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翎》公子辰月

3、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过来，她和阿绿过得倒还算平静，只是近来不知怎么地，她比较嗜睡，她估摸着是这几日不分昼夜的照顾阿绿，劳累所致。不过，对她来说，只要阿绿好好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无怨无悔，可让她生气的是阿绿居然背着她谢绝了萧离来为她换药治伤的事，要不是萧离传书信来问，她竟不知还要被阿绿蒙骗多久。
　　“为什么这样做！”她大怒，生平第一次吼了阿绿。
　　阿绿不敢看她，“阿绿已经没事了，不需要再麻烦萧神医……”
　　“什么叫没事，伤成这样还说没事？你这分明是在撒谎！说实话，为什么不让萧离为你换药！”
　　一脸紧张的掐自己的手指，不是暗示她自己在撒谎还能是什么，这笨蛋！
　　“……”
　　“是程言雪威胁你，还是……白昇？”
　　“……不是。”她道。
　　“那为什么？”她想不透了，一向对她坦诚的阿绿竟也会瞒着她。
　　“……公主不是说公主需要静养么？……阿绿只是不希望有人过来打扰公主休息……”
　　她一怔，是为了她吗？所以才拒绝萧离，这丫头，不要命了么？正想骂她，却又觉得自己没有骂她的资格，毕竟，阿绿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见她不语，阿绿又小心翼翼的道：“阿绿见公主这几日来未再流血，想来这静养颇有成效，所以才拒绝凌辰的好意，免得扰了公主的休息，阿绿想让公主快些好起来。”
　　这丫头，怎么这么傻，那不过是她随口说的一个谎言，她怎么当得了真？这几日，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她纠结要不要告诉阿绿实情，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等一下萧离会过来给你换药，乖乖的在这等着，记住，不许拒绝他。我困了，要先休息一下。”她道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乖乖听话！”
　　于是，在她的监督下，萧离再次为阿绿换药，如今已将近一月。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阿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糟糕的是，她越来越嗜睡，且每睡一次，下一次睡的时间都会延长，清醒的时间则相应的减短。此外，她还发现，自己每次醒来不但会忘掉一些事，还会产生幻觉，例如将阿绿错认成他。
　　她开始不淡定了，因为，她想起了在她要离开楚国时的情景及师父离风对她说过的话。
　　那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她一袭火红嫁衣立于宫门前，他则一身紫色长衫尽显风华，他说：“北国有一秘蛊，曰相思，被列为四大恶蛊之一，阿翎，此次前去北国，你要当心些，莫要被心术不正之人种下此蛊，要知，此蛊与另外三种不同，对象仅为爱得至深的年轻男女，且此蛊因中蛊前期仅表现为流鼻血、嗜睡，故难以察觉，致使中蛊者中毒至深而不自知，待察觉时，已为后期。”
　　当时，她看了看眼前大她一岁年仅有十九的、她所谓的师傅离风，笑道“师父，你莫要吓我了，这北国我是去定了。”
　　“为师不会骗你！”出她所料，他异常的认真：“此蛊最为可怕的地方便在中蛊的后期，因这蛊虫贪欲难除，不吸干中蛊者精气绝不罢休，故中蛊者无药可治，整日活在蛊虫所制的幻境中，无法自拔，终以憔悴多病死于病榻，死时七窍流血，无比痛苦。”
　　“……我知道了，师父……”她状似乖巧的道，然后干笑两声，颇有献媚之态的说出了心里酝酿十多年的话兼疑问：“师父，你真唠叨，你是女人吗？”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师父的答案，因为她刚说完便看到她师父额头上的青筋正跳得愉快，然后她便十分没有志气的逃之夭夭了……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仅大她一岁的师父懂的东西会这般多，她更不明白一向待她温柔的师父为什么在她离开楚国时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让她伤心了许久。直到离开白昇搬来这偏僻院落时，她才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她想，许是离别时她说的那句话惹他生气了，就像白昇在她临别时说的那句话一样……
　　有时候，一句话，真的便是一生……
　　她不敢去看大夫，也不敢告诉阿绿，她怕，怕自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更怕阿绿担心，人总是这样，不想面对的事情，总会找千万个理由让自己逃避。而且，她想如果她真的中了相思蛊，去了医馆，终归无药可医，告诉阿绿，总归让她担心，于是，她选择了隐瞒，纵然深知或许骗不了阿绿多久……
　　她转醒过来时正想喝水，于是唤了一旁身着淡绿纱衣的阿绿。只见阿绿一怔，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红肿的厉害，当即把她吓到了：“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阿绿看着她，久久不语，眼泪似不受控制般噼里啪啦的往下掉，那模样让她看着心疼……
　　“公主……国破了，楚国……没了……”阿绿边哭边说，说得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皇上他……受白丞相当心一剑，战死在沙场上……”
　　这消息恍如晴天霹雳，将她打得体无完肤，让她霎时呆愣在床，说不出话来。喉间一股腥甜翻涌而上，她拼命压制却是无用，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隐约间，她看到阿绿慌乱的脸……
　　他，明明答应过她，只要她离开他，他就不会动楚国的……他，明明答应了的……
　　她很后悔，要是当初她听她父皇的话不嫁给他，那么她的父皇就不会堵上自己的性命将她送来北国，那么，她父皇就不会死，楚国也就不会灭亡……她，终归是为了自己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毁了自己最亲的人和那座无辜的城……她，犯下了大错，是个货真价实的千古罪人……
　　醒来时，阿绿不在她身边，唯有他坐在她的床头。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她苍白的十指，似在害怕什么离他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你说过，你不会动楚国的！”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在说这句话时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此刻，她多么想听听他的解释，若他说他是有苦衷的，或许她的心就不会这么难受……可是，他低头不语，任那乌黑的长发遮住他的脸，让她看不清他的容颜与神情。
　　她强行抽回自己的手，第一次对他用了冷然的语气：“滚，我再不想见到你！”
　　那天晚上，她和阿绿抱着哭了一夜，而他，则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宿……次日清晨，她让阿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打算离开王府。爱没了，心伤了，楚国灭了，父皇死了，就连一向疼爱她的师父也不知所踪，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凶手的身边？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脚下一阵一阵的发软，竟有跌倒之势，她连忙扶住房门，缓了缓，想来，应是病情是越来越重了。
　　他还是孤身一人站在台阶之上，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眸子渐露悲伤，她恍若未见，携着尚犹豫不决的阿绿从他身前走过。他有些害怕了，以前，无论他做了如何伤她的事，她都不曾想过要真的离开，如今，她竟这般坚决，这怕是，真的再不会原谅他了……
　　他上前一把将她拉住：“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不由苦笑：“一个人？到底谁才是一个人？亲人，朋友，爱人，……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高兴了吧？”
　　一把甩开他的手，她道：“你不是很喜欢程言雪吗？好，我成全你，我走！”说罢，也不顾他有些悲伤眸子，她便拉着阿绿向院外走去。可，才走出院子，她却是一个踉跄，脚下没有丝毫力气，似乎，刚才那一甩手已用尽她全部的力气。
　　阿绿似看出些什么，急忙扶着她，道：“公主，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轻轻推开了阿绿扶着她的手，向身后看去。身后，他正一脸忧色的看她，她静默了一会儿，终是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看她坚决的转过头，他的心里发紧得厉害，这一次，没有告辞，没有再见，她，果真不愿再呆在他身边了……，他知，她，不会再那般爱他了。
　　回过头来时，她没能立即踏出步子，她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脚下也一阵一阵的发软，她知，这样下去实在不妙，要是她在这个时候昏睡过去，阿绿一定会担心的，说不定还会发现她欺骗了她的事实……
　　不行，不能昏过去，她一定得在昏睡之前离开白府，不然一切就功亏一篑了……打定这个主意，她试探着往前走，可才走到第二步，她便坚持不住，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她拼命想睁开眼却难以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