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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来福 ...

  •   晒书的工作,无疑是烦闷无聊的。
      太阳出来之前,就要把书籍全都搬出来,在日光下一本一本的翻看有没有什么留存问题,要是被嗑了丢了文段,就要记下来是哪一列哪一排第几本,标注上缺失的页数在去库里找,待明日一同补上来,往往坏了一块就连带是几页都出了问题,就要拆线重新修订,这都是纯技术活儿,也动不了什么脑子,发霉的书拿出来就是一股呛鼻子的味儿,晒不到日光的库底仿佛是尸横遍野的乱葬岗,待一会儿李浮生都受不了。
      受不了也要受,他擦了汗,喝了水,只见那许师傅优哉游哉的躺在藤椅上,抱着他那只名叫来福的小白猫惬意的享受日光浴。来福毛茸茸的养的是肉肥毛亮,一双眸子一只是黄一只是绿,两个爪子总是伸开来,慵懒无比的歪倒在一旁。许师傅爱猫,听说这家里是养了十数只猫,自己吃不上也亏不了猫儿们,所以这衣服上总是带着抓痕和猫毛,看起来十分的邋遢。
      这来福是许师傅从家里带过来的,李浮生在许师傅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地逗他,这小猫儿不怕人也不理人,只有许师傅一过来,他才带着点敷衍的去他腿上蹭上两蹭,“来福是在这儿抓耗子的。”他叼着烟袋这般说道,自顾自的吞云吐雾,都说这宠物随主人,来福躺倒在路边和许师傅躺倒在藤椅上是一模一样。
      这话李浮生怎么也不信,这么只大胖猫,又懒又肥,纵使见了耗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干嘛要捉耗子,李浮生以己之心来揣测猫的想法,来福慵懒的模样,特别像这皮下真就是住了个人。他想要是他是来福,才不去捉耗子,捉耗子干什么呢,又脏又累,他就这么每日躺着稍微在领导面前露点脸邀功请赏,公粮就吃进嘴里,哪还操劳什么,他跟外面那些吃耗子活命的野猫可不一样,他有自得其乐的资本。
      现在李浮生在日光下干活,这来福躺在人家膝盖上晒日光,更是让李浮生觉得是人不如猫,他又不能停下动作,停下来工作要耽误,还是要他来加班加点。这也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渴了就进屋喝茶,想上厕所就去上厕所,中午吃饭饮食素净,这爱猫人士许师傅佛家俗世弟子,吃素的,满眼望去都是土豆萝卜青菜,李浮生要不是真饿了,一口也吃不下去。
      萝卜青菜喂兔子的养法儿,切了小鱼都是给来福吃的。
      李浮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给猫吃给人吃有什么差别吗?想着就觉得许师傅真是道貌岸然,他一点儿也不委婉的提出来这个问题,“师傅,你说这个猫吃肉了,人怎么就不吃?”
      “佛祖自己不吃肉,却割肉喂鹰,这就是慈悲为怀。”
      李浮生听了忍不住的要翻白眼,人家割的是自己的肉,也没从别的身上割肉啊,他想来想去,桌上的菜就让许师傅夹了个七七八八,李浮生赶紧夹了两筷子到自己碗里,“师傅,你说这儿晒书,怎么就咱们俩人呢?”
      许师傅看他一眼,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才慢吞吞的说道,“这两个人就能做完的事情,当然就是两个人做。”
      可这不是一个人在做吗?李浮生心里不乐意,面上却还陪着笑脸,“两个人做未免工作量有点大。”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脑子的活儿,搬出来散开来,稍微登记记录便可,也不需要太认真,大致不出问题就可以。”许师傅慢慢悠悠的舀了勺汤进自己碗里,来福腾的一下跳到他的膝盖上,如此敏捷便让李浮生想起孙闲来,这两日忙起来,回家不顾洗漱倒头就睡,也不知道孙闲是过来了还是没过来,他过来不过来自由他便,他反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这缺乏锻炼的膀子抬起来都十分沉重,做了两天,写的字都是歪斜的,根本拿不住笔,许师傅除了有点懒没什么毛病,热情的给他张罗,同时也心善,李浮生累的不行找地方坐下去的时候,他就抱着来福,将这一团软毛塞到他怀里,说,“吸猫解乏”。
      李浮生就只得尴尬的笑笑,在许师傅期待的目光和来福的抵触中,将脸贴在来福身上,吸了一嘴的猫毛。
      “舒服吗?”许师傅问道。
      “舒服吗?”李浮生尴尬的重复许师傅的问题。
      许师傅呵呵一笑,他干瘦的身体里爆裂出真实的喜悦,“舒服!”
      李浮生只得重复道,“舒服。”
      “哎,这就对了。”许师傅眯起眼睛来,把来福重新抱回怀里,又躺回了藤椅上,这样好于享受与休闲的,一看就是京中人,自小生活优渥,也无甚可愁。
      而许师傅迅速的否定了李浮生的这个想法,“你说我是京中人,这不准确,我是直隶人,差不多你这么大的时候,参考来的京中,这一住就是三十年,你说是京中人,其实不是京中人,你说不是京中人,那我也说不准我到底是哪儿人。”
      “师傅你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李浮生惊讶道,这般无聊的生活,怎么能够忍受三十年。
      许师傅掰开被烟草熏的发黄的手指,算起数来,“我打一开始进了翰林院,就在这藏书阁工作,到今年,整整三十年,没变过,你不要以为这原本就这么冷清,以前啊,这里头特别热闹,怎么着呢?你瞧我说,藏书阁本就是个清闲的活儿,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但是有许多官员,要给亲里亲戚的挂个名号,那种干实事的职位上没法挂,就往这种不怎么打眼的地方填人,原本这三四个人就可以打点妥当,我在这里期间,最多的时候,名册上是有三十六个名字的,四个人干活,其他人都在吃闲饭,来了这里干什么?喝酒麻将推牌九,这里是乌烟瘴气。你找谁去说理?这朝廷内部的关系是错综复杂,你是我表亲我是他姻亲的,怎么都能搭上关系,所以啊这朝廷开支在这些人头上可算是耗了一笔,到这张丞相任职以后,开始大量裁撤冗官冗兵,先是裁掉一半,隔了一年又裁掉一半,好嘛您那第三年直接就剩下三个人,当时这大先生就上书说人不够啊,上头说不够就用不够的搞法。这是当今圣上好,要不也不能让张丞相这么大刀阔斧,听说当年那些皇亲国戚找到皇帝跟前,皇帝十八,意气风发,玉玺啪的敲在桌子上,说我当皇帝你们皇帝?听说那么一磕给磕裂了个小角,以后那玉玺就成了摆设,皇上自己偷摸拿木头雕了个假的。”
      “您这都搁哪儿听的?”李浮生同许师傅交流了两天,觉得这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说的话是只能听一半,一半都嫌多,许师傅只管说,不解释也不补充,人家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那就算了。
      这里头人少,他养一群猫一是喜欢二是也算是个心灵慰藉了,平时见到人了喜欢多说两句,“其实这里头也挺好的,我之前来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愤世嫉俗,对什么都不满,现在呢,那些戾气都让佛祖给收走了,不争不抢闲看落花,这样不是也挺好。”
      许师傅这话一说,李浮生心里就不是滋味,好像说他来了这里,一辈子就都要在这里,看见了许师傅,就像是看见了三十年以后的自己,越想李浮生越是心慌,想要找他老师回来再谈谈投机倒把走关系的事情,现任的吏部尚书也是他的同乡,他老师的学生,之前让李浮生自己去找,李浮生拉不下脸,他老师就亲自过来,还说这吏部尚书,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恰好年龄合适,要是能配成一对,那到时候翰林院学成包分配也能借他的力,李浮生现在的心气,还接受不了这样的论调,但是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把想法种在他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长成了一颗小芽,只待社会的污水将它养成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园。
      “等鸿顺回来,你同他谈谈,你们年轻人有话说,跟我这样的老年人,是说不下去什么的。”许师傅说着说着困意上来,反要把过错推在李浮生身上,见他困意上来,李浮生便拿起毛笔和书册,继续去分门别类的登记,他不知道其他的钦定进士在做什么,现在他跟这些发霉的书册和懒散的猫儿在一起,心烦不已,好像一点什么破事儿就能点燃他心里的火星子,把这里统统搅乱,然后回家去做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霸小少爷。
      可他也知道,他做不成乐生那样,给他那样的机会,他也会成为现在这个李浮生,这个认知,是先定论的思想,但是李浮生不知道先定论,他觉得,这是局域信命观。

      这晚才刚进门,安顺就急忙的拽住他的手腕,李浮生觉得这魂在路上哩哩啦啦的拖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魂也是在这个肉体凡胎中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这种状态下,他看什么都心烦,拧着眉头问安顺出了什么事儿,“还能出什么事儿?”他心烦的不得了。
      “有,有人来跟陈小姐提亲了。”
      “啊?”李浮生顿时清醒了过来,“陈小姐人呢?”他心里一急,又赶忙问,“陈老爷,陈少爷人呢?”
      “都在大厅里呢。”安顺急的脸色发白,他在门口等了李浮生好久了,灯都点起来他才终于是回来了,安顺好怕李浮生
      “谁来提亲,知道是谁来提亲吗?”
      “听说是都御史家的林公子。”
      “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过来的。”
      “好,我知道了。”李浮生小跑着跨过门槛,他一进大厅自己也有点懵逼,陈老爷和陈夫人坐在上座,陈景辉站着,陈鹊引红了眼睛一眼看见他,又是委屈又是无奈的叫了他的名字,“浮生……”只叫了名字,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正好。”陈老爷强颜欢笑,“那边的房子给你收拾好了,随时就能住过去。”
      “老爹。”陈景辉转过身子来,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
      “别说话。”陈老爷摇摇头,“谁知道能发生这事情,谁也没想到能发生这事情。”
      “陈叔叔,所以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李浮生打了个哆嗦,这几天来他心里一直压了许多事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搞得他焦头烂额,好不容易那头翰林院稍稍能歇一口气,这边又出了这档子事。
      陈老爷叹了口气,“你要是放得下,耐得住,忍受打压排挤,或是以后就甘愿不在仕途,那此事我们就可以强来,贤侄,事情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你不要一时冲动,静下来想想。”
      “我想好了。”李浮生气顶在头上,现在就想抄把刀子去杀林运平他丫的。
      “你想好了。”陈老爷开口问道,“想好现在娶了鹊引,打包回家,继承你自己的家族生意去?”
      陈老爷一问出这话来,李浮生便沉默下来,陈鹊引催促道,“你快说啊!”
      他忽然想起他爹,想起那个已经模糊的李文生,想起他自己的老师,也想起许师傅。
      仿佛梦中一杯千红一窟,他被一眼可见的命途吓得望而却步。
      李浮生没有说话。
      大家都没有说话。
      只有孙闲,听见了风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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