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烟乱》走龙千秋

2、第 二 章 “小姐，就

　　“小姐，就快要出场了。”一名侍女恭恭敬敬地走进厢房后，轻声提醒道。
　　闺间隐约浮动着梅花的暗香，正对司马落的一面屏风，幽静秀美，栩栩如生的龙凤用金丝绣在上面，恍若逐戏。
　　“小姐——”“知道了，我这就来。”等不及侍女完话，从屏风后横空亮出一把声音，柔而不软，淡而清亮。随着声音，一道袅袅人影挪步出屏，微抬颔，半阖眼，一副睥睨而不可侵犯的姿态，一举一动却又轻若鸿毛般优雅。
　　出了屏风后，司马落正要唤来侍女，却在目光扫向一边时一愣，步子也紧跟着轻颤起来。
　　本是贴身侍女，竟会……竟会穿得如此堂皇！
　　“你……”司马落一派花容失色模样，纤纤玉手伸高直指眼前人。
　　而那侍女却只是微微一笑。
　　一块面皮与她的肌肤，随着手指的移动而缓缓分开，露出了原本颜面。
　　正是巧兮。
　　“得罪了，司马小姐。”巧兮宛然浅笑，略带歉意。却是未等司马落惊恐，就以电光般的速度从袖下弹出一粒软石，一击击中她的穴位。
　　“唔……”司马落歪身倒下，嘴里还不甘心地呢喃。面色淡然的巧兮迅速晃过她身后，接住那柔弱的身躯，再轻轻放置于一张软椅中。
　　没有多少犹豫，即刻按照她的模样重新装扮。
　　手边是用玉筒装着的口脂，淡粉清雅，周身还有一堆散乱的化妆用具。巧兮一一看过，顺手拈来几件，轻点朱唇，细画黛眉。
　　也只是一会儿，面对铜镜，巧兮颇是满意地微微扬起嘴角。有这样高超的易容术，还真亏易派师弟给的凝柔丹。
　　所谓凝柔丹，便是暗门易派用于便捷易容的脂丸。先用指尖缓缓碾磨，糊作黏粉，再混上易容对象的一点鲜血，后平抹在脸上。接着不出半刻，一张看不出丝毫端倪的脸蛋便会悄然诞生。
　　插上最后一只玉簪，巧兮听见自己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
　　忽闻有脚步声传来，巧兮心下一惊。她立即走回司马落身旁，然后委身蹲下，从袖里轻巧地捏出一颗纯褐色药丸。
　　这药丸，是她从门主那拿到手的。
　　当时迂流没有过多吩咐，他一如既往地把几点要事简单交代于各派首席弟子。巧兮站在身边，把他的眼神及神态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没有一丝波澜般的沉寂，恍若千年不动的雪山。
　　“到时候，把这喂给司马落。”
　　巧兮听得细致。她也算在迂流身边办事许久的人物，这回不消思索，却也得出了个答案。
　　这司马家的大小姐，怕是危险了。
　　药丸是最后一道防线。就算不成功，也可功成身退。
　　大小姐司马落是宰相司马京之女。此女琴棋书画皆精，尤其琴类，因而才在这次年祭特请来弹奏一曲。更闻其颜可倾城，再加上出身权贵，宫里早已内定这位。
　　然而给她服下的定魂丹，却是不出十二时辰即死。
　　除非解药。
　　巧兮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用手揽起司马落头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已有些凌乱的面容。而另只手则抵到司马落喉下迫使她张嘴，待人微微启唇时便迅速送进药丸。
　　司马落眉头轻皱，紧跟着，巧兮抵在她喉间的指头跟随一动。
　　正当巧兮把司马落整个人塞进一个精巧的大木箱里时，耳边忽然捕捉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抵司马落闺房。
　　巧兮紧张得发间沁汗。
　　“咯吱——”
　　一名婢女出现在雕门边。划开垂帘，婢女略抬头看了看，正好瞧见她们的司马大小姐端坐在铜镜边上，青丝轻巧地挽起，垂至玉颈后侧处悬空，雅致而不苟。
　　婢女满意地笑笑。她轻轻走到巧兮身旁，继而俯身轻语。话毕，未等巧兮发话，便拉起巧兮，随后托着她的手款款向房门走去。
　　巧兮的手能感到那婢女强硬的力度。她秀眉微挑，并不作词。
　　这司马落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之前怕没给闹腾坏了吧。
　　正回眸际，她蓦然看到不远处用祖母绿镶嵌的木箱，精致得令人惊叹。
　　不过——
　　细看，就会发现表面有被刮花的痕迹。
　　像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巧兮转身随着婢女离去。
　　谁也看不清她眼底淡淡的涟漪。
　　走廊上很是静悄。身旁的婢女，一直都严肃地抿着嘴，迈着的步子稳当而轻捷。
　　巧兮松了口气。
　　她一点也不希望这路上有谁来打扰。若是她不认识的人，便极易露馅。
　　一个转折角，高大的棕褐色身影晃过——
　　巧兮的余光捕捉到这一抹深褐，脚步立即停了下来。
　　微垂头，她盯着脚尖没言语。看似平静，心里却已惊起波涛骇浪！
　　“大老爷，小姐来了。”婢女起先开口。而一旁的巧兮一阵思索后，终于下定决心。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司马京。
　　“女儿给爹请安。”轻轻伏礼，接着的话便从巧兮嘴里吐出。一旁的婢女低伏着眉眼，听到这中规中矩的语气，虽诧异于小姐的脾气什么时候好了这么多，却不敢再想些什么。
　　主子的想法，下人们是不敢逾矩揣测的。
　　司马京正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看得出，他的女儿今天似乎跟以前那脾气有所不同。不过也难怪，他这样将她送出去，光是她母亲就跟他闹了好几回了。
　　司马京站在原地，看了司马落很久。他的女儿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甚至是，抹上华美的妆容。从前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闹着玩的喜欢撒娇的小女孩，终是在布满尘埃的记忆中远去。
　　司马京叹了口气。
　　“好了落儿，你知道父亲只是……”司马京无力的语言在巧兮抬头后戛然而止。他对上了巧兮那淡漠的眉眼后，嘴里千般的话语梗塞在喉，最后只能是略为苦涩地轻轻挥手。“……时辰将至，落儿，你快去吧。”
　　巧兮轻轻应了声作答，随即转身随着婢女离去。
　　她看不懂司马京的作为。但是，她有半分把握司马落可能作出的反应。
　　所幸功成。
　　这次回暗门之后，怎么说也要灌几壶美酒压压惊。

　　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轻轻拨开流光四溢的珠帘，广袤的星空瞬时被撕裂在眼前——
　　巧兮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一模一样的琴。
　　她似乎没看见其它昂贵的装饰品，没看见黑得彻底的夜空中不断燃烧而起的烟火，也没看见楼台下洋溢着欢笑的百姓的脸庞。
　　她只感到脸上有些发热，有些冰凉。
　　一模一样的，琴。
　　她的眼帘充盈着那架古琴的风采，鼻息间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巧兮极为小心地抑制着极大的激动，伸出手细细摩挲上面的断纹。在十年前，她也曾满心欢喜地去轻抚。手指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的触感，繁杂的纹路，一如当初。
　　琴额上的字，娟秀的字体历历在目。
　　巧兮俯下身，侧着脸轻轻触着琴弦，垂下乌密的双睫。
　　——娘。
　　有人在十年后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