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这世道，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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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且说得上一句乱世吧。
那是大人物的乱世，乡镇里的人们不知这个，他们的眼看得见柴米油盐，看得见山腰一片光秃秃的果树上，最后那颗烂熟的果儿也落了。
又是一年入冬，冷呵。
稳婆在那间旧瓦房里出入，房门口的男人搓着手，房里的女人在没命的哭叫。
一声高过一声，挠在听者心上。
“这是哪家婆娘遭罪？”
坊里开了两扇门，钻出来两个包在厚实碎花布袄里的婶子。
“镇尾那苏秀才家的，这都嚎了小半天了。”
“啧，这大冬日里，遭罪哟！”
一盆水泼在地上，浮着洗菜剩下的零星烂叶，被泥沙裹住，寸步难移。
苏家屋里的哭叫渐弱了，最终是没了，那稳婆再一趟出来，脸皱成一团，看上去有几分为难。
“疼晕过去了，先出的脚，再没办法生啦……”回头隔着漏风的门，再望一眼那晕在炕上的女人，“苏秀才，你那婆娘怕是救不过来的。”
秀才干裂的唇半张着颤了颤，还是将嘴边求着救命的话吞回腹里，再冒出两个问题。
“那，那孩子呢？”
“伢仔还是女娃？”
稳婆又一叹气，迈进屋子去。
树皮一样的老手拍上嫩生生的脚底板儿，小娃儿发出彻天的哭号。
为她来，呼吸这世间头一口浊气。
为她娘走，咽下这世间尾一口浊气。
稳婆收下这穷酸书生手里最后一枚大钱，末了不甘心，走出几步再折回来：“真不要送葬的？我识得一个大仙……”
苏秀才冻得僵硬的脸又白一分，看在稳婆眼里，明晃晃俩字，没钱。
乡镇很小，消息走得也快，冬里的邪风一吹，那消息就长了腿，不多久，便都知道苏秀才那婆娘难产没了，只得了个囡儿，就叫苏小囡。
尽日端着文人气节的读书人似是一夜之间便老去，不惑的年纪，他人家业安康，他守着破屋新坟，面上冻裂几道口子，烂疮生脓，苍蝇见了都得嫌恶几分。
他回头看看在旧棉布里头踢腿挥拳的小娃，面色痛苦，伸手抱住头，却揪下一把杂草似的枯黄的发。
这一般的世道，一个落魄秀才染上赌瘾，只怕也成了理所当然的小事。
民国九年，那个秀才怀里抱着石头和一打烂债，沉进了绕在镇外那排屎尿的小河里。
苏小囡成了真正的孤儿，她抱着一捆刚从林子里拾回来的干柴，缩在屋头的坟堆旁，屋里是讨债的人，骂骂咧咧搬走了缺脚断板儿的桌椅床架，留下一间空屋，和那个囡儿，走之前，为首的那个汉子恨恨地剜她一眼，一口唾沫落在她脚边，恨叫：“晦气！”
五岁的娃娃会想什么？
苏小囡紧紧扯住刘婶娘的裤腿儿，眼珠子盯着描糖画的贩子，一只兔儿在他手底下长出来，冬日里结冰的阳光将那糖画照映成金子。
是一个孩子的金子。
她看着刘婶娘在和一个女人谈话，随即那女人像审视货物一样，扫她几眼，就从刘婶娘手上接过了她。
苏小囡是识字的，但不多，却足以认得出那大院门上一口方方正正的长匾里头的字。
保育堂。
那大概是噩梦罢。
“苏小囡！懒骨头！干活！”
“苏小囡！跪下！给爷们磕个响儿！就不打你！”
“呸！赔钱货！贱骨头！克爹克娘的扫把星！来这里干什么？教你来抢饭吃？还要来折我们的寿！呸！”
她跪在地上，拖着一身瘀伤将脑袋重重磕下去，那帮小子解开腰上的麻绳，围上她，将那带着鲜热臊气的尿液，淋在她的头上、身上。
那具身子瑟缩了一下，咬着牙，闭上了眼。
睁眼便醒来罢！
民国十年，保育堂的苏家囡儿丢了，后墙杂草让人拨开，赫然一个狗洞子。
姆娘们咬牙切齿，叫骂着养了个白眼的，恨恨地嘟囔，要她不得好死，堵上那墙的豁口，便堵去她所有退路。
她是没有退路了。
蓬头垢面的孩子不知该往哪儿去，城外的草庙便是最好的去处，她又一次缩起来，破败的神佛用脱了漆彩的眼看着她，没有慈爱，那便是一尊无神的泥坯子。
你凑近去看她呀，白的唇，黑污的脸，就快在饥寒中，沉沉地眠去了。
是要死了吧，她阖上眼皮，迷蒙中被人抱起，包在一团温暖里，颇似在母亲的腹中，头回睡得安详。
天有眼吗？有的罢。
许是怜她命苦，更或是嫌她仍未尝够那些苦味儿，她终于是没有死成，醒在了南京城聚仙楼后的戏园子里。
那戏班班主的夫人怜怜地看着她，小姑娘怯生生地窝在床里的一角，身上早已换上软和干净的料子，脏污洗去了，瘦黄的脸上挂着一双亮盈盈的瞳子。
隔日，班主的徒儿们忙里偷了闲，便围上了那新来的瘦小子，瞅他惧意全然挂在面上，哄然笑开。
“伢仔！以后都是师兄弟了，怵啥？”
“诶，你叫个什么？”
苏小囡抬手，摸一把光洁溜溜的脑袋，寸草也无，开腔声儿弱得像灰八爷叫唤。
“姓苏。”
半大的小子们你我互相看看，还是师哥模样的少年将臂一伸，搭上那小矮个儿嶙峋的肩：“还是个有姓氏的，好哇！那便都喊你小苏子！哎呀，大丈夫莫要缩手缩脚，怕个什么！同我们一道儿学戏，师哥们护着你！”
她眨眨眼，再看一圈这些小子，便随班主牵她去，燃香立誓，三跪九叩。
啊呀，苏小囡儿没了！
那是谁？
聚仙楼戏园子里，班主的幺徒儿，苏家小子，小苏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