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松生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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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愿意和小女孩相处，即使是我人类的十二岁的身体也不愿意。更何况我看了尘世百年的心。对于这样天天只知道隔壁哥哥真的好好看的女孩有什么值得沟通的。覃桑柔带来了高中的课本，每天孜孜不倦地往隔壁跑，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五点回来。我每天坐在和隔壁阳台平行的阳台上看书或者画画，爷爷下午会出去下会儿棋，他很自豪，因为大家总是说他年纪大，却脑子清楚，下棋的时候没人能下过他。
因为爷爷两年前得过脑血栓，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自己给自己做饭，对于我来说不难，毕竟我拥有的身体和普通人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比如对轻重的敏感，对声音和热量的敏感，以及比常人大的力气。所以那一年之后，做饭的任务就交给我了，我丝毫没有勉强，做出来的饭菜连覃建军都表扬过，那是他唯一一次还当着覃桑柔的面表扬我。爷爷早上会买好菜，之后就休息，而我就负责中午做饭了。
覃桑柔和我相处得时间越久，越觉得我像个变态，原因是那天她上厕所的时候正好没纸了，她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叫我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没纸了。而我就敲了敲门，说了句“放在门口，我进屋了。”我解释说我从小听力就特别好，这算是我的特长吧。从那之后她打电话都不敢在房间里打，生怕我听了什么重要机密。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对隔壁哥哥的感觉，而我也不傻。
再后来她发现我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她就开始行使她姐姐的权利，“松松，来给姐姐买点橘子回来”“松松，昨天的西瓜不甜啊，今天再去买一个？”，“遥控器帮我找下呗”。覃桑柔真的是个懒得出奇的人，除了雷打不动的去隔壁补习高中的课程之外，她似乎把所有吃喝拉撒的事情，都理所应当地交给了我，好在我不能帮她上厕所不然她应该不会亲自去解决了。
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月，覃桑柔和隔壁哥哥的进度突飞猛进，我都听见他两私定终身的誓言了，两人认真的语气说着那种，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然后结婚的话。因为了解隔壁哥哥的品性，就算他们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一辈子，我相信那个哥哥也不会伤害覃桑柔的，倒是非常放心。
那天，我买了两个小西瓜，给覃桑柔和爷爷挖好放在密封碗里，就听见隔壁传来很大的关门声，继而是我们家门打开的声音，那时候才三点。覃桑柔哭着冲进了房间，锁上了门。我去隔壁把她的书本都取回来了，那哥哥摆了摆手，没对我说什么，就让我走了。
“覃桑柔，西瓜吃么？”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问覃桑柔。
“吃XXXXX！”她骂了一句不干净的话。
我就端着那小碗西瓜坐在她的门口，爷爷快回来了，爷爷看见她也会很担心吧。这两天爷爷出门的频率下降了不少，在屋里写东西睡觉的时间多了起来。覃桑柔突然地打开门，我倒是不吃惊，她反而吓了一跳。
“你坐这干嘛。”
“没干嘛。今天的西瓜挺甜的。”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西瓜，把我拉起来。
“我去热下饭菜，爷爷不是要回来了。”她把西瓜放在餐桌上，自己进了厨房。破天荒的热起了饭菜。
那天夜里，覃桑柔第一次跟我聊天，平时都是玩手机和游戏机的她，开始跟我说话。
“松松，你喜欢过小姑娘吗？”
“没有，但学校很多女生都喜欢我。但我觉得她们很麻烦。”这句话我倒是真心话。
“真好。”覃桑柔用大人的口气说出来。
“你喜欢隔壁的哥哥不好吗？”我问覃桑柔。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累啊。他多对别的女生说一句话，我都觉得难受。”覃桑柔在上铺，我的听力让我觉得她就在我被窝里。
“你应该放松点。”
“你不懂。”无法解释的话题，就用一句不懂来敷衍带过了。
“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这样回复了那句话题终结句。
大概是被我感动了，覃桑柔居然笑了，说了一句，你打得过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
打赢一个十七岁男生的信心，我还是有的。我自觉对于覃桑柔来说，我应该是长辈而不是弟弟，所以保护她照顾她，应该是我的责任。
第二天下午，覃桑柔没有去隔壁，而是坐在我旁边看我画国画，爷爷也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怎么，觉得我画国画很帅了吗？”我瞅着阳光底下的覃桑柔说。
“小孩，我只是想陪陪爷爷。顺便看看你画画而已。”
我那时候仍然不喜欢覃桑柔，只是一个长辈始终应该有长辈的样子，包容她。
晚上覃桑柔居然开着外放的音乐，说给我听听不一样的音乐。那种悠扬的萨克斯的声音，性感，温婉，热情，都揉汇在一起的风格。她穿着睡衣坐在我对面，哼着那首歌的旋律，在暖色的灯光下，我看着覃桑柔的眼睛居然想起近百年前那个救起我的小女孩。人类的女性真的是非常神奇的物种，她们挑剔，张扬，又千柔百媚，各有姿态。年幼时候她们纯情或活泼，年长时候她们性感或自然，年迈时候她们优雅或泼辣，各有各的美好，却有有异曲同工的美妙。
我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化作人形的时候为什么没能变成女性。
覃桑柔起了个大早，陪爷爷去买了菜，回来就说要跟我学做饭。也不知道是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她说既然来了功课没有好好补习，总要学点什么去哄哄爸爸吧。
我不是个好老师，因为我所触摸的感觉，和覃桑柔的完全不一样。我能感受到克与克之间的不同，些许和少量之间的差别，而对于覃桑柔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只能告诉她，熟能生巧，多做多练，盐和酱油就能放准了。说罢，覃桑柔打开了煤气炉，爷爷家的煤气炉有些年月了，有时候会点不着要用打火机当火引子，我刚想说让开。覃桑柔已经打开打火机了。
那一瞬间，在我的眼里如同小半年一样漫长，我看着覃桑柔的睫毛距离火苗就几公分了，要怎么办？我用手臂最大的力量推开了覃桑柔，我担心她被我推到桌柜上会磕伤，但那应该不会比烧伤严重。同时，我的左手臂被烧伤了大约有小瓶饮料那么大的面积。覃桑柔看见我手臂上一大片的红色，立即就哭了出来。嘴里念着怎么办怎么办的时候，爷爷走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爷爷是怎么想的，啪地打了覃桑柔一个耳光。他不敢用水冲我的手臂，直接打了个车带我去了医院。这块疤很大，也很丑，覃桑柔连看我的勇气都没了。她一直对着窗口不说话。爷爷也没有再责备她，反而是后悔刚才的冲动，只是安慰到没什么事。男孩子有点伤疤也正常。然后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着我。覃桑柔点了两份白菜肉的水饺给我和爷爷，她说她自己什么也不想吃。
其实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覃桑柔好像欠了我很多钱一样，对我不再像之前一样呼来唤去了，反而帮我去买西瓜和汽水。我很想告诉她，我过去当白头鹎时候的修行，这样的疼痛，基本上就像被蚊子咬一样，可我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说不定还觉得我烧坏了脑子。
被火烧伤的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了老松树，我没有亲眼看见老松树倒下，也没有看见他化成灰的样子。但爷爷告诉我了，那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很奇怪，爷爷总是自然的告诉我，我只是个捡来的孩子，但他也从未对我有过排斥，他知道我是捡来的孩子，但他愿意去抚养我。这令我觉得很安心。
覃桑柔也从未因为我是捡来的孩子对我有什么偏见，撇去她爸妈的那些小心眼，她倒是单纯得多。只是现在她总是表现的自己才是捡来的孩子一样。
那天她出门取快递，顺路给我买了两听可乐，我不得不说，汽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她递给我的时候，我猛地摇了一下，速度很快，她肯定没看清。然后又递给她一瓶说：“一起喝。”
她毫无防备地打开了易拉罐。
“哧”可乐喷射出来，她一脸惊恐。
“行了，咱两扯平了。”
“平……XX”她又说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可乐往我脸上泼。
我两擦地就花了两个小时。但，我很开心，那种和人相处的开心。我第一次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依靠着一个人类的。和依靠爷爷的感觉不同，是一个存粹简单的人类女孩。
暑假过后，覃桑柔回到了她父母的身边，而我继续在爷爷家住着。我们会经常打电话，她过生日的时候也会叫我一起去吃蛋糕。从她的高中开始，我们就像亲姐弟一样，虽然我不叫她姐姐，但她却真的把我当弟弟。等到她真的去香港的时候，还给我带了张国荣的回忆演唱会的碟。
我听张国荣的时候，我还是只鸟，但那段日子，连韩国都风靡着哥哥的神话。我当然也知道，作为一只鸟的我，能记住的歌曲并不多，当我成为人之后，能记住自己是鸟的时候的事情就更少了，所以我珍视着张国荣的歌曲。
我没有生日，所以，她随时都可以送我礼物，也可以打电话跟我说她父母的不是，还有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我的感情不如她丰富，很多时候只能嗯啊哦地回应她，但也有时候会义正严辞地说些让她感动得要哭的话。
“我爸说我再这样的成绩，就让我别读了，滚出这个家门，我当时真的就崩溃了，摔门就走。现在坐在我家楼下的长椅上，跟智障一样。”
“你别怕，慢慢来，大不了我以后养你。”我不觉得这句话有多感人，养一个女孩，不是很简单吗？女孩也吃不了多少米。但覃桑柔很感动，非常感动。她说她当时都想嫁给我，我说那是□□。
我的脑子也并没有比别人灵光多少，成绩大概全班前十，我相信我能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同时，我每天也在不停祈祷爷爷能够活的长一点，再长一点。人类的寿命真的短的可怕。自从爷爷又一次瘫倒在床之后，就真的没有再起来过。我在高中的日子里，晚自习是不去的，因为我晚上要回来看着爷爷，爷爷那时候大小便已经不能够控制了。虽然覃建军给我们请了一个保姆，但夜里还是我在照顾爷爷。我很庆幸自己这百余年的修为能派上用处，我不用人类那么多的睡眠，哪怕几个通宵不睡都没有很大的问题。当然对身体有些损耗，但总体来说吃饱喝足就可以了。爷爷在夜里会醒来，有时候会直接拉在床上，我就一边看着物理题一边盯着爷爷。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够和爷爷一起度过这短短的十几年，他对我的养育之恩，比我亲生的母亲要恩重得多。有时候我会想，我没有继续修炼下去，只是成了人，如果我继续，会是怎样，我会成仙，还是成神，应该可以成为拥有让一个普通人延年益寿本领的灵物吧。这种想象也是徒然，因为如果我继续我的修行，我是不会和覃黎有羁绊的。
我很希望自己当年有和老松树交谈，我相信他一定有些办法可以让我现在帮助到爷爷。比如什么深山老林里的人参仙草之类的。可那时候我年轻啊，没办法想那么多如果。
在那一个个的夜里，我偶尔会接到高三正在努力复习迎接高考的覃桑柔的电话，她会问我爷爷的情况，我告诉她爷爷在流口水，爷爷在小便，爷爷在睡觉。然后她就在电话那头睡着了。我想她也不是因为真的很关心爷爷的事，而是在夜里复习得累了，想要在我这得到一个安心睡下去的理由。
一个在你身边呼吸，陪伴了十八年的人死了的感觉是怎样的。我在爷爷走的那一晚居然哭了。在拨打了120之后，我抱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爷爷的人的胳臂哭得跟个八岁的小孩一样。那时候我都130岁了吧。但在我清晰的人类的记忆里，那是我有意识的第一次流泪。原来，泪腺涌出眼泪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不涩不疼，只是自然的涌出来，这样的□□和眼睛没有任何排斥，它们是浑然天成的配对。等覃桑柔过来抱着我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医生对他们说我过度疲劳。说我起码有三天没有合过眼了，我算了算，起码小半个月吧。
我们一起参加了爷爷的葬礼，爷爷已经被火化了，这次我看见了他变成灰的每一个瞬间，在那个金属的箱子里，从一个人，变成了灰烬，变成了尘埃。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老松树。突然我很想带着爷爷一起去那片平地看一看。我跟着他们一起给爷爷下了葬。爷爷的房子留给了桑柔，而爷爷唯一的遗愿就是供给我读完大学的费用。覃建军夫妇安心了，对我也客气了不少。而覃桑柔牵着我的手，让我不用担心。
那天覃桑柔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她问我有多难过。我没有回答他。她说，即使是她，都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哪怕爷爷一直更加宠爱我。
“爷爷真的是个很优秀的老男人。起初我总觉得他重男轻女，喜欢你，都不喜欢我。可有一次，我怄气跑来你们这住的时候，爷爷知道我来姨妈，居然给我泡了红糖水。我爸都没给我泡过的红糖水。但爷爷真的疼你。你就是他的老来得子。”桑柔抽了一张纸巾。
我摸索着覃桑柔的手，牵着她，流着眼泪，那眼泪就好像是要把前面十八年没流的都流光似的，那一个晚上我的头发白了一半，我怀疑那是不是算返祖现象。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下来了，是我选择的那所卢城大学，卢城距离我现在生活的城市很远。那里有个著名的景点叫“天涯海角”。不过就是一块石头，一片海岸，被人们的情怀渲染成的景点。
覃桑柔开学比我晚，就送我去了卢城，我们一起看了海，喝了啤酒，吃了海鲜，一起在凌晨出门觅食。我们在旅游的人群中显得微不足道，人们身上都是反着光，流着汗。我护着她走在夜市里。她说不知不觉，松松也变成松生了。我笑了笑，说覃桑柔，还是覃桑柔。
我没想过我和覃桑柔的故事会这么快结束，我想让爷爷看见桑柔出嫁，桑柔想看看我会和怎样的姑娘交往，我们都没有如愿。
我送桑柔离开夜市去酒店的路上，一辆七座的商务汽车像发了疯一样的冲过来，桑柔当时正在街边朝我挥手，她留了一年的长发，也瘦了不少，穿着长裙的样子很好看。我看见了那辆车，这次我没有思考要怎么办而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冲向了桑柔，我的指尖触得到她的肚子，我可以把她推开，完全可以，虽然她会撞倒跌进脏水里，但她会安全地活下来的。而我，我可以看见我的身体，我又一次变得像灵魂一样轻盈。这一次，似乎是真的灵魂。
我看见爷爷，爷爷抱我从松针里抱起来的时候，松针扎在他露在衬衫外的皮肤上，他抱着我用自己的温度暖着我的□□，他开口就是“叫，松生好不好。”真的像爷爷说的那样，他丝毫都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我。我听不清桑柔的声音了，我的耳朵失灵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果然，还是化成人，最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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