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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鼠疫始末 ...

  •   “江卿既已查明真相,为何不来禀告朕?”刘贤易眉峰微拧,语气微沉,似乎有些不悦。若他早日告诉他案情真相,他心中有底,今日也不会因众诸侯所迫而措手不及。

      江玄之淡淡回道:“案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广,臣也是昨夜才知晓始末。适逢陛下设宴款待众诸侯,臣本想等宴会结束再单独禀告陛下,不曾想此时长沙王会提及。”

      他偏眸看向厉温,厉温同样看了过来,顺势说道:“既然江御史已经查明真相,不妨趁着众人都在,与我们说道说道。陛下以为如何?”

      刘贤易脸色暗沉,双唇紧抿,私心里并不想当众揭露案情,可眼见群情激愤,他若是不允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决断道:“江卿,将你所查如实道来。”

      “诺。”江玄转眸一一扫过诸侯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条理清晰道,“我们不如先从死伤最惨重的鼠疫说起。”

      话音刚落,梁王刘枫手上一抖,指尖的筷子应声落地,一时成为满殿目光的焦点。明知那些目光只是应声望来,大抵是诧异与好奇,梁王却抑制不住发颤的手指,连着整个人都微微抖了起来。

      “看来,有人心虚了。”江玄之适时添了一句话,成功将矛头指向了梁王。

      众人惊讶不已,尤以刘贤易最为震惊,双目圆瞪,难以置信:“枫儿!”

      刘枫虽然是他的长子,但他一直不喜,除了天生脚跛之外,还因为他的性子太软弱,没想到性情懦弱的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梁王仓惶从席间走出来,因他腿脚不便,动作太过迅速,竟不慎摔倒在殿中,邻席的楚王惊呼一声“大哥”,飞快冲上去扶他,梁王偏偏不愿站起来,变幻了个姿势伏跪在地:“儿臣冤枉。”

      刘贤易脸色不善,旁的儿子让他脸上添光,可这个儿子总让他丢尽颜面,冷声道:“江卿素来公正,岂会冤枉了你?”

      楚王怨恨地瞪了江玄之一眼,他的八字肯定与江玄之犯冲,一碰到他准没好事,上次楚国害他的宠姬唐美人自尽而死,这次又来害他唯一的亲大哥。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在世上唯一珍视的亲人便是大哥,大哥有难,他岂能坐视不理?

      楚王跪在梁王身边,据理力争道:“大哥性子软弱,岂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父皇切莫听信他人谗言,冤枉了自己的亲生子。”

      “亲生子”三个字落进耳中,刘贤易神色微动,不经意想到了王弗。他遵从父母之命娶了她,待她却颇为冷淡,但那个女子一心扑在他身上,让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情意,此后漫漫长路再无人如她那般对他知冷知热,可惜他终究是负了她。

      望着那肖像王弗的长子,刘贤易的眉宇间隐现犹豫之色,江玄之极擅察言观色,缓缓开口道:“陛下,梁王虽与鼠疫脱不了干系,却并不是主谋,而是被人利用了。”

      刘贤易神色一定,冷冷道:“江卿速将事情始末道来。”

      “三年前,梁王微服私访偶遇一个算命术士,那人不仅推算出他身份尊贵,还提醒他三日内头上有祸。梁王起先不信,可隔日术士的预言成真了。原来,坊间有夫妻因琐事争吵而大打出手,悍妇气极丢出一盆兰花,好巧不巧地砸中了过路的梁王。梁王想起术士之言,等到头伤有所好转,便诚意拳拳地带着薄礼去见那位术士,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这与鼠疫有何关联?”诸侯中有人提出质疑。

      江玄之不紧不慢道:“近年蝗虫为祸,百姓收成不佳,梁王有心为百姓除祸,便以此事向术士相询。术士告诉他鼷鼠食蝗虫,还亲自试验了一番,梁国的虫害果然缓解了不少。术士借机进言,推断两年内长安城郊将有蝗虫之祸,让梁王早做谋算。”

      听到此处,在座的聪明人大致猜到了接下去的事情,寻梦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心中却在猜测那个术士是何人?受谁指使?

      江玄之的声音在继续:“梁王向来不受陛下待见,不敢向陛下道出这种祸事惹陛下不快,又不愿错过这等良机在陛下面前表现一番,在术士的劝说下便私自在长安繁殖鼷鼠,只等蝗虫成灾一举放出来。可惜他未料到术士的目的不在蝗灾,而在鼠疫。”

      江玄之将梁王的心理揣测得非常到位,致使梁王听了,脸色几度变幻,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闪现惊愕,不敢相信地追问:“你是说,此次鼠疫不是意外,而是他故意为之?”

      “梁王到了此刻还相信他?”江玄之道。

      梁王的面容龟裂开来,微微摇着头,满目不愿承认事实:“怎么会?他怎么会骗孤?”

      江玄之偏过眸去,平静道:“请陛下宣一人上殿,一切是非自当揭晓。”

      这些案情与寻梦毫无瓜葛,她听得漫不经心,时不时夹一口菜吃,听到这里不经意咬了咬筷子,心中对那个术士越发好奇。可当那人缓缓走进殿中,寻梦咬着筷子不动了。

      那人如初见般一身菱格绣花袍服,清俊的面貌让人联想到春花与秋月,但他的双眸不如往日那般吸附心魂,仿佛毒瘴散尽,泥潭干涸,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平静下不知蕴藏着怎样的风暴。

      梁王有些迷茫地望着走进来的男子,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人重合起来,惊道:“你,你是钟鹤?”

      印象中钟鹤行踪不定,他不能日日相见,但每隔一两个月他们总能见上一面,而每次见面他都穿着术士服,可今日他竟然一改常态。梁王打量着他,有些不确定道:“你,不是算命术士?”

      那人既不开口回应,也不向刘贤易行礼,如木头一般杵在那里,江玄之见状,替他说道:“陛下,此人名为卫光,曾假装算命术士接近梁王,引诱梁王繁殖鼷鼠,并通过鼷鼠传播鼠疫。”

      当日东市北边的竹林外,卫光坦言希望真相大白,愿将他所做之事如实相告,唯一的要求便是今日他要上殿。他坚持上殿无非是想揭露往事,替那些惨遭屠戮的楚军讨个公道,而江玄之追求的是真相,当年炎楚之战他实在查无头绪,不如让卫光亲自去求个结果。

      刘贤易端视着那人的风华气度,直觉此人来历不凡,也没有责怪他殿前失礼,只是暗自揣测他做这些事的用意。谁知他还没开口,梁王按捺不住了,追问道:“钟鹤,他所言是不是真的?你自始至终都在利用孤?”

      “是!”卫光惜字如金,斩钉截铁一个字。

      梁王爆发出生平最大的勇气,不顾场合从地上站了起来,痛心疾首,声声质问:“三年来,孤将你当成知己好友,鼠疫爆发之后仍然从未怀疑过你,只当是意外,而孤是造成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孤自觉罪孽深重,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终日惶惶不敢对人言,结果竟然是你......你辜负了孤的信任!”

      卫光一脸无动于衷,从他开始执行此事便料到会有今朝,闻言平静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凡是帝王必然有点好脸面,刘贤易登临高位已久,也不能免俗。在他看来,长子先是识人不明,被人利用,如今真相大白还不肯认清现实,如此不顾大体,实在是丢尽皇家颜面。然而卫光之言落进耳中,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朕何时欠了你?”

      总算步入正题,卫光冷冷一笑:“炎帝可还记得当年炎楚之战?”

      他不向刘贤易行礼,也不尊他为陛下,反而用了“炎帝”这个称谓,显然没把自己当成炎朝子民。

      闻弦歌而知雅意,刘贤易立即心领神会道:“你是楚人?”

      卫光不答,反而转向梁王:“梁王,我纵然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但有一事没有骗你,钟鹤是我的本名。”

      可惜,梁王太过单纯良善,从未怀疑过他,若是换了聪慧细腻的江玄之,或许早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门清了。

      “钟......”刘贤易回想楚人中的“钟”姓,沉吟道,“你是钟遥之子?”

      卫光嘴角露出讥笑:“炎帝既猜出我的来历,也该明白我此行的目的。”

      刘贤易心思百转,想到了当年炎楚之战的惨烈,想到了前几日鼠疫的肆虐,叹了口气:“当年炎楚之战......朕确实有愧于楚人,可朕也没想到华廷会那般狠绝......”

      卫光冷冷打断他:“炎帝身为一国之君,不施仁义,残暴嗜杀,当年心狠手辣屠戮楚军数万降兵,如今事过境迁仍不思悔过,还妄想将所有过错推到一个过世的臣子身上,传出去不怕贻笑天下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关于当年炎楚之战,竹简记载楚军拒降,殊死抵抗,终致数万将士战死泗水河畔,原来竟不是两军对战,而是单方面的屠戮降军?

      刘贤易有心与他好好说说当年事,可听到这话脸色黑沉如暴雨将至,自从登上帝位,还没人敢这般疾言厉色地训诫他,当即讥讽地顶了回去:“楚军诈降又不是第一次,谁知道当初不是你们楚军故技重施诱骗炎军呢?”

      战乱年间,两军对垒大抵奉行“兵不厌诈”,诈降之术自古便有,楚军当初被别的军队围困之时,也曾使过诈降的手段,最终局势逆转,转危为安。

      当初楚军诈降的计谋是钟遥所献,卫光无法反驳,略加思索,道:“炎帝这么说,不过是想掩盖自己的罪行罢了。从来成王败寇,看看史笔刀锋所载,哪里还有楚军曾经投降的真相?”

      当年楚军惨遭屠杀,沈涯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他在旁看得心焦,不懂陛下为何不解释,猛然捕捉到他眼底的轻蔑,才知他这是犟脾气上来了,忙替他开口道:“当年之事与陛下毫无干系,全是华廷所为。”

      风向一转,众人又将目光锁在仗义执言的沈涯身上,卫光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一只忠犬护主。”

      “说起忠犬护主,你若是称了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沈涯嘴上功夫向来厉害,半分不肯吃亏,不等卫光言语反驳,一边从席间走出来,一边开口说道,“当年,陛下确实领兵出征楚地,但并没有参与炎楚之战,因为他旧伤未愈,在途中不慎感染了风寒,浑身发热,寸步难行,不得已留在陈留郡休养。”

      炎帝没有参与炎楚之战?卫光一怔,脱口问道:“那帷幕中的是谁?”

      当日的场面十分骇人,但卫光分明瞧见了炎帝那独一无二的战车,可惜车上遮着重重帷幕,只隐约看到个人形轮廓。

      “你是说战车上的帷幕?”沈涯笑了笑,“你可见过田间的稻草人?大战在即,为了避免军心动摇,我们只好扎个稻草人陛下随军出征了。”

      “不可能。”卫光脸色微变,不敢相信。这么多年积累的仇恨,竟然是一场大乌龙?他们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白冰甚至为此付出了性命,结果他们竟然报错了仇?

      “事实便是如此。”沈涯知道他不愿接受现实,继续回忆道,“那时我们是以杀敌人数清算军功的。华廷贪功冒进,借故将我这个副将调走,好实施他的屠杀计划,等我有所察觉赶回去时,已经晚了。”

      卫光心中震撼,仰头质问:“既如此,炎帝为何不对这种人加以处置?为何史笔刀锋掩盖了一切真相?”

      “初看你心思深沉,没想到此刻却如此天真了?华廷坚持声称楚军诈降,殊死抵抗,他不得已才下令屠杀,朕又能如何?炎朝初立,朝政不稳,朕不论功行赏却诛杀忠臣,是何道理?史笔刀锋不掩盖真相,难道还如实记录当时战况,让你们楚人来向朕复仇吗?”

      顿了顿,刘贤易叹息道,“朕确实有愧于楚人,但若重来一次,朕依然不会处置华廷,依然会掩盖一切真相。”

      从炎帝的角度来看,如此处置无可厚非,但卫光想起那些枉死的楚人,心头恨意难消,忽然笑得诡异莫测:“炎帝不后悔,我同样不会后悔。”

      话落,他胸口一挺,三根极细的银针穿衣而出,直直射向炎帝。那三支毒针是他最后的筹码,只等炎帝承认罪行便给他致命一击,没想到事情脱离了掌控,炎帝竟不是罪魁祸首,但走到如今这种地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寻梦对暗器向来敏感,千钧之际,手中筷子一转,瞅准时机便击出去,却见殿中有人一动,以身躯挡住了那三枚银针。

      “大哥!”楚王一声凄叫,迅速上前抱住了摇摇坠地的梁王。

      突逢变故,满殿躁动,沈涯第一时刻制住了卫光。刘贤易从席上惊起,双腿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一动也动不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为他挡住危险的竟会是他最薄待的长子。

      那银针也不知淬了什么毒,梁王的脸色顷刻发黑,极其困难地说道:“父皇,请你饶了钟鹤......他是儿臣唯一的朋友......”

      卫光呆住了,没想到他一直欺骗梁王,利用梁王,到头来梁王却以德报怨,替他求情,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纯善之人?

      刘贤易的双腿仿佛逐渐恢复知觉,缓步走到梁王身前蹲下,直愣愣看着他却不知说些什么。反倒是梁王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唤了一声:“父皇......”

      刘贤易恍然想起梁王牙牙学语之时,也喜欢紧紧拽住他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着“阿翁”,那时他并不厌恶长子,毕竟那是他第一个孩子。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句“阿翁”变成了“父皇”,他的儿子也越来越多,他与长子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疏远了。

      手上的劲越来越轻,刘贤易嚷道:“速宣医正。”

      卫光的面容死寂般平静,心知这毒无药可解,与梁王两两对望,无数过往相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直到梁王嘴角含笑,安详地闭上了眼,他才微微敛目,遮住眼底的情绪:“世间竟有如此纯善之人。”

      旁观者清,沉默良久的江玄之开口道:“世间并无纯善之人,梁王是真的将你当成朋友。”

      梁王大约人缘一般,除了楚王和陛下,旁人都没太大的触动。

      寻梦与这个大哥不过几面之缘,十分陌生,也没什么感情,但此刻心中莫名闪现一丝波动,又死人了,似乎每次破案都会死人。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江玄之,是不是见惯了死人才能练就那一脸的波澜不惊?昨日他说他有点累了,是不是表示他不想再触及真相背后的触目惊心了?

      楚王抱着梁王的躯体,忽而愤恨地盯向卫光,疾如闪电般一拳冲过去:“还我大哥命来。”

      制住卫光的沈涯见楚王来势汹汹,忙不迭松开手躲到一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种时候他还是躲远些为好,反正在场这么多人,卫光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卫光不闪不避,腹部生生挨了一拳,微微躬起身子,似乎伤得不轻。

      楚王再接再厉,大有要将此人打死在殿中的意图,谁知江玄之身形一闪,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楚王见他阻拦,怒道:“江玄之,你给孤滚开!”

      江玄之不理会他,反而一丝不苟地朝刘贤易道:“陛下,卫光只是执行者,并不是主谋。鼠疫案、起火案、祭天案,还有夜宴案,所有的案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彼此相连。如今案情才刚开了个头,容臣揭开所有的案子,陛下再行定罪也不迟。”

      刘贤易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双目微红,发泄道:“才刚开了个头,朕就死了长子!”

      江玄之淡淡看着毫无气息的梁王,轻声道:“凡事有因才有果。”

      刘贤易怔了怔,眯着仇恨的双眼盯向卫光,竟看到他眉目染笑,不怕死地挑衅他。他心中怒恨交加,当即恶狠狠地表态:“卫光弑君在前,杀害梁王在后,朕绝不会饶他。”

      这话明着说给江玄之听,暗着却是说给在座的众诸侯听的。

      站在旁边的厉温善解人意道:“陛下脸色不大好,可需要小憩片刻?”

      “不必。”刘贤易摆了摆手,冷厉中暗藏怒火,“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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