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凤》白初八

1、一朝花开 一朝春来，

　　一朝春来，江南柳絮漫，若满天鹅毛雪纷纷。
　　城中仍然渲染着几分夜色沉凝的味道，晓光初绽，那钩新月却显黯淡，絮状薄云略带几分暗沉，略坑洼的碎石小路上仍有几处沉滞的污水，昨夜大雨一场，街上鲜有人行走。
　　低调的辒辌车被衣着朴素的车夫驾驶着，小灰马漫不经心的动着瘦小的蹄子，四夜奔波，即便再好的骏马也没有了精气神，车轱辘缓慢地滚过哪一洼洼积水，仅仅溅起些许污水。这辆马车倒也没有激起那些懒散的百姓，毕竟这辆马车太过普通了，是那般不起眼。
　　十一低头蹲坐在积水旁边，被泥水凝结的头发遮住了她那满是脏污的小脸，她无心管什么马车，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白，被水浸泡到发白的小手轻轻攥着那一小小的破碗，用自己最后的力气轻轻晃动着。
　　那碗里，仅仅只有几个铜子，而这些铜子还得供给乞丐头头才能换来小半个菜包子，而那菜包子又怎能填饱她的肚子？可若是不从就要挨打，她早已习惯饿到两眼发白的日子了。
　　辒辌车仍然缓慢地行驶着，马夫懒散地咀嚼着口中的烧饼，连眼睛都未曾抬一下看路，毕竟大雨过后，鲜有人会出来。
　　“……”
　　十一微微抬头，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子来，向辒辌车走去。早就有人教过她，坐马车的都是老爷大人，身上定有余钱，若是缠着倒可以赚到几个铜子。
　　“老爷，给……”
　　十一微微昂头，拦在了辒辌车的前面，轻轻跪倒在地上，晃动那仅仅有巴掌大的破碗，却见辒辌车并未停止，直直的向自己碾来，怔怔地望着辒辌车，竟是忘记了逃跑。
　　“啊！！！”
　　十一突然回神，那辒辌车仅在咫尺距离，她一惊，失声大叫，下意识的跌倒在地上，护住了自己的头。
　　意料之中的碾压没有出现，她怔怔地望着那就在身前一寸的辒辌车，下意识地轻轻颤抖，那双眸子微微泛着水光，里面却是掩不去的惊恐。
　　“你干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隐隐含着怒气的女声，十一微微昂头，是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半响才发现那女子并不是在训斥自己。
　　“夫人，不要多管闲事了，这种野孩子仗着自己小就来扑车，碾死也不怪我们。”
　　车夫懒散地抬眸望那一袭红衣的女子，见其容颜明艳，眼睛一亮，轻轻砸了咂嘴，轻轻伸出手欲要握住那女子小小的柔荑。
　　“哼，这些孩子年幼就被抛弃，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而你们却视人命为蝼蚁！”
　　女子眸中闪过几分厌恶，马上缩回手，见十一仍在轻轻颤抖着，心中生出几分怜惜，蹲下用帕子轻轻擦拭她满脸的泪痕。
　　“夫人所言甚是，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呵，敢问你不怕杀人偿命吗？”
　　辒辌车内忽然传来一阵浅淡的笑声，帘布轻轻被撩开，十一微微昂头，痴怔地望着那一袭青衣，眼前那番景色，绝色也难以形容他分毫。
　　泼墨青丝倾泻而下，那一双凤眸轮廓极其美丽，而那眼波之间，却是极度的柔和，正如同那深情的水，泛起层层涟漪。那清隽的容颜，一颦一笑间宛若轻云出轴，从容自若却又不失风雅，那一袭青衣，秀丽如翠竹，将他这幅优美的水墨画，渲染到极致。
　　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男子，若说世上潘安也不及他万分之一，若说世上宋玉也不及他那浅淡一笑。
　　“谁是你夫人……”
　　女子脸颊微红，杏眼微微瞪那男子一眼，却似娇嗔，她低眸，却掩不去那种羞涩。
　　“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一个小白脸，呵，老子可是京城二爷，你知道老子的主子谁吗？襄阳王！人在做天在看？！那老子今日便将你们二人就地正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
　　车夫皱眉，贪婪地看着那男子的容颜，本想缓些露出真面目的车夫此时见到取下头帘的二人，终于迫不及待了，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鞭子。
　　“早跟夫人说了，江南人多复杂，哎……谁料夫人不听？”
　　男子却是并未慌乱，轻敛睫鸦青，淡然笑之，轻轻用帕子擦拭那纤长的手指，他语气淡淡却是充满宠溺。
　　车夫见二人不慌不乱，心中生气几分怨气，挥手便将那马鞭向男子甩去，却不料男子却是顺手将马鞭截住，并未神色变动。
　　男子一把拽过马鞭，看似文弱的他却是浅淡一笑，反而挥鞭子甩向马夫，把马夫打了个措手不及。
　　马夫怔怔地摸着自己脸上那伤，看着眼前那个此时依旧云淡风轻的男子，咬牙望着他。
　　“你给我等着！”
　　马夫瞪了十一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
　　女子轻叹，低眸望着那呆愣的十一，语气温柔。
　　“你没事吧？温阳！过来看看！”
　　女子抬眸望向那青衣男子，语气中似有什么憋屈，愤愤低眸。
　　名为温阳的男子却是淡淡一笑，早猜到了女子的小心思，凝眸望着那满面污泥，蓬头垢面的十一，微微有些痴怔。
　　十一怯怯地望着温阳，虽说温阳是在望着她，可是她却感觉温阳在看着另一个人，他在怀念着什么吗？不可能，如此优雅的人怎会……
　　“看来是惊吓过度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望着十一巴掌大的小脸，轻叹，用帕子将她那满脸污泥擦拭去，露出那奶白色的肌肤，柔声道。
　　“……十一，我叫十一。”
　　十一低眸怯怯地回答，她轻轻攥着手，不敢抬眸望他们。
　　“为什么叫十一？这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女子轻轻扶起才到自己膝部的女孩，目光充满了怜爱。
　　“我……我在他们中间排第十一个，就叫十一……这样每次上供就不会认错了。”
　　十一那双眸子微微含着水雾，她轻轻啜泣着，女子眸色渐暖，轻轻安慰着她。
　　“你以后就不必上街乞讨了，到我家来会不会？我要你活得像一个帝姬。”
　　女子心间微微触动，她轻轻擦拭泪水，牵起十一那冰冷柔软的小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十一，女子低眸望十一，语气是那般的认真，那般的温柔，就如同……十一常常在梦中幻想着的母亲。
　　“帝姬？”
　　十一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烙在她稚嫩的心间，女子轻轻伸出那双洁白如同藕片的玉手，在她那满是污泥的手掌上轻轻描绘着那两个决定她一生的字。
　　“嗯，帝姬。”
　　女子轻轻眯眼，那双眸子是好看的月牙形，梨涡在两颊绽开，她浅浅笑，那般温婉，而那眉宇间涌现的是那不可掩去的自信。十一怔怔地望着女子，心间撩起阵阵涟漪。
　　“我不仅要你做那帝姬，我还要你像凤凰那般活着，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叫凤溪，在那溪水中洗尽铅华，涅槃重生！”
　　女子昂首，那一瞬间十一仿佛看到了太阳，那般灼热那般温暖，她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触及那近在咫尺的那一份光华，被此吸引。
　　“凤溪……”
　　稚气未脱的声音轻轻念出那二字，十一眸子中波光潋滟，她轻轻攥着手，轻轻啜泣着，有生之年她从未被一个人这般悉心照顾过，即使是一场谎言那也是那般美好……她扑在女子干净的红裳上，这样可以肆无忌惮一次，在那宛若母亲的怀里放肆哭泣。
　　温阳目光落在女子那满是柔情的面容，目光微滞，曾经他也是如此落魄……只可惜遇到的不是她罢了……
　　温阳目光渐渐柔和，看那放肆哭泣的凤溪，微微叹气，目光满是宠溺的看着女子。
　　哎……陛下还是如此任性呢！
　　不过，这却不是坏事……
　　至少她按照自己本心而活，而他呢？早已忘了自己的初心。
　　“陛下……带小殿下回宫吧！”
　　温阳低眸掩去眸中的笑意，却见女子满是吃惊的眸子，浅笑，轻轻将手覆上女子的头上。
　　“这下……子慈就得照顾两个孩子了。”
　　温阳轻轻抚摸女子的头，敛眸浅笑，不出所料，女子面容上那慢慢渲染上两缕红霞，他眸色
　　微凝，而那两缕红霞，胜过那天边初升的千丈彩霞。
　　如此，足矣。
　　又有何不好呢？
　　温阳转眸望那消瘦的凤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那幽深的眸此时含着的是满满笑意。
　　我的陛下啊……我的小殿下……
　　那我便守护你们一世安好，护你们一世繁华……
　　直到死去。
　　而那笑容愈发浅淡，温阳轻轻将唇覆上女子饱满的额头，轻浅滑过，见女子错愕的表情，敛眸掩去眸中的玩味。
　　报酬……我就先取了，这些足够了。
　　哎，谁叫……你是我的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