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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表白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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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知晓唐美人死因,行至思霞殿,黯然伤怀,偷偷抹了一把泪。甘茂亲自诱杀白冰,内中五味,旁人不得而知,只知他葬她于泗水河心岛。
刘晞伤人事件,陛下旨意按律鞭笞二十,由楚王监刑。炎朝律法,杀人者死罪,杀人未遂而伤人者黥刑并服役。因刘晞是皇族,免黥刑而改鞭笞二十,服役可交罚金免役。
刘晞背部受刑,奄奄趴于床榻,寻梦来见他,自是一番安慰,让他留在楚国好生养伤,而他们不日便要返回长安。刘晞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应着。
离开楚国那日,甘相亲自前来相送,与江玄之殷殷道别,颇有“送君千里”的意思。不知情之人还以为两人是相交数年的知己好友,实际上,他们也不过相识几日而已。
然则,君子相交贵乎坦荡,情谊深浅与时日无关。
刚出城门,便见道旁停着一辆宽大的牛车,刘晞趴在牛车上,面色发白,气若游丝,偏生唇瓣微扬,宛如一个病态美人。他虚弱地朝他们招手,埋怨道:“你们可真够磨蹭的,我等了半晌了。”
寻梦当即回道:“你这满身伤痕,何必巴巴跑来相送呢?”
“谁说我是来送别的?昔日同出长安,今日当同归,如此方不负此行。”刘晞文绉绉道。
他要与他们一道回长安,江玄之也不好阻拦,寻梦则暗暗鄙夷,好一个“身残志坚”的少年郎!
“江御史,你们三人同坐一辆牛车是否太过拥挤了?我这牛车宽敞,我又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如让寻无影过来?”刘晞笑眯眯地提议。
江玄之见寻梦拧着一张脸,十分不乐意的模样,便道:“此事你问她便是。”
寻梦不想过去,因为刘晞肯定会依仗伤势对她颐指气使,而她面对伤患,再怎么折腾也处于弱势。然而,听他哼哼地嚷着“背疼”,“无趣”等话,她怕一路耳根不清净,万般无奈地下了牛车,还不待爬上刘晞的牛车,便见一个翩迁女子追赶而来。
仲灵气息微喘,朝刘晞道:“六殿下,你因我受此重刑,我内心不安。你若是不嫌弃,我愿一路随行,待你伤势好转,我自会离去。”
寻梦眸光一亮:“好......”
“你我非亲非故,你不必如此。”刘晞一口拒绝。
“你莫非还在生我的气?”仲灵诚挚道,“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深觉你所言有理。即便我有苦衷,也不该待在那里。所以,我离开了清音坊,以后也不会再回去。”
刘晞微怔,定定地瞧着牛车下那人。
寻梦凑近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仲姑子一片赤诚之心,你怎么忍心拒她于千里之外?再说,她一介孤女,清怜可人,离开清音坊,你让她以何为生?”
刘晞心有动摇,寻梦颇有眼力地催促仲灵上牛车,自己则又回到了江玄之的牛车。
待牛车缓缓前行,刘晞才回过味来,恼怒又哀怨地望着朝他挤眉弄眼的寻梦,分明是她不想与他同乘。他瞥向静默坐在一旁的仲灵,见她偏头瞧来,温和一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怪异感。
三年前,他情窦初开,心系仲灵,为她葬身沣河暗自神伤,三年后,他再遇仲灵,激动兴奋,为她藏身清歌坊而断人手指,可此刻与她同坐一辆牛车,除了尴尬,竟生不出其他情绪。
时移世易,同样的音容笑貌,他却再也找不回三年前那种感觉,那种轻松愉悦,那种紧张悸动,而能牵动他心神的人却变成了另一人。
回长安所行之道与先前不同,直接经沛郡、淮阳国、颍川郡,河南郡,弘农郡,便可抵达长安。此线路比来时精细,但耗时相差无几,估摸十日便可抵达长安。
牛车缓行四日,于这日午时抵达颍川郡驿馆。
因刘晞有伤在身,牛车比往日更舒缓,连日来通常傍晚抵达驿馆,用罢晚膳各自休息,隔日一早继续前行,算得上是日以继夜,舟车劳顿了。
寻梦精神尚济,苦于无人相伴,刘晞病怏怏地躺着,仲灵侍候左右,江玄之在撰写策论奏疏,张相如在整理楚国案情陈结,蓝羽......还是不提了。一个人闲逛没意思,她得闲便练习练习左手劈柴,通常一劈便是一个时辰,驿馆负责劈柴的小厮自是千恩万谢。
自从那日江玄之抱住她,寻梦便觉得与他相处隐约有些不同,但他近日委实忙碌,无暇顾及她,白日牛车上翻阅文卷,不得半刻清闲,夜间驿馆里书写奏疏,那盏油灯不至三更不灭。
她既然明了自己心意,便不想再含糊,他忙得无暇顾及她,她便主动过去。是以,她旁敲侧击向张相如询问女子如何表心意。
张相如那个棒槌,叽叽咕咕表达自己的礼教理念,什么“女子当矜持”,“不可私相授受”,“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等,直到寻梦脸色越来越黑,他才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凝思片刻,给她个“定情信物”的答复。
定情信物之说,自古便有。男子通常赠簪子、手环,耳饰等饰物,女子通常赠香囊、玉佩,红豆等物件。
寻梦逐一分析。香囊通常要刺绣,但她不会刺绣,若是费心思去学,耗时太久,不切实际。玉佩倒是不错,符合江玄之气质,但她囊中羞涩,买不起这种奢侈物件。红豆......没几日便烂了,那物件能赠人吗?
思虑再三,她想出誊写诗句之法。她翻阅书卷,挑出一卷《越人歌》,这是一首情诗: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尤其喜爱最后一句,简直是她心灵的写照。
这日午膳后,她专心致志地在屋内誊抄《越人歌》。她知道这物件过轻,但好歹是她亲手书写,为求字迹工整,连日来她练了不下十遍,这才马马虎虎得到一篇稍为满意的文作。
“字迹工整,粗细均匀,不错。”有人冷不丁在旁品评。
寻梦浑身一怔,见鬼般抬头望去,只见张相如一脸肃容,视线凝在布帛上,担忧道:“寻兄,你这不会是要赠人吧?”
“自然。”寻梦理所应当道,不赠人她费那么多心思作甚?
“那可不成。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那仲姑子显然与六殿下眉来眼去,你这横刀夺爱的行为实乃小人行径,不妥,不妥啊!”张相如谆谆劝诫道。
寻梦:“......”这误会有点大。
“寻兄,你听我一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张相如还在喋喋不休。
寻梦在张相如眼中是男子,若直言这布帛赠予江玄之,定会引出他更大的冲击与教导,为了省心省事,她便编瞎话敷衍道:“我这是替六殿下代笔。仲灵无微不至地照顾六殿下,他心中感激,可惜伤势未愈,无力动笔,这才托我来写。”
张相如恍然大悟地点头,刘晞缓缓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寻梦刚扯个个弥天大谎,猝不及防被逮住,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措辞,张相如倒是磊落坦荡,张口便道:“六殿下来得正好,寻兄已替你写好诗作。”
寻梦:“......”没法收场了。
刘晞的伤势有所好转,这两日时不时下地走动,听张相如之言顿觉莫名其妙,看到寻梦那副有苦难言的表情,笑盈盈走过来:“是吗?我看看。”
寻梦蹙眉,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刘晞一把夺过布帛,看诗句便猜出几分,偏偏不想让这诗作落进江玄之手中,赞道:“不错,我甚是满意。”
寻梦:“......”
他面容含笑,貌美倾城,眉梢微挑,隐含一抹得意之色,寻梦忽然不乐意了,跳起来一把抢回布帛,凶巴巴道:“不是给你的!”
张相如慌了,明白她先前是谎言,怕她一时想不开,忙上前劝道:“寻兄,你冷静些,莫要做傻事。”
“......”寻梦被他气笑了,凝视着手中的布帛,这物件人尽皆知,还如何拿出手赠江玄之?罢了,索性不送了,她冲出屋舍,大声嚷道:“仲灵!仲灵!”
仲灵正在厨房替刘晞煎药,闻声走出屋舍,只见寻梦怒气冲冲奔过来,将一块布帛塞进她手中:“仲姑子,这是张长史赠你的!”
话落,身影如风般折回,紧随她而来的张相如呆呆立在那里,犹如石化,良久才反应过来,急匆匆追寻梦而去,嚷嚷着:“寻兄,你这是何意?欲陷我于不义吗?”
仲灵摊开布帛,只见布帛上工工整整写了一首诗,还不待她读完,手中一空,刘晞抢过布帛,笑得倾国倾城:“一场误会,这物件不是给你的。”
寻梦的表心意大计便这般泡汤了。
江玄之的奏疏终于大功告成,洋洋洒洒五千言,大体关于民生问题。
其一,轻徭薄赋,农业税在原先基础上减半,人头税减至三分之一,男子徭役为三年一次。其二,鼓励农业生产,加强粮食,预防饥荒。其三,开放炎朝垄断的山林川泽,准许私人开发山林和鱼业资源。其四,储备取消出入关的通行传证,促使人口流动,降低商旅往来成本。
他搁下笔,捏着发酸的眉心,余光瞥见近日新写的文卷《论前陈之灭亡》。近几日,他查阅书卷案例,书写这卷民生相关的奏疏,无意中想起白冰之言,一时胸中有感,鬼使神差地写了那份文卷。因无法确定白冰所言,那份文卷他暂时不会呈于御前。
连日忙碌,好在赶在抵达颍川之时完工了,余下的时间,他终于可以做些其他事了。
院中传来嚷叫声,他起身走到门口,见张相如敲着寻梦的室门,口中念念有词,而那扇门迟迟无人打开,张相如便契而不舍地敲着。他转头吩咐侍立在旁的蓝羽:“唤他过来。”
张相如来到江玄之跟前,一五一十道出方才之事,既纳闷又委屈道:“子墨,你倒是评评理,我好意相劝,她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陷我于不义?我实在是不懂,寻兄的性子愈发难测了......”
江玄之笑了,眸光潋滟似一汪春水:“此事交予我吧。”
话落,他朝寻梦的屋舍行去,张相如呆住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那春意蓬勃的表情,还有那种温柔含笑的目光......张相如从未见过,一时心神俱震。
屋外再度传来敲门声,轻柔和缓,寻梦烦躁地捂住耳朵,意外听见了清润的嗓音:“是我。”
她精神一振,奔去开门,却在门前止步,迟疑片刻,打开室门。
江玄之温和地凝视着她,笑道:“我自小在颍川长大,要我引你四处逛逛吗?”
寻梦眼眸晶亮,满脸向往,又迟疑道:“你的奏疏写好了?”
“恩,走吧。”他转身向驿馆外走去。
寻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其他人不去吗?”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能咬断舌头,难得与他独处,她竟如此不懂得把握时机,提那群惹她生气的作甚?
“你想让他们同去吗?”江玄之随口问道。
“不想,一群惹人生气的。”想起方才之事,她仍是满腹火气。
江玄之轻笑,不置一词。
长街上酒肆林立,行人如织,嬉闹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暖阳洒落而下,映出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庞,或苍老而慈祥,或精明而市侩,或俊秀而潇洒,或清丽而单纯......宛如一幅异彩纷呈的美丽画卷,描绘着独特的颍川风情。
行至街角,忽见一个短衣着装的中年男人,守着一只竹编大笼子,笼子里蹲着几只兔子。那兔子通体洁白,小巧可爱,引得一群女子聚集围观。
那中年男子木讷地立着,不懂叫卖也不会推销,不像娴熟的摊贩主,像是心血来潮出售猎物的猎户。
寻梦眸光不眨地盯着牢笼里的兔子,若有所思,江玄之探究地凝视着她,一时竟没猜出她的心思,轻声问道:“要买只兔子吗?”
寻梦摇摇头,下意识道:“不吃兔肉。”
这声音穿透人群,女子们投来怪异的目光,宛如无形的刀片凌迟着她,偶尔有人看见江玄之,又换上一副如痴如醉的娇羞样。
寻梦干笑一声,拉着江玄之火速逃离,拐过一条街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郁闷道:我这莫名其妙跑什么?买兔子不吃肉莫非养着玩?真有闲情逸致!
江玄之徐徐行着,笑道:“你既不吃兔肉,直勾勾盯着那些兔子作甚?”
“书中有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我便试试是否能辨出雄兔与雌兔,果然是辨不出啊。”寻梦有所顿悟道。
江玄之:“......”
寻梦走马观花般闲逛着,突发奇想要去江玄之幼年居所一观,江玄之意外没有拒绝,领着她向城南箕山行去。幼年时,他与师父崔陵子,师妹崔妙晗,还有蓝羽四人隐居在箕山草庐,数年不问世事。
说起这个箕山,倒是有些来历。
相传尧访贤禅让天下,在箕山附近访得许由,欲让其治理天下。许由视此事为羞辱而不肯接受,遁耕于箕山。后来,尧又召许由任九州长,许由认为这个任命玷污了自己的耳朵,于是在颍水旁洗耳。许由死后葬在箕山之上。
许由被世人传为“高义之士”和“隐士鼻祖”,箕山上确有许由之墓,但是古时传下来的,还是后人修葺的,便不得而知了。
时下山林草木凋零,难掩荒凉之迹,两人向山中行了两刻钟,终于遥遥望见三五间草庐。自从江玄之入朝为官,师父崔陵子便年年四处游历,常年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
推门而入,室内陈列简单,唯一惹眼的便是那一簇簇竹简,堆积如山头。
寻梦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开篇是大道理,中篇是大道理,篇尾还是大道理,她啧啧称奇,难怪江玄之满口大道理,敢情是从小熏陶而成。
江玄之见她边翻边摇头,失笑地走到琴架旁,流畅的曲调蔓延开来。其调幽怨哀凉,抓人心魂,寻梦不自觉被曲调吸引,忽听江玄之开口吟唱,清润之声,低低浅浅,宛如天籁,可寻梦怔然失魂,心如擂鼓,因为他吟唱的正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他目视虚空,弹得投入,唱得深情,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那里的寻梦,后者只觉那目光淡若轻羽,撩得她脸热心麻。
一曲终了,余音回响于耳,寻梦讪笑道:“那布帛的事......你都知晓了?”
“什么布帛?”江玄之挑眉。
他的眼眸晶亮似墨玉,暗藏一抹狡黠,寻梦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毫无所觉,仿佛挣扎权衡良久,她终于鼓足勇气道:“江玄之,我心悦你。”
江玄之心神微震,他自小容颜俊秀,常得女子恋慕追捧,却是头一遭听到这般直白的告白,还是源于她,仿佛心上绽开一束花,将那流逝的春光揽入胸怀。他眉眼含笑,温柔醉人,声音清润如水:“山阳郡古亭山林,我对你的承诺,并非因为道德礼教,而是我心之所愿。”
当初在山阳郡山林,他承诺娶她为妻,并非礼教之故,也不是一时兴起,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松快。后来白冰劫走她,三日不见她的踪影,明知她不会有事,仍免不了牵挂与担忧,他更意识到那句脱口而出的诺言,并非形势所迫,而是出自他的真心。
心悦君兮君不知,又何尝不是他心灵的写照?
寻梦心跳微漏,猛然想起他那句“我可以娶你为妻”,喜不自胜地奔到他身前:“你......你认真的?”
江玄之扬眉笑道:“恩?”
寻梦虽费心思写《越人歌》表心意,但是并未摸准江玄之的心思。他们关系亲密,时常有肢体接触,他甚至主动抱过她,但是难保江玄之不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不自卑不怯弱,勇往直前,但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但是结果......出人意表。
寻梦眼眸亮若星辰,脸颊微微晕红,沾沾喜道:“这么说,我可以......”
她的身子猛然前倾,水润的双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的唇,得逞之后又如狐狸般逃开,品味着方才那个似吻非吻般的亲吻,迷糊地评论道:“不是说朱唇含香吗?只是有点软而已......”
她自顾自品味着,完全没察觉对面那人眯眼盯着她,眸色越来越深:“你不妨再尝尝......”
她讶然地回望过去,只见那人一把拉过她,一个旋转将她带离了琴架,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薄唇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
寻梦一窒,一片茫然失魂,仿佛跌落一个斑斓的美梦里,苍穹星空璀璨,脚下碧波浩渺,周遭万籁俱寂,唯余一颗心剧烈跳动着。
他掠取她的双唇,辗转吮吸,直至怀中人越来越软,这才松开她,灼灼地凝望着她:“香吗?”
寻梦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回答,又听那人笑道:“看来还需再尝尝......”
不由分说,他的唇再度覆上来,寻梦只觉呼吸被一点点夺去,几乎要瘫倒在他怀里,好在即将昏死前,他微喘着松开她,蛊惑道:“香吗?”
“香......”寻梦欲哭无泪,怪她一时兴起招惹了他,再折腾下去,她非得窒息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