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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治疫药方 ...

  •   寻梦时常来御史府,府内仆从大多眼熟她,加上江玄之有所交待,一路行去毫无阻碍,如入无人之地。她径自闯进去见崔妙晗,一股脑将来龙去脉抖了出来,崔妙晗听到鼠疫,脸上浮现担忧之色。

      久等不来江玄之,两人越发焦虑不安,崔妙晗走到那堆竹简旁:“我们也来找找药方吧?”

      寻梦点点头。

      崔妙晗室内的竹简大多是医术典籍,史上疫症的记载颇多,但大多是隔离焚烧的记录,关于药方的记载并不多,即便有个别药方留存下来,药效也不乐观。

      半个时辰后,满地书卷四散,寻梦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随手丢下阅完的竹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扑到崔妙晗跟前:“妙晗,抄了几个药方了?”

      案几前的崔妙晗停笔数了数:“五个,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有两个没多大效果,剩下三个还需试试,毕竟不同症状的鼠疫所需药方不同。根据你所说的症状,我想这个方子应当或多或少有用。”

      她嫩白的手指向竹简的一处,寻梦凑近瞧了瞧,也不懂那些药材的效用,继续缩回去翻阅竹简,忽然察觉手中这卷竹简中皆是日常食物,嘀咕道:“这竹简是食谱吗?”

      她快速将竹简展开,意外看到“鼠疫”两个字,狐疑地读道:“鼠疫食谱:以乌梅为主,辅以黑豆、绿豆、黄豆,以及糖和杏仁等,可将虚火收归下焦,清热解毒,不损脾胃。”

      崔妙晗闻言搁下笔,拿过竹简细细读了一遍:“食谱一般是用来调养的。我暂且先记上,若是碰上药材短缺,这食谱或许可以治疗轻微鼠疫患者。”

      “我看这食谱肯定有用武之地,今年药材本就短缺,章台路一烧,直接焚毁了两间药材坊,眼下药材越发捉襟见肘了。”

      两人又继续忙碌了半个时辰,寻梦翻阅完最后一卷竹简,掩唇打了个哈欠,举目看向外面漆黑的天色,惆怅道:“你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崔妙晗那里也抄录完毕,迟疑道:“寻姐姐,鼠疫药方没那么容易确定,师兄今夜恐怕不会回来了。我想......明日带着这卷竹简过去找师兄。”

      “我也去。”寻梦不假思索道。

      “我是医者,这种时候不能退却,可寻姐姐你不懂医术,而且你如今的身份......”崔妙晗欲言又止。

      寻梦糟心地想:这身份到底是尊荣还是枷锁,连去哪都不能自由。若是崔妙晗不带她过去,她大概闯不进隔离区,可她莫名有些心慌,仿佛见不到江玄之不能安心。

      “妙晗,你带我进去吧。你不带我进去,我自己也会想法子进去的。有你这个女神医在旁,我至少安全些,顺带还可以替你打个下手,熬个药什么的,可若是我自己闯进去,万一染上了鼠疫,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崔妙晗道,“寻姐姐,你可真是百无禁忌。”

      隔日,寻梦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灰衣,蒙着面纱跟在崔妙晗身后,轻而易举地进了安置所。一夜之间,安置所换了天地,近半数人病殃殃地躺在那里,想来是沾染了鼠疫。

      未染病者皆以白纱覆面,若非熟识者,大抵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崔妙晗虽以白纱覆面,但老医正眼尖地瞧见了她,拉着她与众医正商议药方。寻梦听闻江玄之领人去东市灭鼷鼠了,便与崔妙晗打了个招呼,独自寻了过去。

      原本繁华热闹的东市,一片愁云惨淡的萧瑟景象。街道上鲜有行人,随处可见鼷鼠泛滥成灾后的痕迹,鼷鼠啃咬过的菜梗、衣物、桌柜等丢得到处都是,但道上并无鼷鼠横行的影子。

      远处浓烟滚滚,如战时的烽火狼烟一般显眼,莫非是在焚烧鼷鼠?寻梦循着那团烟雾而去,果不其然见到府吏蒙着面纱在焚鼠,可惜没有见到江玄之的身影,询问了府吏才知江玄之指挥他们灭了一夜的鼷鼠,体力不济回去休息了。

      东市鼠疫病患集中在风味酒舍,因为那里是东市中心,也是鼠疫最严重之地,而江玄之暂居在旁边一处铺坊内,据说是为了方便他了解东市疫情。

      室内熏香浓重,隐约有苍木的气味,寻梦原本不识苍木之气,但昨夜崔妙晗连夜替她制了一个避疫香囊,里面恰有苍木这味药材,所以她隐约能辨别出来。

      蓝羽蒙纱站在居室门口,见到寻梦既不惊讶也不欣喜,一如既往顶着一张冰块脸,反倒是寻梦急不可待地走向他,明知故问道:“江玄之在里面?”

      蓝羽不喜不怒道:“主君刚入睡。”

      言下之意是让寻梦不要进去打扰,可寻梦这人向来不识趣,抬腿便往里面走,却见蓝羽横刀挡住了她:“没有主君之命,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任何人也包括我?”

      “任何人就是任何人。”蓝羽一丝不苟道。

      “......”寻梦微微蹙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思索道,“你让开,我今日必须见到他。”

      蓝羽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寻梦差点忍不住与他动起手来,好在她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的武艺与蓝羽天差地别,这般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她冷哼着走了。

      蓝羽对她忽然撤离心生诧异,她不是轻易妥协之人,今日为何如此反常?莫非她去找人过来相助?无论如何,他定会守好这扇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主君休息。

      蓝羽所料不差,寻梦确实不会妥协,但她不是个死脑筋,正门走不通便绕到铺坊的背面,四顾无人从半敞的窗户爬了进去。她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门外的蓝羽,被他拎起来丢出去。

      江玄之躺在床榻上,面色有些苍白,两颊比昨日瘦削了些,双目紧闭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薄唇淡如梨花,白得似乎有点不正常。往日他的警觉性惊人,寻梦溜进他的居室他便会惊醒,可今日离得这般近,他为何还能睡得这么沉?当真是太累了吗?

      她轻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却听他喃喃叫了一声“梦儿”,寻梦吓得立马收回了手,然而他依然紧闭着双目,没有醒来的迹象。

      寻梦轻轻吁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什么,想到他睡梦中都在唤自己,又莫名其妙愉悦起来。她暗自偷乐着,察觉到一道目光静静看着自己,甫一抬头撞上江玄之那双静若明渊的眸子,猛地从床榻边跳了起来,结巴道:“你,你何时醒来的?”

      江玄之静静躺着不动,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微微偏过头:“不是让你回宫了吗?”

      “宫里太无趣了,我要跟你去查案。”

      “这里鼠疫横行,哪有案子可查?你赶紧离开。”江玄之话中添了几分严肃。

      寻梦刚想顶撞回去,瞥见他眼底的青黑,温顺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你也不用担心我,来时我已经喝过防疫药了,而且妙晗给了我一个避疫香囊。”

      她扯下腰间的香囊,献宝似的凑过去:“你看......”

      “你去妙晗身边,不要离她太远。”江玄之急忙打断她,“快去——”

      寻梦怔了怔,此刻才察觉到他的异常,他一直躺在榻上不动,脸色苍白如纸,说话中气不足,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江玄之,你是不是......”

      ......染上了鼠疫?一时竟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忽然,江玄之趴到床榻边朝地上呕了一口血,那刺目的血红如火焰般灼痛了寻梦的眼眸,她想起任掌柜妻子临死之状,瞬间明白了一切,正想走上前去,却听他虚弱又凌厉道:“别过来!”

      寻梦被他迫人的气势所震,一时忘了动作,只任他冲外间喊道:“蓝羽!”

      蓝羽推门而入,乍然见到寻梦微微一惊,再见到主君床榻前的血迹又是一震,这一惊一震的瞬间,却听见主君斩钉截铁地命令:“蓝羽,送她去妙晗那里。”

      蓝羽犹豫道:“主君......”

      “去!”江玄之语气严厉,隐有动怒之迹。

      “江玄之,你休想将我撵走!”嘴上这么说,但寻梦对上蓝羽毫无胜算,软磨硬泡、撒泼耍赖统统不管用,最后扒拉着室门被蓝羽生拉硬拽出去。

      寻梦契而不舍向铺坊内冲,蓝羽横刀挡住了她,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想救主君,便去将妙晗带过来。”

      这鼠疫实在厉害,主君连试好几帖药仍不见一丝成效,崔妙晗的医术比主君略胜一筹,是治疗鼠疫唯一的希望了。

      寻梦心领神会向安置所狂奔而去。

      当她赶到安置所时,崔妙晗正与众医正商议改进鼠疫的药方,但隐约出现了分歧,各抒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正一筹莫展之时,听闻师兄染上鼠疫,二话不说随寻梦走了。

      两人马不停蹄赶回那间铺坊,刚推开室门,却见江玄之撑在案几前写字,听见声响他抬头望来,崔妙晗看到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双目微红:“师兄......”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怎么回来了两个?

      江玄之吃力地扯出一抹笑,挣扎着要从案前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感觉那两人冲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可怜他现在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扶着他躺到床榻上,崔妙晗取出银针在他身上的百会、膻中、内关等几处大穴施针急救,江玄之悠悠醒来,气若游丝地望向崔妙晗:“妙晗,我或许可以与你说说此次鼠疫的详细病症。”

      “师兄......”崔妙晗哽咽道。

      “此次鼠疫起病急,传染快,染病者先是......”

      “我去给你们备午膳。”寻梦不懂医术,也不想听他说这些,匆匆撂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备膳只是临时找的借口罢了,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何况铺坊内并无食材,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遑论她这个不巧之人。

      隔离区的膳食由官府派送,临近午膳,府吏专程送了膳食过来。寻梦端着膳食走向室内,在门口看到两人在商议药方的改良。

      “师兄,医正们试了数个方子,成效甚微,唯独这个药方稍有效用,但只适用于刚感染上鼠疫的病患。我昨夜抄录了几个药方,发现其中一个药方与医正们的药方不谋而合,不过大黄的份量增加至五钱。”

      江玄之半躺着看竹简:“这药方近似猛烈,疫者身体虚弱,恐怕承受不住。”

      “我也有此顾虑,可医正们的药方又太过温和,所以,我想将大黄增加到五钱,再辅以干草五钱。师兄觉得如何?”

      江玄之沉吟道:“大黄五钱近似猛烈,与干草等分并用,可缓和药方的烈性,可以一试。”

      药方似有新突破,崔妙晗精神抖擞地向外面跑去,连午膳也顾不上吃,可寻梦并没有因她的雀跃而受到鼓舞,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端着午膳走进去:“该用午膳了。”

      江玄之观她面色不善,没有出言招惹她,默默端起清粥享用。他向来食量小,如今患病越发咽不下食物,还没吃几口便将碗筷放回托盘,那碗清粥几乎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寻梦也不多言,端起托盘要离开,可江玄之却唤住了她。

      “梦儿。”江玄之轻言细语道,“离开这里吧。”

      寻梦明白他要将她撵走的心情,无非是怕她也染上鼠疫,但她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意。她感觉心口压着一块巨石,而巨石下压抑着她的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

      她紧紧捏着托盘,指尖发白,极力隐忍道:“你为何不劝妙晗离开,单单让我离开?”

      江玄之自然也不愿崔妙晗涉险,但她是医者,生平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他没有理由劝她,也劝不住崔妙晗那个医痴。他叹息道:“妙晗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她的责任,但你不同......”

      “我是大炎朝的公主,更有责任救助炎朝子民。”寻梦虽受封为南阳公主,但私心里从没有将自己当成公主,没想到初次正视这个身份竟然是被江玄之所迫,但她实在不是什么舍身取义之人,嘴上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想顺理成章留在他身边而已。

      江玄之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

      寻梦将托盘放在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走回床榻前,质问道:“这是什么?江御史可真是深谋远虑,连身后事都交待清楚了。”

      江玄之无视她的冷嘲热讽,默默阖上眼:“鼠疫病患没有活过一日的。”

      一日之限,转眼将至。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送我走?”寻梦偏过头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平静而略有哽咽,“听说患鼠疫而死的人,尸体要立刻焚烧,若是你不幸......我岂不是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吗?易地而处,你会舍我而去吗?”

      江玄之闭目不语,心口仿佛有什么撕扯般地疼,从不想与你道别,亦不想你伤离别,可惜天道无常,命运不许。恍然想起山阳郡韩岱与齐素的感情波折,他忽而苍白一笑,他没有成为韩岱,但或许将成为齐素。

      他发自肺腑地低低一叹,似要将此生的遗憾全灌注在这声叹息里:“梦儿,我无力再抱你了。”

      寻梦的泪汹涌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地,甚至没在脸颊留下多少泪痕,心底的那块大石没被怒火掀翻,反而被泪水冲散。她扑到床榻上,连着锦被拥住了他,一边痛哭,一边说道:“我可以抱你。”

      江玄之眼眶微红,原以为五岁那年他已经流尽了泪,此生再无一人一事可以让他体会到哭泣,却原来还有一人,让他眷恋不舍,让他泪眼朦胧。

      寻梦哭了半晌,将他胸前的锦被哭湿了一大片,这才止住泪水,抽抽噎噎道:“我不要你的临终绝笔...我就在这里...我想听你亲口...与我道别...”

      江玄之怔了怔,轻若呢喃:“唯愿你此生无忧。”

      腹中千言万语,化出口只有短短七个字。

      寻梦偷看过那卷竹简,上面洋洋洒洒数百言,怎么出口只剩七言了?她扬起头,微红的眼眸直愣愣瞧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也有一愿,愿你此生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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