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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别院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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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打定主意,崔妙晗自然拗不过她,两人坐着牛车抵达明王别院。
正是遍地荒凉的时节,明王别院也不例外,树林落叶萧萧,只余那片竹林和几株矮柏树常年青翠。寻梦每每来到此处,心境出奇的宁静,仿佛暂离一切喧嚣。
崔妙晗轻叩门扉,林子显得越发幽净。
林宁开门相迎,见到两人脸上滑过欣喜,恭顺地将两人领进去。
满院枯叶飘零飞舞,墙面的蔷薇凋谢殆尽,连花杆子也干枯衰败,一只灰色雀鹰凌空飞来,姿态挑衅地冲寻梦扑腾翅膀。这是刘晞的雀鹰,寻梦心中一喜,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感。
一声长啸传来,那只雀鹰飞回主人的身边,乖巧地站定在他的肩上。暖阳稀稀疏疏落在他的金色华服上,刘晞懒懒地站在那里,唇边勾起一丝笑容。
崔妙晗面色微僵,纵然知晓那人对她无恶意,可每次一见,潜藏的恐惧总会冒出来,令她无所适从。
寻梦离她很近,察觉到她微变的心绪,拉着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害怕。
刘晞也察觉到自己对崔妙晗造成的阴影,心有愧疚,又不知如何化解,转述道:“三哥在竹林。”
屋舍后的竹林高耸入天,宛如一个个翠衣将士守护着这方天地。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成细碎的光斑,如宝石般璀璨摄目。人走在幽静的小道上,显得那样渺小,那样卑微。
竹林深处,深蓝衫男子席地而坐,执笔绘画,时而抬头仰望竹林,视而低头添几笔墨,而他的身后站在一个水蓝色衣衫的女子,身材娇小,曲线玲珑。
听到脚步声,刘济转眸望去,浅棕色的瞳眸流动着炯炯神光,唇边勾起温润的笑意。他身上散发着温文儒雅的书生气质,丝毫没有锐利锋芒,让人如沐春风。
乍然一见他摘下蒙纱的眼睛,寻梦愣了片刻,与崔妙晗拱手行礼:“明王。”
刘济搁笔,缓缓站了起来,朝两人微微点头,笑道:“未见寻宿卫之前,六弟曾向孤描绘过你的模样,今日一见倒是与他所述不同。”
“是吗?”寻梦狐疑地望向刘晞,笑眯眯道,“不知六殿下如何形容我?”
刘晞眼神躲闪,刘济笑意愈深,反倒是一直静默在旁的仲灵,替他解围道:“六殿下夸赞寻宿卫玉树之姿,随性之态。”
“正是。”刘晞立马附和,暗道:玉树之姿与干瘦如柴,随性之态与粗野不堪,虽然有些差距,但勉强也算有些沾边了。
寻梦仍在怀疑,刘晞会夸赞她?这么诡异的事?
刘晞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前躲了两步,不经意看到刘济的画作,装模做样评论道:“三哥的画技还是那般好,这竹林画得真有意境。”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纷纷低头品鉴明王的竹林画。
寻梦也将目光放到画作上,长长的布帛上落满笔墨,左边是屋舍一角,右边是一片翠竹林,一条石道通向幽静深处,远山飘渺朦胧,全画虚实相映,别有一番静美韵致。
这画作并非写实,刘济之所以来此,只为竹林这片寂静,还有寂静激发的灵感。
崔妙晗奇怪道:“咦?这画作尚未完成吗?为何此处有一片空白?”
她白嫩的手指指向画作一处,寻梦不擅作画,但略有耳闻,猜测道:“莫不是留白?”
崔妙晗微微摇头,不像留白,刘济眼眸微动,扫了她一眼:“此处尚待添笔。”
不懂装懂被打脸,寻梦尴尬一笑,追问:“明王欲添何物?”
刘济微顿,并没有答复,吩咐旁边的林宁将画作收起来,朝众人道:“去前厅坐吧。”
前厅布局大气雅致,案上燃着熏香,香气自炉中飘起,萦绕满室。
崔妙晗替刘济把脉复诊,一边询问近日情况,一边查看他的眼睛,刘济十分配合地坐着任她查看,面带浅笑,有问必答。
崔妙晗诊完脉,说道:“我再开个明目养眼的方子,明王服个三五日便可。”
三个月来,崔妙晗时不时会开个药方,林宁早已替她备好笔墨,崔妙晗写完药方正要交给他,仲灵忽然伸手过来,插话道:“给我吧。”
崔妙晗迟疑。
仲灵道:“蒙明王不弃,收留我在此,我理应做些事报答。”
刘济微微低头,并未出言阻止,崔妙晗便任由她将药方接过去,反正谁去抓药煎药都无区别。
寻梦凝视着仲灵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她行为怪异,三年不曾出现,一朝死而复生,先是要求照顾刘晞,如今又借机留在刘济身边,当真没有图谋吗?莫非想要与刘济再续前缘?可为何又白等三年?
崔妙晗收着脉枕,刘济忽然问道:“今日不用施针吗?”
崔妙晗手下微顿,冲刘济嫣然一笑:“明王的眼疾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是。”
“日后不会来了吗?”刘济微笑着问她,语气轻快。
崔妙晗想了一下,俏皮道:“我是医者,明王若是病了,我一定来。”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良久只听他道:“好。”
寻梦借故打量厅内摆设,踱到较远的窗边,两人的对话却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暗自揣测话中深意,身旁的刘晞用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带仲灵回来不知是对是错。”
崔妙晗整理好医袋:“明王,我们这便告辞了。”
刘济尚未开口,刘晞抢着建议道:“不如留下来用晚膳吧?”
崔妙晗推辞:“不必了......”
“温池水有益于腰伤痊愈,寻宿卫不妨泡一泡。”刘济笑着打断她,目光却转向寻梦,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崔妙晗知他此言不虚,犹豫地望向寻梦。
刘晞也看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寻梦:“......”
她只是陪崔妙晗过来一趟,莫名其妙要做这种决策,表示压力山大。刘家兄弟隐隐在期待,崔妙晗在犹豫,而她并不想泡温泉,却想早些痊愈,于是,她从善如流一回,违心道:“那就......泡一泡吧。”
她之所以不想泡温泉,是因为她是女子。她虽然不拘小节,但身为女子这样贸然在旁人别院泡温泉,实在有所不便,好在刘家兄弟作风端正,又有崔妙晗在侧侍应,为了腰伤早日痊愈,她便忐忑地入了温池。
温泉水如绸缎般柔滑细腻,寻梦坐在其中,感受着那份温暖,那份柔滑,仿佛有人轻柔地按摩着她的身子,渐渐神思放松,闭目享受,忘却一切烦忧。
约莫两刻钟,寻梦穿衣而起,周身舒展,仿佛经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洗礼。
温池外不见崔妙晗,她便穿出竹林去寻她,见她站在庭院的花圃里,正想走过去,另一个水蓝色的身影微动,遮住了她的视线。
仲灵?她们怎么凑到一块了?
隔得太远,寻梦听不清她们谈话的内容,隐约听到什么“蔷薇”之类的。看两人的神情和动作,大多是仲灵在说,崔妙晗在听,一个唇瓣开阖,说得兴起,一个神色恹恹,不大想听。
崔妙晗待了片刻,终于决定离去,仲灵却伸手拦住了她,两人目光相交,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中。
“你们在聊什么?”寻梦走了出去。
那种微妙的气息立时散了,仲灵缓缓放下手臂,皮笑肉不笑道:“没什么,与崔姑子闲聊几句罢了。炉上还煎着明王的药,我过去看看。”
寻梦目送她娉婷离去,问崔妙晗:“她与你说了什么?”
崔妙晗眨了眨眼:“算是追忆往昔吧。”
两人穿过几株矮柏树,步入前厅,刘家兄弟正在对弈,刘济显然技高一筹,悠然饮茶,刘晞捏着一枚黑子,低眉思索。
刘济放下茶杯,笑容温和暖心:“温泉水感觉如何?”
寻梦笑道:“神清气爽,让人忘忧。”
他眸光微动,如静月流水,幽幽粼粼冲崔妙晗而去:“崔姑子......”
砰砰砰——极响的叩门传来,刘济倏然闭上嘴,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仿佛被墨汁熏染,逐渐浓黑起来,他紧紧抿着唇,下颚僵硬不自然,整个人好似跌进了一片漆黑的暗沉里。
刘晞扬眉瞧他,小心翼翼道:“是......母后来了?”
寻梦一惊,皇后来了?刘济双目刚刚复明,皇后便闻声赶来,是为了修复母子关系,还是另有打算?明王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血浓于水,她总不至于谋害他。
脚步声纷沓而至,皇后一袭深色云纹曲裾,头上梳着盘桓髻,发间插着古旧梅花银簪,行走时端庄优雅,但脚步似有些急切,一入厅堂便凝望着桌案前那抹蓝衣。
“母后长乐无极。”刘家兄弟起身行揖礼。
“皇后殿下长乐无极。”寻梦与崔妙晗也跟着行揖礼。
“免礼平身。”皇后淡淡开口,视线一一掠过众人。
不知是不是寻梦敏感多心,那双眼眸落在她身上时,她生出被人眼刀割裂之感。华廷之案虽已真相大白,但皇后似乎并未释怀,猛然见到她,或许又想起了华廷的惨死。
不过,皇后并未发作,目光攫住刘济,一脸关切:“济儿,你的眼疾大好了?”
刘济虽不待见这位生母,但到底教养极佳,对长辈该有尊敬并不曾少,公式化回道:“劳母后挂心,已经大好了。”
“既如此,随母后回宫吧。”皇后说话轻柔温婉,隐有不容旁人拒绝之势。
刘济正想着如何拒绝,仲灵端药过来,被卫士挡在门外,皇后抬手放行:“放她进来。”
她审视着仲灵,面色温婉柔和,眸光却如冬日里的寒冰,仲灵手中端着药,低眉顺目站在那里,并不露丝毫怯意。
僵持一瞬,皇后朝着刘济温柔一笑:“你若真想留她在身边,母后也不再阻拦。”
皇后诚意拳拳,有心求和。
然而,刘济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硬如铁,并不领她的情:“母后,儿臣已经习惯住在此处。”
皇后面色微暗,隐有薄怒,但她极其克制自己发作,平静道:“济儿,母后想与你好好谈谈。”
母子两人径自去刘济的居室,寻梦等人候在厅堂内,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寻梦心知这顿晚膳指望不上了,不想涉入皇家家事,与崔妙晗一番眼神交流,便告辞离去。
刘晞将两人送至院门口,目送牛车远去,回头望向刘济居室方位,面上隐有担忧。
约莫一个时辰,那扇紧闭的室门从内开启,皇后端庄地走出来,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眸底划过暗芒,似有掌控一切的自信光彩。
刘济独坐在案前,脸色有些黯淡。
林宁匆匆进屋:“主君,仲姑子随皇后殿下进宫了。”
刘济眼眸微动:“她可曾说了什么?”
林宁道:“不曾。”
“她们走了吗?”他淡淡问道。
林宁微怔,心知他问的是崔妙晗与寻梦,如实答道:“走了近一个时辰了。”
刘济凝视着那幅竹林画,提笔在中间空白处添了几画,霎时画上出现了一个女子背影。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