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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们不过是我眼底的尘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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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秋远远地看着院子里何秋云在那里排戏,这一次她唱的是《汉宫秋》里的王昭君,太明英亲自在那里指点,看来太明英是有意将她培养了。
至从太秋红了之后,她就视何秋云为眼底的尘,就算何秋云想仰视她,于她也是机会都不愿给的。可是这一次是怎么了?她居然还唱上主角了,尽管这样的剧本是她所不屑的,可是落到何秋云头上,对她就是一种讽刺。她不禁冷冷地笑了一下。
排戏结束后,已是傍晚时分了,太秋走过去亲热地挽着何秋云的手说:“何姐姐,如今四大美人之一的戏份都被你演上了,想不红都不行了。”
何秋云被太秋这亲热的一挽,好像她们本身就是好姐妹一样,何秋云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你今天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太秋说:“要说论变的话,还得要数你何姐姐呢,居然一下从那个小丫头变成了汉宫里的王昭君了。”
“哪比得上你的杨贵妃啊,连白霜霜都得给你让位。”何秋云知道太秋的话不含好意,便也讽刺她。
太秋也不介意,拉着她向一边走去,来到她们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子门口太秋说:“要是何姐姐有一天红了,只怕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我呢?不过我是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何姐姐的,想当初我们差不多时候进了戏班,就住在这个地方的,对不对?”
“我现在就还住在这里。”何秋云没好气地说。
太秋说:“不过这都很快成为过去了,你信吗?”她说时瞟了一眼何秋云。
何秋云摸不准太秋这话里的意思,便没说话。
太秋接着说:“当年何姐姐的那盒香粉一直让我记忆犹新,只是不知道何姐姐还记得不?”
何秋云说:“不都过去了吗?”她知道太秋重提往事就是没安好心的,于是淡淡地说。
“怎么能说过去就过去了呢?当年何姐姐的那盒香粉可厉害了,就好比西门吹雪的剑一样,一稍不留神就要了人的命。我不知该感谢当年何姐姐的嘴下留情呢?还是该感谢那盒香粉的红颜薄命?我竟然又奇迹般地走了过来,而且还红了,所以我今天是特意来向何姐姐道谢的。”太秋拉着何秋云的手浅笑盈盈地说,语气温和,仿佛是在回忆一件特别温馨的往事。
何秋云转过头看着太秋,在她浅笑盈盈的脸上,她猜不到她为何会提起这件事,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不都很好吗?”
太秋的笑更加地深了,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真好,《鸿门宴》里,亲兄弟还互相残杀呢!”
“他们是为了利益。”何秋云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她不知道太秋那张笑得如花开的脸下终究掩藏了怎样的想法,但今天她把她拉到这里来,似乎就不是一件好事。
“对,他们之间是为了利益,那我们之间呢?”太秋说时脸转向了何秋云,看她的目光己多出了一份逼射的凛冽了。
何秋云不禁别过了脸去,有些不耐烦地说:“太秋,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受不了太秋这笑里藏刀的样子。
“刚才你说都那么多年过去了,算算时间不也就只有四年吗?有一句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四年算什么呢,对吗?”
何秋云终于知道太秋的用意了,放下了戒备反而更坦然地面对了,她看着太秋一字一句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太秋笑得更灿烂了,她又拉起何秋云的手抚摸着,正要开口说话,没想到却被何秋云一把将她的手甩开了,何秋云说:“太秋,你有什么话直说,别跟我来这套。”
太秋也不生气,对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对手,她犯不着去跟她计较。她依旧一脸的笑意,手搭到了何秋云的肩上,正要说话时,何秋云厌恶地一下闪开了,说:“你若不说,我就走了。”
太秋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四年前,你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排斥我、诬蔑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惹着你了,让你那么讨厌我,可是最终又能怎么样呢?好不容易熬到能独撑一台戏了吧,演的角色也不过是我不想演的而己。白霜霜比你红吧?比你资历老吧?比你厉害吧?可是到头来又怎么着?不照样得让着我。四年后的今天,太班主的这个戏台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就算是配角还得看我愿不愿意让你上。四年后的今天,太班主的这个戏班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就算太班主想留你,可是太班主的上面是有人的,你懂吗?只要我的一句话,你的去留全由我决定。”太秋说到最后时,她的跋扈的气势已经坦露无遗了。
“你——”何秋云被太秋气得声音都发抖了,看着那张柔美又阴毒的脸,她真的好想一巴掌扇过去,但当她抬起手来时,太秋己仰着头傲然地离去了。
太秋是看着何秋云背着行李从花明戏班的大门走出去的,但是她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尽管何秋云是因为她而走,但是对太秋而言却像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一样,波澜不惊。
太秋从窗前返回到了室内,在大幅的落地镜前,旋转着,轻舒手臂,一手遮面,步履摇晃,仿佛她就真的是那个微微欲醉的杨贵妃,千娇百媚、风情万种、妖娆妩媚。她对杨贵妃这个角色的喜受就像是知音与知音的惺惺相惜般。
当朱之先带着太秋到沿海的一座大城市玩了一圈回来之后,她就被震撼了,那样的五光十色、高楼栉比、车水马龙,仿佛就像是一个久远的美梦里的一个剪影,真真实实地又回来了。她兴奋、欢喜,就像一个走丢了小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样。
太秋回到花明戏班,她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对曾经的追求与生活也不禁动摇了起来,她的未来不应该只局限于这里。既然自己是大鹏,就应该翱翔于广阔的蓝天,而不是这一方小小的鸟笼。她为自己这突然转变的想法很是兴奋。
这天太秋睡了午觉刚醒来,太明英就径直地走了进来坐到她的床前,太秋也不起身,单是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上。她现在是愈加地不把太明英放在眼里,因此太明英也在她面前愈加地没有了一班之主的架势了。
太明英将记录档期的本子放在太秋的面前说:“这是你最近的档期,你看看,都是排得满满的。你这一走,可把我们急坏了,到处逢人说好话,可人家只认人不认情啊,光说好话有什么用,说一百句好话,抵不上你在那里唱上一嗓子……”
太秋的目光至始至终都不曾瞟过一眼那本本子,不等太明英把话说完,便有些奇怪地笑了一下说:“这人真奇怪,你说好好的干嘛非得活在别人的故事里面,唱着不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太明英叹了口气说:“什么才子佳人也好,帝王将相也好,悲欢离合也好,本来就不是真实的生活,只是戏,你何必那么当真?”
太秋冷冷地笑了一下说:“太班主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如果我不当真,我以后又怎么会有白霜霜的造化呢?我又怎么敢提我是花明戏班的角儿呢?”
“……”
太秋看着太明英浅笑盈盈地说,“太班主真的是会疼人的,那天你掐在我胳膊上的那一下可还真不轻,我还真羡慕白霜霜的,有这么好的一个太班主疼着,可是我呢?又有谁呢?我不当真,我还能怎样?”
突然门“吱呀”地一声开了,冲进怒气冲冲地白霜霜来,她一脸怒气地冲太秋说:“你说我干什么?”
“说要向你学习,怎么的?”太秋见白霜霜来者不善,也一副挑衅地样子回敬她。
白霜霜冷笑一下嘲讽地说:“对于一个入错行拜错祖师爷的人,我哪有这资格。”
“哦?我入错什么行,拜错什么祖师爷了?”太秋问。
“你只管把你的媚功练好,秦淮河畔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白霜霜揶揄道。
太秋并不生气,而是笑了一下说:“哪敢!像白姐姐这么多年来只专注于杨贵妃一个角色,到头来,也只是‘美是美,但美而不媚’的结果,我哪敢另开先河啊,只怕到时候想步入白姐姐的后尘都还不行呢。”
太秋的话音刚落,就被太明英厉声喝住了:“太秋。”
白霜霜虽被气得不行,但是看得出太明英是有心要护着她的,她未免又有些得意了起来,说:“你呢?你演的杨贵妃像什么?好好的一个杨贵妃,倒像是一个怀春的少女,对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有好感似的。”
太秋摆弄着面前的被子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不知道以后市里的晚会上,还会不会有被姐姐唱得像良家女子的杨贵妃的戏?”
“好了,都给我住嘴。”太明英大声喝斥道,眼睛却是看着太秋的。
稍许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你们都听着,谁都别开口说话。都是同出一班的红人,各唱各的戏,本来就是互不相干,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弄得像仇人一样的呢,自家人都不团结,说出去不让人笑话了。以前我都是怎么教你们的,你们都忘了?你们红了,自然也没把我当回事了。‘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捧红了你们,硬了你们的翅膀,由不得我了对吧?羊都有反哺之恩,可是你们呢?你们是一步一步走来的,走的是不容易,没错,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关键时候是谁成就了你们?”
沉默、漫长的沉默。
太秋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四年前她离家走的那个晚上,心是早己冷冻了的,或许今生都不会有溶解的那一刻了。
太明英的那番话,终究还是没能唤醒太秋冰封麻木的心,好好照着档期的安排唱了两场戏之后,她再一次地怂着朱之先带着她来到了那座沿海的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