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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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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生
我是一只白头鹎,是中国南方最常见的鸟类了,大多数人叫我们白头翁。白头翁这个名字很显老,即使我这种活了百余年的白头鹎都不是很喜欢,就好像人类才二十五六岁,就被人不停提醒“来,叫阿姨”,“来,叫叔叔”这样的感受对于人类来说活了百余年的鸟是非常难得的,对于我们白头鹎来说更难,原因是我们这个品种的鸟有一个比较致命的缺陷,就是一旦我们性成熟,发育完善之后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想去寻找伴侣然后执行繁衍后代的功能。但经历过这些之后白头鹎幻化成人形的机会就消失了。
上天对于每一种动植物对于生灵幻化人形的要求都是不一样的,比如狐狸,就需要不停地修行,学习魅惑之术,之后食人,方可成人,而一些被人类或神明赋予了丰富的情感的物件也是可能有变化的可能性,万物皆有灵。而我们白头鹎,是属于灵性很低的物种,因为数量多,随处可见,没人会在意,包括我们自己,没有几只白头鹎是愿意去修行的,每天吃喝拉撒啪啪啪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在这个时代,也不至于挨饿受冻,谁愿意去冒着终身单身,走火入魔的危险修身养性地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物种——人类?可我不一样,在长成性成熟的过程中我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阻碍,当我刚想在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和一只羽毛灰绿,目光流转,发白如雪的母鸟进行生理活动的时候,一只石子打破了我的第一次,那颗小碎石,准确无比地打在了我的小美鸟的翅膀上,她坠下树枝,而我因为惯性被带落下去,一瞬间天旋地转,不仅没了欲望,还生成了强烈的恐惧感。我在不远处的草堆里看见那只毛色美丽的母白头鹎被一群小男孩用树枝丫戳弄着,她漂亮的眼睛已经是一个黑色的窟窿了,羽毛也被染成了红色,至今我在梦里还时常想起她那窟窿一样的眼睛,令我难眠。当时的我以为,我的鸟生也到此为止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被一个小女孩救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脏兮兮的我,我羽毛上还沾着尘土,和泥巴,她没有关起我,而是把我带到她家的阳台,抓了一把米给我,我其实也没有受伤,只是一时间恢复不过来地害怕,在她手上的时候,她那么细腻地捧着我,我还是害怕,我怕她一用力,我的脖子就折断了,连血都不会流,就死亡了。她没有圈养我,我恢复理智了,吃了点她给的米,飞走了。她做的事情,我很感激,同时我也做了决定,要修炼,要成人。
修行是很无趣的行为,每日在冥想中度过,起初的时候我还要外出觅食,以达肉身所需,后来我的修为变高了,只需要饮水就可以补足我一天的需求。当我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也就是修为到达的日子。我所栖息的那棵松树看上去有近百年的树龄了,我在他的枝桠间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随着每日不同的微风,在我的羽毛间穿梭,这百年的日子,我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他是一棵很优秀的树,枝条很多,叶子也茂盛,没有虫蛀,也没有其它生物的长期定居,没有讨厌的松鼠,也没有野猫来树上觅食。常青的他为我遮风挡雨,冬天的时候他的枝桠也暖洋洋的,像是体温。我一直觉得他的修为比我高得多,只是他并不想成人,也不想改变,我觉得没什么能动摇一棵矗立了百年的老树,当然说这话的我还是太年轻。
老松树的对面是一处旧房子,那房子看上去年纪也不会小,住的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他们经常会在楼下摆棋局,还会搓麻将,也有老爷爷每天在阳台打太极,有教音乐的老师,每周六有小女孩来这上钢琴课,他们看上去都是非常温柔的人,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像玉一样,慢慢就温和起来了。老松树站着与那幢房子平行,所以很多时候都被挡去了阳光,老松树倒是从来没有在意过,连枝条都都没有多往房子边上长。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修行生活平静得让我忘却了自己的渴望,所以那天我的羽毛开始脱落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老死了,那时候我都106岁了,比居民楼里的书法家覃黎爷爷还要老,然而他已经有孙女了,屋子里贴满了给孙女取得名字,叫“覃桑柔”。而我只有开始脱落的羽毛。老松树在我第一天掉毛的时候开始出现了枯萎的症状,在风里我没有羽毛的翅膀更加直接地感受到了疼痛,那种疼痛是老松树隐藏在他健康的外表下的病痛。那一刻,我就知道老松树活不长了。我和老松树都仍然没有交流,就和前五十年一样,我们面对着日出,背对着日落。老松树的针叶开始枯黄,呈现出与夏天不符合的颜色,他簌簌地掉着叶子,风里他的呼吸变的微弱,心跳变得颤动,可日出还是日出,日落也还是日落,我也只能和他一起,将灰绿的羽毛和枯黄的针叶一起洒在风里。
不少的爷爷奶奶都驻足在老松树下,缅怀着这棵树给他们带来的一切回忆。同时也感慨,这座老楼终于要拆迁了,他们各自分到了多少房子,各自要搬去什么小区。他们说老松树和老房子一起生,一起死,老松树的根扎在老房子的地基上,这房子要拆了,这松树也就倒了。他们感慨树亦有情,而我却感慨,他们为分得几套房夜不能寐的焦虑。那时候,我还是年轻。
在覃黎要搬离这座老房子的那天,我的羽毛褪光了,那个夜里,我的血肉都在重组,仿佛将自己置于火炉,那火从心烧起,烧到了我的发梢,我的脚趾,我的血脉都燃尽了,疼痛已经不是疼痛了,是一种虚脱,身体像灵魂一样轻。我的眼睛里是我的一生,从我第一眼看见母亲,第一眼看见那只美丽的小母鸟,第一眼看见老松树,最后我看见了我自己,一只干枯的,光秃的鸟,丑陋无比。然后是一束光,我闭上了眼。
“爸,爸,你看什么呢?”这是人类的声音,我,我听不懂。
“建军你快来看,这,这有个孩子。”这是覃黎的声音,我很熟悉。
覃黎从小就告诉我,我是在枯叶中出生的,我被包裹在枯黄的针叶里,好在是夏天,我没有着凉,一个那么小的婴儿,居然就被人光秃秃的扔在了那栋老房子的楼下。
“爷爷,你看我画的像吗?”
“诶,你拿来我给你看看。”覃黎已经八十岁了,他身体很健康,看上去和我第一次看见他时候变化不大。我叫他“爷爷”已经十二年了。我和普通的十二岁男孩不会一样,我知道爷爷就算下一秒在我面前倒下,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倒下了。
我拿着刚画的牡丹给爷爷看,我画的国画一直挺一般的,可奈何不了爷爷喜欢,因为桑柔姐姐从来不喜欢国画,不碰墨水,她喜欢新潮的,喜欢学英语,听爵士乐。爷爷就把他喜欢的寄予给了我。我不喜欢画东西,但我喜欢爷爷。当我还是那只没有脱毛的白头鹎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
“挺好,你的画基础一般,好在有情有意。”爷爷扶了扶鼻梁的老花镜,将这幅牡丹和其余的画放在了一起。
“松生,你要不要和桑柔一起去香港?”爷爷犹豫了一下才问我。我才想起来,覃桑柔今年正好初中毕业,她想着要去香港很久了。借着这次毕业,她爸爸才满足她这个愿望也刚好奖励她考中了省重点的高中。覃建军并不待见我,他媳妇更不待见我,突然出现的我,未来要和他们女儿分一杯羹,换谁谁都不愿意。可老头见我第一眼,就非要送我去医院,非要领养我,他们怎么和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较劲呢,况且他们家三代老师的背景,领养一个孩子太容易了。
“不去了吧,我留这陪爷爷啊。”我并没有思考,我不愿意和覃桑柔玩,她是个青春期的小女孩,幼稚善变难伺候。
“知道你不愿意去。算了,今年夏天你还是得和我这个老头子过了。”爷爷也清楚松生的性格,就不多提了。
可爷爷不清楚的是桑柔这个青春期的小女孩的性子。这覃桑柔在去年暑假来爷爷家看望爷爷的时候居然看上了隔壁念高中的小哥哥,不仅一头扎进念书里,还考上了那个哥哥同一所高中,在覃建军问起要不要去香港的时候居然说要来爷爷家住两个月。
覃黎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户型,给覃松生买床的时候,覃建军建议买了上下铺,方便自己女儿以后来住。所以覃桑柔提出要来陪爷爷的时候,覃建军并没有反对,反而非常支持。
那天天气很热,蝉声很聒噪,覃桑柔就这样拎着一个26寸的行李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