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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情尽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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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茂好竹,甘府中有一片小竹林,闲暇时,他便坐在竹林里读书写字,偶尔也会抚琴作画。他爱极了竹子的秀逸柔美,长青不败,世之君子当如它们那般高风亮节,盎然蓬勃。
是夜,他立在竹林前,身姿挺拔如翠松,耳边是风抚翠竹的簌簌声,眉宇间却染上了一抹暗沉,所幸月夜幽暗,无人可察。檐下的灯笼急剧晃动着,他掩在袖袍中的手亦是微微一颤。
白冰轻车熟路地摸进了甘府,近日楚国谣传甘相联合叛臣谋反,被楚王拘禁于府内,只待陛下明旨一到,便要将其处决。值此微妙时期,这般荒诞的流言传出来,白冰疑是江玄之诡计,引她入局,但又深知甘茂爱重名声,而甘府果真有重兵把守,犹豫再三仍是不放心,这才深夜潜入甘府。
遥遥望见竹林前那抹身影,她心中一喜,奔上前去:“你......”
话未落,四周围墙上窜出一排弓箭手,拉满的弓箭齐刷刷地对着她,她那般聪明的人,岂会想不通其中缘故?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哽着嗓音道:“你自污名声,竟是为了引我入瓮?”
甘茂僵立在那里,如巨石般岿然不动,眸光落在竹林上,缄默不语。
“白姑子莫要误会,甘相受我所迫,实在是逼不得已。”江玄之衣袂飞扬,风姿俊逸,从暗影里行来,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躲在室内的寻梦蓦然一惊,悄悄与身侧的刘晞对视一眼,又偷偷盯着端坐在那里的楚王。唐美人一死,楚王越发暴躁,不可理喻,竟怀疑有人逼她自杀,在宫中好一番搜查,弄得人心惶惶。
听闻楚国流言四起,甘茂参与谋反,寻梦便与刘晞合谋,趁着夜色偷偷逃出宫,谁曾想竟那般倒霉,跟错了巡视的卫士,一不留神混入了楚王的护卫队里,一直没找到机会脱身,莫名其妙来了甘府。
白冰面色恢复平静,温柔道:“江御史深夜见我,有何贵干?”
她那般从容平静的模样,倒像是应付深夜上门的宾客,江玄之淡淡道:“我与白姑子泗水河初见,姑子慷慨借竹舍于我,我铭感于心,却不知姑子为何一朝翻脸指使兰香陷害于我?”
“什么兰香?江御史所言,我委实不懂。”白冰聪慧过人,不被江玄之诓骗,一口撇清。
江玄之惯会以假乱真诓骗于人,但他深知白冰心机深沉,有临危不乱的从容气度,若无确凿证据断不会如此指证她,他道:“我有人证与物证。”
蓝羽领着木香走过来,当日江玄之命他去东海郡查探唐思姐姐,顺道将木香请来楚国,木香一开始怯怯不敢随行,听闻兰香已死,唐美人自尽,这才随他而来。
“白姑子可认得此人?”江玄之问。
白冰觉得眼前这女子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回道:“不认得。”
“江御史,她就是那夜与兰香说话的斗篷女。”木香惊道。
白冰眯了眯眼,冷笑道:“江御史哪里找来的女子?胡乱攀咬的能耐竟如此之高?”
不等江玄之接话,木香怯懦又愤恨地顶回去:“我是唐美人身边的婢女木香,那夜,我明明听见你对兰香说‘她已经不受控制,恐怕需要除掉了。’,你早就谋划着要除去唐美人。”
木香?寻梦暗道:江玄之真是好能耐,竟然将不愿回楚国的木香请来了。
“又是兰香?我压根不认识那人。”白冰临危不乱,丝毫不松口。
“那你可识得此物?”江玄之缓缓抬起手,指尖捏着一个白玉盒。
“不识。”白冰继续否认,她已打定主意,无论江玄之如何出招,她就是不接招。
江玄之早已料到她不会配合,自顾自道:“这是从你居住的别院搜出来的物件,里面是一种生肌药,与唐美人所用的生肌药相同,皆是麝香过量。”
白冰心中微动,江玄之何时入院搜查了?她竟全然不知,莫非他又在诓她?她淡定道:“我从未见过此物。”
江玄之不准备再与她周旋:“白姑子如此不配合,我亦不愿逼迫,但事关我清白,我不得不对唐美人之事加以推断。”
“素闻江御史擅推理,我倒是有兴趣听一回。”白冰心中略感不安,江玄之这不紧不慢的架势似乎对案情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今日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但她此言却是真心,她是真想听听江玄之的推理。
江玄之道:“你得知楚王恋母,便在楚国寻访容貌酷似楚王生母的女子,企图投其所好,暗埋棋子。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终于在清歌坊遇到唐思,一番利诱说动她,又以她姐姐的名义将她接走。接着,你请楚国那位擅长削骨疗伤的医工替她易容改貌,待她伤愈后,便安排了狩猎偶遇的戏码,成功将她送到楚王身边。”
“唐思经历罗姓男子之事,对世间男子失望,但你恐唐思有孕而不受控制,便在她的生肌药中掺入过量麝香。然而,你万万没想到楚王的极宠令唐思飞蛾扑火,再度陷入情爱不可自拔。她宠冠楚宫却一直无孕,便偷偷问询于医正,意外得知那盒生肌药中麝香过量。她便不肯再用那盒药,迫切想摆脱控制,却不知身边的兰香是你的人。”
“你与兰香谋划除去唐思,意外被侍女木香撞见,你便命兰香杀她灭口,可惜兰香良心未泯,顾念往日情分放了木香一条生路。而你们也终究没有对唐思痛下杀手,而是偷偷在她的生肌药中下药,令她脸颊发痒,不得痊愈,陷入两难之地。”
寻梦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唐思的脸痒症是有人蓄意迫害所致。她偷偷拿眼瞧楚王,只见他紧抿着唇,脸色铁青,想来胸中怒气滔天,却又强自隐忍着。
江玄之清润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入宫拜见楚王,兰香便在唐思面前进言,称我医术高明,可治她的脸痒症。唐思深信不疑,当即唤楚王将我召入思霞殿。当夜,兰香潜入云殿窃听,又劝说唐思亲自前往云殿相求,暗地里却密告楚王,并将仿我笔迹的情诗置于唐思枕下,如此一来,所谓的人证物证便齐全了。”
“楚王果然大怒,欲杀我而后快,可惜我却不是那般好杀的。我谎称家慈小名为“蔓”,此字我书写时必定少一笔,兰香信以为真,终现慌乱之色。我又出言让无法发声的唐思书写心中所想,兰香无计可施,竟不惜以命为誓,终将我推上绝路。”
那句“谎称家慈小名为蔓”让寻梦再度震惊,若他自己不说破,怕是无人会怀疑她母亲的小名是否是蔓,毕竟他那般信誓旦旦,让人不自觉就去相信。
“所幸我入楚宫之前便替自己备了后路,留了一封信给张相如,性命攸关之时,不得不以信件胁迫楚王,终得一线生机。”江玄之说到此处,便停住了。
白冰默默听完,心中惊异犹如惊涛骇浪,江玄之的推论与事实大致相符,但不见棺材不落泪,她笑道:“江御史的推论果然精彩,但你所说的证物并不能使我心服。”
她仍是不认罪,江玄之悠悠一笑:“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长卿,将人带过来。”
屋檐下灯笼摇曳,朦胧的暗影里,张相如领着一人前来,还未靠近,白冰云淡风轻的脸忽然变了,犹如暴风骤雨,难以置信道:“绿芜,你......”
绿芜低眉浅目,缓缓行来,听到白冰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了颤,满目羞愧地跪到她的身前:“女君,婢子对不起你。”
看着情形便知绿芜被江玄之攻破了,白冰痛心不已,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来,我视你为心腹,待你如姐妹,每逢大事从不瞒你,自问从无薄待,你为何要......”
绿芜对白冰确实忠心耿耿,但她有一个亲弟弟,一时不察被江玄之钻了空子。江玄之能言善辩,半要挟半引诱地说服了她,为保全弟弟性命,她心一狠便出卖了白冰。
听闻白冰这番痛心之言,她越加羞愧,泪流满面:“女君,放弃吧。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那条路根本行不通,不要让族人赴死了......”
“闭嘴。”白冰冷喝道,“你已不配跟我说这些话。”
江玄之冷冷道:“白冰,绿芜已然招供,你还不认罪吗?”
“认罪?”白冰扬脖长笑,那笑声讥讽而苍凉,在暗夜里听来犹如鬼魅,“不过是成王败寇,何罪可认?”
话音刚落,一团墨色身影从室内掠出,二话不说一掌劈向白冰,白冰一时反应不及,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摔在地上,侧身吐了一口血。
刘悼目眦欲裂,恶狠狠道:“你这贱人,竟敢如此迫害美人,孤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女君。”绿芜尖叫,扑到白冰身边。
一直静默在旁的甘茂身形微动,望着倒地的白冰,终究止步不前。
“且慢。”江玄之挡在白冰身前,语气不容置喙,“案情尚未清楚,还请楚王稍安勿躁。”
经过云殿之事,刘悼极是厌恶江玄之,从来没人敢将他逼迫到那般境地,让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今他又阻止他行事,让他的不快濒临边缘,冷冷道:“她已经承认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江玄之,你莫不是脑后有反骨,总喜欢与孤作对吧?”
话落,躲在室内的卫士们蜂拥而出,小小的庭院越发拥挤热闹了。
寻梦混在卫士中,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任何人。她身旁的刘晞却肆无忌惮地抬头四处瞟着,不期然地撞上了江玄之的眼眸,咧唇轻笑,邪魅无边。
江玄之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群卫士,淡漠道:“案情虽清,动机未明,楚王就不想知道白冰为何如此吗?也罢,楚王想结案便结案吧。”
“慢着!”刘悼对白冰的动机尚有兴趣,“你继续查问。”
“诺。”江玄之微微点头,转眸盯着倒在地上的白冰,“你的目标一直是楚王吧?”
白冰不答,唇边含着冷笑,江玄之道:“你派人去长安行刺陛下,故意留下楚丝和白磷粉这两个线索,让陛下猜疑楚王。楚王因生母王夫人而与陛下有隙,父子关系本就僵,此番自是容易被挑拨,但陛下仍念及父子之情,派我私下前来查探。”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既惊于白冰的谋划,亦惊于江玄之的藏拙。
寻梦直到此刻才知晓,当日上林苑那波刺客,那些白磷粉箭羽,那惑人心智的迷幻菇,竟都是出自白冰之手,难怪江玄之说她心机深沉,此刻她总算真正体会到了。
“泗水河上,你自导自演那出刺杀戏码接近我,企图徐徐渗透图谋,但后来......”江玄之瞥了甘茂一眼,“怕是生了某些变故,你迫不及待地劫走寻无影,将我引入泗水河心岛,直接将训兵之所漏给我,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楚王有反意。”
“你原以为我亲眼所见定会信以为真,密告楚王谋反,不想我按兵不动,不仅将兵器送入楚宫,还亲自入宫见楚王。你疑心我有所谋划,心有忌惮,这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引出唐美人一案。白冰,我所言可属实?”江玄之定定瞧着白冰。
“呵呵......”白冰自知一败涂地,反而释然笑了笑,“江玄之,你这般人才为何甘心为刘贤易所用?”
楚王怒道:“你这贱人,竟不避讳父皇名讳!”
“呵......”白冰冷笑,眼中是蔑视与不屑,这等刘氏子弟她当真瞧不上眼。
她凝视着那片竹林,缓缓说道:“我八岁那年,亲见数万族人被坑杀于泗水河畔,人道战争残酷,却不知人心更残酷。他们放下武器,诚心求降,主将为保将士无虞,甚至存了自杀的决心,但敌人却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仁慈,挥刀屠戮,斩草除根......”
绿芜本已干涸的脸颊,再度流满了泪痕。
“那场屠杀持续近一个时辰,嘶叫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将士鲜血染红泗水,数日不息。我族中男子近乎灭绝,仅剩老弱妇孺,若非我们得到消息,偷偷潜逃,又岂能苟活至今?前陈帝王暴虐无道,奴役百姓,但炎朝帝王又何尝不是残暴嗜杀之辈?纵使天下太平,休教我诚服,休教我族人诚服,休教我那枉死的数万将士诚服!”白冰越说越激动,到最后隐有嘶吼之态。
院中再度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里,仿佛那血腥的厮杀场面近在眼前,让他们心中无比压抑,无比震撼,一向暴躁易怒的楚王也怔在那里不动。
沉默良久的甘茂终于动了,不敢苟同道:“当日明明是楚人反抗,两军厮杀,怎么会是你所说的投降而屠杀?”
甘茂那时留守长安,那场对战他并未直接参与,只听闻异常激烈,死伤惨重,他们举兵起事之后,一路行去皆是尸山血海,虽不忍却早已习惯了,当时他并未在意,可如今听她说来,却生出惊心动魄般的凄凉感。
白冰微微闭目,不想与他探讨此事真假,却倏然睁开眼,凝聚全身的力气朝楚王攻去,楚王一惊,忙道:“放箭!”
箭羽如雨般射来,数支箭射中白冰,扎得她如刺猬一般,身旁的绿芜厉声喊了一声“女君”,傻傻冲过去,腹部也中了一箭。
两人双双倒地,绿芜尚有力气地爬向白冰,却听白冰有气无力道:“你犯什么傻?既已坦白招供,江御史岂会不保你?何故与我一道赴死呢?”
江玄之神色淡淡,默然凝视着这凄绝的一幕,白冰明知自己身受重伤,杀不了楚王,却故意做出那种姿势,摆明就在自寻死路。
寻梦偏过头不忍看,以白冰的聪慧,或许刚踏入甘府那一刻,便预知到了这般结果吧?她一直隐忍不动,或许只想道出一些往事,纾解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郁气与恨意吧?
绿芜爬到白冰身边,抓着她的衣袖,声音哽咽,语气坚定:“阿芜从小跟随女君,从未想过独活。”
白冰咧唇轻笑,一时心神放松,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溢出,喃喃道:“也好......”
甘茂怔怔地蹲在她身边,缓缓伸手抱住她,满目怜惜:“你何苦如此?”
白冰凝望着那人的眉眼,无数回忆仿佛从眼前划过,记忆犹新,恍如昨日,她终是不甘心道:“若是......你不曾娶妻......我们是否可以......”
甘茂默默闭了眼,白冰却飘渺地笑道:“或许......我该杀她......”
她的笑越来越淡,最终凝固在唇边,身旁的绿芜也无力地趴在她身上,主仆二人便这般携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