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里归不归 都说金陵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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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里头梧桐叶又落了，街头巷尾有贩子挑着炒栗子吆喝着奔走，街上来往尽是讨价声，秋风里传得远去，入耳皆是“生计”俩字。
报童满街蹿动，嘴上喊“号外”，着灰旧长褂的男子拦下了，用抓过葱饼油光的手递去钞票，接来一份报，油墨印字俨然齐整，带人去检阅。
《凌公馆老总过世月余，生女凌尘不日或将归国》
那标题是这样写的。
男子端起茶碗饮个干净，招来伙计结账。
这座城的当家人去了，谁接受谁回国，与百姓没什么大关系，他们不在乎天下是谁的天下，满清也好，大总统也罢，又或是城里这头攀上政府关系，爪牙尖利的老虎。
他们只求安身立命，谁得势，又与我何干？
但一经这番宣扬，凌尘的归来怕是许多人都知晓的，外头多的是在传她如何年少有为，手腕不弱父辈，吹得神乎其神，但是当他提了两口皮箱子，真真立在码头边时，只有一早候在那的司机靠过来接去行李，引她上了车。
她坐在父亲坐过的位子上，透过半开的帘子，从笨重的黑匣子里头看外边，她看见车轮碾过电车轨道，穿过熙攘人群，某某布行的门下有冰糖葫芦在叫卖，旁边并着一排黄包车，车夫或蹲或站，打烈日下头盯着来来往往的“绅士淑女”，等待生意上门。
她听见自己叹出一口气，终究还是回来了。
车子在不甚熟悉的道路上七拐八弯，驶进擦洗得锃亮的铁艺大门，绕过小喷泉，停在米白色的西洋建筑前。
司机打开车门，守在一旁的管事最先见到的是迈出车门的那只脚，蹬着马靴，稳当踏在地面上，腿被用料讲究的马裤包覆，甫一用了力，带出车里那个人。
“小姐，一路辛苦。”
老管事接过凌尘摘下的鸭嘴帽，落后她半个身量，随着迈进那屋子，他看见垂及肩背的高耸马尾在晃动，不似许多年前的娃娃，小小一个，粉雕玉琢，现在的小主子，身材出落得高挑，留洋十数载，举手投足隐隐的尽是飒气。
家没有变，凌尘走得轻车熟路，到底是止步在偏厅的灵位前，脚步顿了一顿，回神，对烟火缭绕后的凌胜山三个字，鞠下一躬。
“爸，到家了。”
声线低缓，从凌尘的唇边溢出来，没有哭天抢地的悲恸，甚至一点泪花儿都瞧不见，平静的不似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唯是沙沙着嗓子，像来访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管事愣着，他先头准备了许久，诸如“后事为大”，诸如“节哀顺变”，要好好安慰安慰那个痛丧至亲的女娃娃，而今话到口边，却无从提起，只得张了张嘴，仍是闭上了。
所幸凌尘只在这儿立了一小会儿，她回过身，冲管事一颔首，道句“请多关照”，便往二楼书房去。
——几岁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凌胜山每年与她来往书信，多是生活琐事，附上家中照片一两张，这足以使她了然家中格局。
她晓得老管事就在身后边跟着，便自顾开口：“老爷子这么一去，想是积下了不少事务，久了不好……凌家这许多年，该置下不少产业罢？我也只晓得些皮毛，就劳烦管事，拾并递上来，早些独立处理，好不去多累了那些叔叔伯伯。”
没头没脑一段话，轻得差点儿没声，凌尘回身在书桌后坐稳了，掌心摩挲过精皮包着的桌沿，抬眼带着征询去瞧管事。
“我这便去办。”管事收到那番目光，躬身应下，安排下边人将凌尘行李置放规整，也退了出去。
小老虎额上生出纹路，探着绒绒爪牙，步步迈进了兽园，跃跃欲试，便要开始争王称霸。
这消息是管事和凌家业下商会与兵团最先认知到的，而后不多久，凌尘再以晚辈身份一一去电这城中犀鳄，他们便也晓得了这么回事儿。
凌家父女，大小老虎，那都是虎，你不能试图去摸那长尾，去拔它爪牙，轻举妄动只怕是要折在虎口之下，葬身无地。
而事实便是这样，九月的风刮过这座城，凉意涌起的时节，凌尘从大陆那一头的法兰西回到这片土地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里谁也没闲着，凌公馆的新司令雷厉风行，将先父手底下士农工商的势力一股脑地来了个大洗牌，有人得意，便有人丧权，那些蛰伏着观望的政客嗅觉和其敏锐？商贾眼光何其犀利？先谦虚还想着能否借着凌家易主，占些便宜，也分他凌公馆一块儿肥肉尝尝滋味，这会儿一见如此势头，巴巴地就凑了上去，争先要与这喝着洋墨水长大的少当家攀上一点子关系。
便不论这少当家的年芳十八，正是自家儿女读书惹事，天地不惧的年纪。
这些也与苏净无关。
他是戏子，也许还是个有些名气的戏子，那也至多这样，再没别的了。
下九流的名头在哪儿，连着门口拉车的，都自觉高他一脑袋，也是聚仙楼的规矩，付得起茶水钱，您就能听戏，不论是政府大员，还是西街头修脚的匠子，一盏茶，就是一场堂会。
这南京城里头，若提起苏净这人，还有不知道的，怕不是外地人也差不离是个傻的。
“都说金陵烟雨生养美人，这话是不假，聚仙楼那苏先生便是咱城里头一号儿的，台上含情软语的小娘子，卸下妆面也俊得晃人眼，唇红齿白，盘条儿也顺溜，一双招子呀……哎哟！比上姑娘家都勾人几分……”
这话是给戏园子送过酒菜的酒楼伙计说的，旁人多不知真假，聚在一块，就图着个热闹。
“就是这性子呀，古怪得紧！台上甭管明里暗里洒下多少情谊，下了行头，立马板上脸，端得是比观音娘娘坐下仙子还仙气，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叫……叫……”
“不食人间烟火！”教书的先生插话，提醒那伙计。
“诶诶，对！”
一唱一和，几个外地酒客听得一愣一愣，有好事的将瓜子皮往那伙计脚边一呸，尖声带着讽：“说得开花儿！还不是给薛司令卖□□儿，当那见不得光的兔儿爷换来的位子？夜里还不知道爬上过多少大家大户的床，戏子而已，得了势，还真当自个儿是那九天上的仙人了？自命什么清高！”
伙计被噎得上火，带恼怒一看，这人是城里头一个富商的下人，那富商早些时候打过苏净的主意，还没等下手，就不知道哪儿漏的风声给了薛司令，让人带着一个连的兵堵在家门，小半月没敢露脸儿。这回当即为苏净不平起来：“这儿还有吃不着葡萄的，南京城里头谁不知道？薛司令和苏先生，那是正儿八经拜过把子的兄弟，也就有些人眼脏，看什么都不是个味道。”
“什么兄弟……”后头跟着些听不分明的嘟囔，八成也不是什么好话。
那头闹得火热，任谁也没顾着偏僻旮旯里低压着帽檐饮茶的客人。
凌尘好容易得了空子，便摒了左右，独身轻装在城中散散性子。阔别十三年之久，走时仍少，本就不常出门，这里的许多东西更是记不分明，眼前的变化太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要重新来过。
聚仙楼她却是记得的，去西洋之前，凌老爷子常常抱她一并去听戏，她不爱那些，却分明记得，当时还是没有苏净这一号人物的。
又再听他们提起薛平北，才生出点印象，前几日送见面礼的礼单中有这么一个名字，管事的该是介绍过，仔细一想，噢——国军一个小集团军的司令，家中在老蒋那儿说得上话，连带着也沾了光，南京城里是个叫得出名号的。
如此一来，这个苏净，倒是也提起了她的兴致。
凌尘搁下茶盏，招人结了账，起身便出了楼子，遥遥往街口那幢老戏楼望了望，扶了扶本就歪歪斜斜的帽檐儿。
夜里有个邀，本是要推了的，如今这么看来，听他一场堂会，看看这传得如谪仙般的人儿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里归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