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皮蛋豆腐脑

1、重逢 “陆承柯。

　　王清站在路边的遮阳板下，时不时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当看到不远处从便利超市走出来的男人时才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就面带微笑地快步上前，轻声问道：“顾哥，你事儿忙完了？”
　　来的男人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扭扣松开又用手扇了几下风：“没呢，这天热的我要去吃根冰棍。”
　　王清急的快哭出来但又不敢催促，凑上去用手上的文件夹帮对方使劲扇了好几下：“别别别，顾哥等我这事儿搞定了我请你吃一年哈根达斯……”
　　顾宵还想再逗逗王清，但看时间也快到了就问：“和启承那边约的一点半？”
　　“是是是，这都快一点了。”王清低眉顺眼地看着顾宵，“顾哥我们上去吧？”
　　王清是顾宵大学的学弟，毕业进育婴网后也就成了顾宵的下属。王清心思活络又会来事儿，这才刚进公司第二年就已经找路子联系上了有意向合作的大企业启承。
　　然而，由于启承那边投放的广告资金大且对资源表排期的要求繁多，一不留神最后一版排期表的金额和配送比就算错了，等签完合同王清和负责同事计算的时候才发现这笔生意按下单的条件执行公司要亏损将近五十万。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去和启承商量修改签约时的条件，这五十万损失将由王清个人全部承担，而作为王清直属上司的顾宵自然也是要付上一定的责任。
　　今年是顾宵进入公司的第五年。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进电梯后沉默不语的王清，开口教育：“我早就说过年轻人这么急功近利，是要出大事的。”
　　王清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心里早料到顾宵接下来的说教，“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克星？”
　　“是……”
　　顾宵还想着还要趁机教训两句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于是先一步走出电梯，准备等处理完此事再教训王清。他今天约见的是之前的大学学妹——陈悠，虽然不是同班，但当时顾宵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陈悠是啦啦队的队长，俩人也算有些交情。
　　顾宵带着王清转了个弯进入推广部的办公室。陈悠起身，微笑着和顾宵握了个手，请他们入座后又让助理给他们倒了茶。
　　王清看陈悠对顾宵的态度，悬着的那颗心放下了一大半，心里恨不得抱住顾宵一通狂吻。
　　今天，陈悠身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搭配了一件深色印花的小外套，得体又不失俏皮，她将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微笑着说：“我也听负责的同事说了这件事情，个人觉得你们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
　　“但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还需请示一下我的上级。”
　　顾宵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应该的，还麻烦你和对方好好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毕竟我们也是很有诚意，希望能和启承这样五百强的大企业长期合作下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有个准确的答复？”顾宵又笑着添了一句，“我也希望能够早点结束这个误会，安心请你吃饭叙个旧。”
　　听到这句话，王清暗自观察到了陈悠脸上加深的笑意，直觉这件事要成。虽然这两年他也跟着顾宵学到了不少，但他也明白自己要努力的地方还很多。
　　陈悠想起什么似地说：“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上司之前特地和我提过他和顾总是老同学。”
　　年初，顾宵是和这位王总监吃过饭的，只是……
　　“王总说的？”
　　陈悠很少见顾宵露出这种疑惑的表情，体贴的解释：“王总调去市场部了，上个星期美国总部派来了新的总监，陆承柯。”
　　“知道你今天要来，陆总特地提前打招呼说要好好招待……”
　　王清刚想感慨顾宵的人际关系简直搞定了启承的整个推广部时，却发现顾宵并没有回答陈悠的话。更准确一些来说，顾宵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但好在顾宵愣神的时间并不长，在陈悠发现不妥前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热络的笑意：“陆承柯？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陈悠还想说些什么，顾宵就站起身道别：“那麻烦你和陆总道声谢，我们公司还有急事等着处理，就先告辞了。”
　　陈悠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也没继续说什么，而是顺着顾宵的意思送他们到门口，笑着说等有消息再联系他们。

　　王清在电梯里忍住了没问，出了启承大门立即凑上去，不解道：“顾哥，不是你教我的吗？面对客户三分熟要装作七分熟，能扯上点关系才好谈合作。”
　　顾宵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隔了很久才慢慢“嗯”了一声。
　　王清看顾宵面上没什么表情，小心地问道，“顾哥你是和那个陆总以前有过节？”
　　顾宵这次连个“嗯”都没回答。

　　顾宵的车就停在街对面的地下停车场，他把钥匙扔给王清，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嘱咐道：“先把我送回家，下午我不去公司了。”
　　王清懵懂地接过钥匙：“顾哥你不开吗？”
　　“心情不好。”
　　“哦。”于是他也不敢再多问，乖乖地闭上嘴把顾宵送进了小区。
　　顾宵下车前只说了三句话。
　　“明早八点来接我，车你开回家。”
　　“启承那边的事情以后你去和陈悠联系善后，老子不管了。”
　　“愣着干嘛，滚。”
　　于是王清颤巍巍地开着车滚了，他深刻体会到了顾宵心情极其不好。
　　只是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点倒是和顾宵本人一样。

　　顾宵进了电梯正好碰到楼下邻居出门遛狗，李越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仔仔，和叔叔问好。”
　　大金毛摇摇尾巴，吐着舌头憨憨地哈着气。
　　顾宵硬逼自己扯了个笑容：“哟，你儿子和你越来越像了哎。”
　　李越自豪地摸摸仔仔脑袋回答：“随我嘛……”
　　等李越反应过来顾宵话里有话的时候，顾宵已经先一步出了电梯进了家门。李越的怒吼正好被关在了门外，“顾宵你等着！”
　　顾宵泄气地把自己扔在床上时才稍微清醒了点，反省着自己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发泄给身边的人是多么不争气，一点也不符合自己的行事作风。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时间就乱了方寸。
　　明明他已经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了那么多年，把当年那些破事儿像电影里慢镜头回放似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解剖开来，一遍一遍地骂自己丢人现眼，才让现在自己的心理防线像建了座万里长城一样坚固。
　　顾宵把手掌捂在脸上，使劲的搓了把脸，恨不得把下午近乎惊慌失措的自己揉死在掌心里。当眼神无意扫过手腕处消不掉的痕迹时，他才又冷静了几分，面无表情地摸了一下那处现在他已经懒得去遮掩的疤痕。
　　对啊，陆承柯早就应该像这块疤一样不痛不痒了才对。

　　几天后，当王清跑到顾宵办公室苦苦哀求的时候，顾宵无比冷漠的拒绝了：“滚。”
　　王清依旧哭哭啼啼地拽住他的胳膊：“学长，你不能不帮我……”
　　“我结婚存的房子首付要一下子赔出去了……”王清这两天急的满嘴泡，哭的时候疼得一抽一抽的看着着实可怜，“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顾宵被嚷得脑瓜子疼，按了按太阳穴，松了口：“陈悠和你说她上司要亲自和我面谈这个合约？”
　　“对啊，不然这事儿解决不了！”
　　顾宵瞥了眼王清，对方见状刚要张嘴哀嚎，顾宵忙摆摆手，“闭嘴！”
　　王清立刻闭嘴了，看见顾宵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沉默许久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哥，你去不去见陆总啊？”
　　“你这么帅一出马立刻就能成功，真的！”
　　顾宵重重拍了下桌子，最后叹了口气：“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克星？”
　　王清听出他有松口的意思，感激涕零的保证道：“顾哥，以后你就是我老大，我就是你小弟！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我，不要客气！”
　　“放心，我不会客气的。”顾宵手指向门，王清很狗腿的出去了。

　　顾宵知道，作为王清的领导，他也是要为此次事件负责的。加上与王清这几年来的情谊，他不得不去面谈。不然他真的不想再和陆承柯有一丁点关系了，哪怕只是工作上的关系。
　　他早就无数次在脑中模拟过和陆承柯偶遇时的状况，他想过很多种场景，自己脸上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些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说。
　　他也想好了周三早上去办公室见陆承柯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才能为自己的公司争取最大的利益，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陆承柯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提前了。

　　顾宵加班到晚上八点，到家楼下时已经是八点半。
　　他这几天都没有怎么睡好，黑眼圈恨不得挂到嘴角。顾宵扯下领带，随手揣进裤子口袋，走进了家门口新开的一家米线店。
　　这家店的生意非常火爆，但幸好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点还有一张空桌。顾宵一边吃着送上来的米线一边低头看客户的回复，并没在意对面有人拼桌坐了下来。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顾宵头都没抬，又吸了一口粉含糊不清的回复：“木有。”
　　他听见对面的男人轻声笑了一下，说：“你还是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东西。”
　　顾宵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心里一个可怕的想法还没成型就被现实验证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男人，对方熟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略微偏薄的上唇露出笑容时显得成熟又温柔。
　　虽然顾宵从小就听说过嘴唇薄的人薄情，但可惜当年的他根本就没有相信。
　　“陆承柯。”顾宵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整个心脏都有种麻痹一般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