来最后一次任性的大吵大闹了。
　　他去应酬必定要喝些酒免得大家扫兴。那时候的酒驾还不像现在一样查的这么严，也没有入刑，我们家没有有钱到可以请个司机的地步，父亲也觉得自己好歹是一个老板，整天叫出租车难免落了面子，所以他就愉快地决定喝酒之后自己开车回家，然后人就没了。
　　这本来可能就是一桩酒驾造成的车祸，事实上在之后我万分愧疚之时也曾以此为理由为自己苍白地辩解。哪怕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但起码能让我暂时稍微好过一点。
　　事情刚出那会，妈妈和哥哥并没怀疑我，只是他们也记得我说的那句话，把这一切当成一个令人难过的巧合，并在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妈妈是个女强人，以她一人之力养活我和哥哥完全没问题，但一个家里没了男主人难免像是缺了主心骨，妈妈的脾气也变得暴躁多疑。
　　也不算是多疑，毕竟这应该就是真相。
　　后来我的言灵能力完全显露出来，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妈妈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她歇斯底里地吵闹着要把我赶出去，目光里是恐惧还有恨意。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被妈妈一遍一遍地告知真相，久而久之也就开始排斥我，那时候妈妈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她觉得自己生出了一个怪物，我竟不知道是当初承受妈妈脾气的哥哥倒霉还是被赶出来的我倒霉。
　　妈妈应该还顾念着被仇恨挤到边角处的丁点儿亲情，她答应养我到成年，这个养，当然不包括给我名为母爱的养料。
　　我被安置在了京都三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产里，这是父亲生前的投资，本来打算租出去的，最后倒是成了我的安身之所。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说话了，我有些恨自己的能力，还幼稚地想过如果当初我第一句应验的话是“明天肯定中彩票”，那人生会不会有不同。
　　有超能力的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超级英雄，可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可怜。
　　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我七岁，妈妈给的钱不少，足以保证我生活无忧，然而我不是天性豁达的那种人，对父亲的愧疚，对自己初现端倪就搞了个大事情的能力的恐惧，还有被家人抛弃的孤独，这些负面情绪淹没了我，让我从小就非常阴郁，也就是李文俭所说的阴森，再加上我基本不开口，就更渗人了。
　　所以我还是挺理解我舍友的，换位思考一下，我也怕，我也嫌弃，真的。
　　唉，不管怎么说，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所以我现在着实不应该缅怀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而应该想想，我的审计该怎么办。
　　这时候去还来得及吗？
　　我内心凄惶，飞快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心乱如麻地穿衣服，然后匆忙去洗漱。水房大大的镜子映出了我现在的样子，全身的黑色衬得我非常白，而且瘦，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脑后的头发已经可以梳成一小撮，我却懒得去打理，整个人显得颓废到炸裂。
　　我看着镜中有些苍白憔悴的人，恶作剧般地抬眼从额前碎发的缝隙里露出了个死亡凝视。虽然这是我自己的脸，但还是有点吓人，我赶紧收回了目光。
　　可还是收的有点晚。
　　水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同学，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应该是把我刚才表面恐怖实则犯傻的样子尽收眼底。
　　我:……
　　他脸上那被吓到呼吸一窒的表情在我转头的那一刻猛然收起，换上一副看起来冷静到不行的面瘫脸。
　　虽然还是被我看到了一瞬间罢了。
　　他看起来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更没有。
　　说起来我还认识他，易千帆，这是我们院的，还是校学生会会长，身上的王者气质肉眼可见，哪怕和朋友去吃饭，我也总能从中看出大佬带小弟巡游的架势。
　　不过此时我的关注点不应该在他的王霸之气上。
　　我清楚记得我和他审计课在一起上。
　　那么，大佬这是逃课了吗？
　　我看他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转而我又想，大佬的逃课怎么能叫逃课呢，那叫适时修整，劳逸结合。
　　再说了，我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同学，不上课的除了我这种起晚的，当然还有一种合法合规的请假人员，大佬八成是这种。
　　刚才找到逃课同好的喜悦顿时被冲了个干净，我端着盆和他擦肩而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有些苦的西药味。我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发现他的情况实在是不怎么好，嘴唇苍白，干裂起皮，脸色却是有些红。
　　应该是发烧了吧。
　　唉，我在心里祝他快点康复。
　　可我不说。
　　在我要出水房门的时候，易千帆突然叫住了我，声音沙哑得很，“咳咳”清嗓子清了好几次才能把一句话说顺溜，听起来真的是病得不清。
　　“你没去上课？”
　　难道学生会还要查考勤吗？我把手里的盆抓得紧了一些。
　　他没注意到我的紧张，只兀自说道:“这节课要点名，不一定是第一节课点，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为他的善意感动了一下，却打心眼里不想去做无谓的挣扎。课上到一半，我要顶着全教室同学的目光走进教室，讲真，这种会成为目光焦点的事我向来不喜欢干。
　　他看我沉默地端着盆一言不发，可能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好心劝人遭遇冷场，而我那冷冰冰的样子更是丝毫看不出软化的迹象。
　　我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完全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再不喜欢说话也得憋出一句来啊，要不场面太尴尬。
　　我绞尽脑汁想逃课的理由，最终只憋出一个:“……来不及了。”
　　他给了我一个“随你”的眼神就去洗漱了，我缓慢地挪出水房，心中惴惴。
　　要是我不说还好，说出来肯定就来不及了。
　　大兄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老教授十有八九就是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点的我的名字。
　　现在还在为老师点名没到苦恼的我，很快就会明白，这不过是小风小浪罢了。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有多倒霉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