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落》王小一I

1、走过去，柳暗花明

　　黑暗中，洛秋秋一路向南走着，要走向何外，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得离家越远越好，没有一丝的留念。以后永远不会回来了，哪怕就是饿死街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想起这个家了。走了许久，她实在太困太饿，面对这黑沉沉的夜，她不是没有害怕过，就算她哭她叫，又有什么用呢？当困倦袭来后淹没了内心的恐惧，她倒在了一堆稻草上沉沉地睡去。

　　当她醒来时，睁开眼睛，天己大亮，盛夏强烈的光芒刺得她的眼睛不禁又眯上了。她伸着小手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这才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此时她正躺在一户农家的堂屋里的一张竹床上。她是怎么来的？怎么躺在这里的？努力地回想，竟是毫无印象。一种陌生的恐惧瞬间袭来，洛秋秋“呼啦”一下坐了起来，朝着堂屋敝开的大门向外望去，阳光正盛，屋前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好，却不见一个人影，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如荷叶上拂过的风一样。洛秋秋爬下竹床，正准备要走，身体却晃了晃，那种熟悉的如踩在棉花上的轻飘感又袭来了，一下没站稳，跌坐在了竹床边，身体蹭动了竹床，竹床的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吱”地尖锐的声音。

　　很快的，在堂屋的后门便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约摸四岁光景的小男孩的身影，此时他正扶着门框带着好奇的眼光，面露羞涩的笑容看着洛秋秋。洛秋秋也看着他，她的目光里却满是疑惑，对于这个小她的男孩，她没有一丝的好奇与好感，尽管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恶意，但她看到他就很容易地想到黑坨，没来由地就想到退缩。

　　洛秋秋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面走，可是刚走了两步，眼前一黑，脚一软，又栽倒了在地上。当她睁开眼睛时，那个小男孩己怯生生地来到了她的面前，有些着急地看着她。他躲在身后的小手伸到了洛秋秋的面前，递给她一个不大的红薯。洛秋秋看到红薯，呆滞的目光顿时闪出一道惊喜地光亮，她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小男孩，不知该如何是好。小男孩将红薯往洛秋秋的面前送了送，饥饿中的洛秋秋也就不管了，一把夺过小男孩手中的红薯，张开小嘴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当洛秋秋坐在地上吃着红薯的时候，小男孩抹了一把鼻涕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依然是手藏在身后，走到洛秋秋面前时，伸出手来递到她面前的是一个比刚才更大更好的红薯。洛秋秋也不管那么多，一把接了过来，吃完了那个红薯便接着吃起了这个红薯。小男孩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洛秋秋吃着。洛秋秋吃完了红薯有了劲，便对小男孩说起了话来，她问：“你是谁？”

　　“我叫灰狗。”小男孩有些害羞地说，大概是跟陌生人说话的原因。

　　“你一个人吗？”洛秋秋接着问。

　　“大人都到田里去了。”灰狗说。

　　“我怎么来的这里？”

　　“我妈妈把你背回来的，妈妈说给我捡了一个姐姐。”小男孩说着，小手抚着嘴巴“呵呵”地小声笑了起来。

　　洛秋秋不说话，充满疑惑的目光在堂屋里茫然地打量着。这时从堂屋后门走来一个妇女，她似乎刚洗完手，满是水珠的手在身上胡乱地擦着，脸上却堆着满脸的笑容。她一边走来一边说：“灰狗，在家有没有欺负姐姐啊？”她说时己走到了她们的面前。灰狗见是母亲来了，扑上去一把抱着母亲的大腿，仰起脸望着母亲撒娇地说：“我没有，我刚在后面玩，很乖的。”

　　妇女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对洛秋秋说：“你是哪里人？怎么睡在我家的田里呢？”

　　洛秋秋看了她一眼，转身看向了门外，也不回话。妇人走到她的面前抓着她的手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洛秋秋挣扎了一下，极力地想甩开她的手，脑袋偏向了一边，异常地冷漠。

　　妇人也不跟她计较，以为她是认生的原因，依然好性情地想问点什么，可是这一次还没等她开口，洛秋秋就吐出了两个字来了：“我饿。”

　　妇人“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于是对孩子说：“灰狗，你去把锅里蒸的几个糠粑粑拿过来。”

　　灰狗很听话地去了，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小碗，碗中正放着四个发黑的糠粑粑。妇人接过了孩子手中的碗递给了洛秋秋，洛秋秋一把接住，还不待妇人说什么，洛秋秋已经端着碗向门外走去了。

　　“你去哪里？”身后响起了妇人的声音。

　　洛秋秋立住了，没回头，单是坐在了门边的石墩上，拿起糠粑粑大口大口地吃着。

　　妇人见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女人的母性感油然而升，她走了过去，打量着她瘦弱的身躯关心地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洛秋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点什么的，突然她头一偏，生生地当作是没看见的一样。她仇恨所有与她父母一辈的人，就算对她再好，于她也是没感觉的了。

　　盛夏正午的阳光甚是炎热，热风闷沉沉地吹着，妇人拿来一把蒲扇扇了几下之后，对这个任凭她怎样说总是沉默寡言态度冷漠的孩子终于失去了热情，转身向着屋后走去了。

　　当洛秋秋看到这家男主人背着锄头回来时，是她心生颤栗的开始。她决定离开这里，于是她偷偷地沿着开满荷花的池塘边溜走了。

　　清晨、黄昏、黑夜，经过七八个昼夜的轮回之后，洛秋秋终于来到了一个县城里。突然，她听到远处传来了锣鼓的喧闹声，其中还伴随着说唱的声音，孩子的好奇心迫使她寻着声音走了过去。渐渐地，她看见围着台子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的人，哦，原来是在唱戏。此时正值中午，正是戏开始的时候，她便走了过去，挤在人群中看了起来。这场戏一直唱到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才唱完，看戏的人陆续散去，最后连同那些卖瓜子、糕点的小贩都走了，戏台前便只剩下了洛秋秋，她久久地流连于台前，东瞅瞅西看看不愿离去。

　　在这流浪的日子里，她迷上了看戏，每场戏都不落下。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戏唱完散场后，台前偌大的坪子上便又只剩下了洛秋秋一个人了。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情景，饶有兴致地照着她们的动作在台前兀自地比划起来。

　　在戏台的幕布后面，戏班班主太明英正跟鼓师邹丙清相对而坐聊天。突然，她拉开帷幕的一角向着台前看去，只见一个小女孩对着戏台的方向在比划着什么，她不禁细细地打量了起来，好一会儿，她才指着那小女孩对邹丙清问道：“台下那个小孩谁家的？”

　　邹丙清也掀开了帷幕的一角，顺着太明英的手指看去，他端祥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在这里有两天了，总是一个人，可能是个流浪儿。”

　　太明英不说话，单是认真地看着洛秋秋在那儿比划。

　　邹丙清见太明英不语，有些感慨地说：“这年头这样大的孩子在外流浪的似乎也不少。”

　　太明英并没有理会邹丙清的话，而是说：“你看这孩子，你看出了什么端倪吗？”

　　邹丙清再次顺着太明英的手指看去，看了一会儿后他一边想一边说：“她比划的这一段不正是刚才白霜霜唱的《贵妃醉酒》里杨贵妃喝醉了酒时说唱的那一段吗？”

　　太明英满意地点点头，说：“看来这孩子唱戏很有天赋。”

　　他们随后又随意地聊了会儿，见洛秋秋还未走，太明英对邹丙清说：“那孩子还没走，你去把她带上来看看。”

　　不一会儿邹丙清便领着洛秋秋走了上来，太明英叫她站在她的面前，只见她饥黄而又脏兮兮的小脸上，印满了落魄与悲苦，长期的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纯真。太明英从头到脚细细地将洛秋秋打量了一番，接着起身拉过洛秋秋摸头、捏脸、看牙齿、再拍了拍她的腰腿，透过她窘迫的样子，她还是看出了她隐藏其中美丽的雏形。她叫洛秋秋在她面前走几步，洛秋秋不明就里，就照着太明英的意思，在她面前很拘谨地走了几步。太明英见她行走端正，便在心中对她暗暗点头。

　　太明英问：“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回去？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家了。”洛秋秋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小声地答道。出乎意外的，这一次她并没有那么冷漠，反而是一份因为胆怯的恭敬。

　　太明英与邹丙清邹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似乎这样的答案己经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

　　“你是哪里人？”太明英接着问。

　　洛秋秋仍旧低着头摇了摇，小声地说：“我已经出来很久了，不记得了。”

　　“家中可有爹妈？”

　　“没有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秋秋。”

　　“姓什么？”

　　洛秋秋依旧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你这样在外面流浪多久了？”太明英接着问。

　　洛秋秋正待要说时，一边的邹丙清插言说：“孩子那么小，哪知道那么多。”

　　太明英想想便没有接着问下去了，而是对邹丙清说：“你看我们戏班里要不要再添个角儿？这孩子看上去也还伶俐。”

　　邹丙清说：“那你得看看这孩子愿不愿意学？”

　　太明英又打量了一下洛秋秋，这一次她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她的，她问：“你想学唱戏吗？”

　　洛秋秋一听这话，喜形于色的心情像脸上绽开了的花一样，她使劲地点着头。

　　太明英说：“你就留下来跟着我们。”

　　洛秋秋一听这话，情急之中“扑通”跪倒在太明英面前给她磕着头，嘴上急急地说：“谢谢师娘的收留之恩。”

　　邹丙清在一旁笑了说：“看吧，还没教呢，都己经叫上师娘了，准是一个懂得报恩的门徒。”

　　太明英的目光在洛秋秋低垂的脑袋上停顿了一会儿，对于邹丙清的话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