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世劫》小草19960211

32、第七章 冷月酒坊

　　冷月酒坊
　　“哟客官，您这几日可成了我们这的常客啊！”火莲没心思跟她在这磨嘴皮，一把拉起凌月的手就进了里屋，“跟我来。”“火莲，你来了。”“正好都在这，我想到办法了。李姑娘，你会跳舞吗？”“啊，什么，我，跳……跳舞？”“我是说跳你们西夏的舞。”“你开玩笑吧，我是一国公主，又不是舞女。”“你们那的人不都挺能歌善舞的吗？”凌月在一旁嘤嘤的笑了起来，“哎呀人家平时是跳舞，可那都是重大节日里欢庆时即兴而舞的，这跟为了讨生活受过训练的舞妓是不一样的，你不会是想让她扮舞姬吧！”火莲长出了一口气，是我想多了，“那你教她，至少得装个样子。”“火莲你又想干什么？”“当然是想办法送你出去了，我答应过的。李姑娘，委屈你了，凌月这段时间抓紧教她练舞。走，跟我出去一趟。”“少……客官，不是抓紧时间练舞吗？你这是要带她去哪啊？”火莲瞥了凌月一眼，一副不该问别问的脸色，“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次。”言罢，拉着李承颂上了马，绝尘而去。
　　边关
　　火莲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载着李承颂在街市里兜圈，“你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带我到处逛吧！”“你不是挺喜欢这里的集市吗？”一声轻叹，“喜欢又如何？终究不能成为我的家。”火莲沉默不语，这些表面所谓的繁荣需要付出多少巨大的代价才能换来，又有多少无辜的人在为这个华丽的外表苦苦支撑，殊不知这巨大的浮华的外壳中是多么空虚而荒废的军队，真有一天打起战来，宋朝又有多少的实力把握战胜他们？光靠一个无间道又能维持多久，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湖畔
　　“雪融了，这里真美，不像我们大草原，漫天的牧草转眼即成黄沙，居无定所，怎样活着全靠老天的脸色。”“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就像这平静的湖面，你又怎么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有多少暗流涌动。”“至少你们还能享受片刻的宁静，知道我们为什么觊觎你们的领地吗？我们游牧名族生来就注定了一生漂泊。”“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看这是我为你雕的，喜欢吗？”李承颂喜出望外的脱口而出，“喜欢。”“上回看你一直盯着摊子前的首饰就特地为你做了一个。”李承颂抚摸着这虽然只是原木的镯子，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对她如此上心的男子真的于她没有半点情意，眉目间流露出的欣赏和爱意，让火莲有些不舒服，心里似乎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唐突。
　　“你叫我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这些事吧？”“今日之后你就得跟着凌月好好练舞了，等她一走你得顶上她，她和你一样有党项族血统平时并不怎么露脸，你学得越像就越安全。”“我明白你的选择，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她对吗？”“已经不重要了，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期待什么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也许她并不这么认为？”“那你呢？你们真的了解边关吗？你知道无间道是个什么地方吗？”“我不知道，可我好歹也是从小在战场上度过的，我了解那种朝不保夕的感受。”“你一定很爱你的家乡吧！”“何止是热爱，我甘愿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从十岁开始我便跟着父皇征战沙场，我原以为我的归宿会是战场，可是谁知道？我太天真了，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能改变的。”“你相信命运吗？”“曾经我不信，可命运终究狠狠地耍了我。”“很多事情我们不想，可不想又如何呢？”“看见那片蓝天了吗？我原想做草原上的鹰，但最终却沦为深宫里的金丝雀。”望着那蓝天，火莲眼中又出现了那深邃难以抹灭的悲怆，那片蓝天曾是他的希望，“蓝天下的云，云下的风，对我而言，永远触手难及。”“火莲，你的眼神总是那样的悲哀和绝望，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回到西夏时已是深秋，那高原上连接着苍茫天际的枯草，无边无际就像我对你的思念，我时时站在那片枯草中就好像拥你入怀，我总能在那片枯草中看到你的眼睛。”
　　“你跳过舞吗？凌月说过你们举行盛大节日时也会跳舞。”“跳舞助兴那是次要的，男人们马背上的比赛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我以前顾着看比赛了才没工夫管那舞跳得怎么样？”“比赛？”“对啊，我们那的男子成年以后都要学会的技能——骑马夺羊，谁先抢到羊羔并且中途不被抢走才能获胜，比的就是勇猛，那种场面，你要是见到了一定会喜欢的，争夺激烈之时连羊羔都有被抢成两半。”
　　火莲听着她神采飞扬的描述着家乡的场景，眼前渐渐被迷雾笼罩，心里发酸，她也是为宿命所累的人，哪怕前面是不归途她又能放弃吗？她能调转马头离开吗？总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无助的羔羊，在最无知的时候就已紧紧被命运牵扯，卷入无底的漩涡，被撕扯着抢夺着，疼痛、恐惧无尽的缠绕着他，他想过要挣脱，却始终无法逃离，因为在命运手里，他不过是只羔羊，那无形的力量太强大，像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他，用力的操纵着，他看不见那双手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救的人……
　　“火莲，火莲。”“啊！”火莲像是从梦中惊醒，“火莲，你没事吧？你在听我说话吗？”“李姑娘，你这么爱你的家乡你真的舍得离开？”“我想你能带我走吗？”“我连我自己都带不走，我能带走谁呢？更何况你此时暂时的离开，若有一天你的家园真的在战火中覆灭，你不后悔那时没能和她在一起吗？你能安心吗？”“可我不想把一辈子就这样交付在这场政权博弈中，成为他们的牺牲品，这不是我李承颂想要的生活，这不是我该有的样子。”“我们有选择吗？谁让我们一出生就错了呢？”“你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放弃所有，放弃自己的尊严，放弃你的一生，去成全家国，到死都没有归期。”“对不起，李姑娘。”
　　风扫过他们身边霜冻的枯草，芒草上的冰霜在日光下熠熠发光，冰冷无比，吹断了折草，也吹断了他们之间脆弱无比的一丝牵挂……
　　中丞府
　　“喂，你到底怎么了？自打我嫁给你以后你就跟着那包黑子天天不着家，今天还一身酒气回来，出什么事了？”方旭愁眉不展，“小柏，我过几天会去边关一趟，可能要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啊！你又要走啊，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十个跑进跑出的娃娃。”“小柏，等我帮包伯伯忙完这阵子再回来谈我们自己的事好不好？”“不好不好，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包黑子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你跟他又不一样。”“小柏，可是这事关重大……”“你哪一件事不是大事啊，这次你又……什么，等等，你是说边关，是，火莲那吗？跟你爹有关？啊？不会是他们又想干什么？”看方旭一脸为难的表情，又想起他刚刚回来时那忧心忡忡的样子，“真是他们？”“也是，也不是，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去边关的事，千万别让家里人知道，特别是小离，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情绪，千万别再让她受刺激了，爹是朝廷中人，他知道不足为奇，其他人……就说我是跟着包伯伯出门办事去了，别说去哪，爹那边我会跟他商量好的。”
　　冷月酒坊
　　月光冷冷地打在酒坊的长廊上，凌月倚靠在外廊上半个身子探出栏外，凉凉的晚风拂过伊人的脸庞，就像薄纱轻柔的抚慰，温柔而哀伤，灯火阑珊处，一匹马两个人影缓缓踏来，两个身影越拉越长。“他来了。”
　　“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一阵窸窣声过后，咯吱的关门声清晰可辨。“你今晚真美，不愧为‘勾栏美人’。”“少主。”“凌月，你跟着我八年了，你不是一般的女子，而我却一直把你安放在这小酒馆里，屈才了。”“少主过奖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你知道死间吗？”凌月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知道。”“我不逼你，你可以选择……”凌月眼眶发热，“凌月这辈子早已是少主的人，只要是少主要做的，凌月万死不辞。”“你想清楚了，你知道成为死间意味着什么吗？死间顾名思义就是死人，一旦入了死间就要彻底断绝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无间道的同门，如死人一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至死而终，你真的要这样做？”“少主，凌月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吗？如果有，少主你就是我凌月唯一的亲人、朋友。凌月早就没有家人，没有了兄弟，孑然一身不正好是死间最好的人选吗？”火莲语气忽然变得冷绝，“凌月，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余火莲没有朋友，也不能有朋友，你是如此，李姑娘也是如此。况且成为死间就不能有感情。”“这我知道，正因为如此凌月才决定成为死间的。”
　　夜如死一般寂静，只有潺潺的水声还在回廊上流淌，“喝一杯吧，以后我们就再不能这样畅饮了，今夜我敬你。”“今晚月色好美，就像那晚……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晚，冷月如霜，有一缕云雾从月前轻轻漫过，像极了一条凌锻，边关有这样的月色是难得的，所以我娘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希望我日日能有像今天这样的好生活，很嘲讽是吧！现在我要离开了，满月一如当初。”“你想他们吗？”“想啊，非常想，我爹娘临走时告诉我，就算以后他们不能陪我了，只要我心里想着，就能见到他们，他们一直和我在一起，还像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各自咽了一口酒，苦涩的酒水流过舌间，刺痛着喉咙，火莲用复杂的神色看着他，有些艳羡又像是感同身受的同情，他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样的感情，又猛喝了一口酒连同喉头的话语一并咽下。“曾经有个美满的家是什么感觉，究竟是得到后彻底失去，更痛。还是如自己一般活得像个有家的孤儿，从来不曾拥有来得干脆，反正终归是注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