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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京 ...

  •   太平年代,文以取乐,武供消遣。
      凭恁个似是而非可沽名钓誉。金樽清酒,才子佳人,方显盛世雍容。

      李丞相家的小女儿趴在围栏上偷偷摸摸的往下张望,正看着她爹那还算健挺身子骨抓着根藤条在园子里徘徊,她闷闷不乐的问她踩在脚下的小随从,“这不还没天黑吗,爹不是说天黑之前回来就行吗。”
      小随从一听这话,就知道小姐是看着老爷拿藤条要动怒了,他哆哆嗦嗦的站也站不稳,“恐怕是小姐昨日把学士公子打了的事情让老爷知道了。”
      李小姐顿时气上心来,“他娘姥爷,打就打了还要声张出去,真不是个爷们儿。”她从小随从身上跳下来,拍拍裙角上的灰,“今晚小姐带你去吃聚全楼的烤鸭,肉白似银,流油若金。”她的大眼睛转了一转,满心想的净是玉白小葱,软糯包饼,配上酱汁调味,口水迅速的涌上来,丝毫没注意小随从拽她的衣角,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爹已经气势汹汹的站在她的面前,铁青的脸,比这天色还黑。
      “爹,你看,那是啥?”李小姐迅速的拽着小随从拔腿就跑。
      只听他爹在后头极其败坏的大喊,“你都十五了什么德行一天天,一点也不像你那个知书达理的娘亲……”
      娘亲,李弃儿是没见过的,她永远是她爹嘴里的一个存在,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啧啧啧,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爹这话的真伪,毕竟她爹那么无趣的人,就该合拍这样无趣的一个人,这样说还是不好的,但是她没有见过她娘亲,对她娘亲又有什么感情呢,她爹说的再多,她娘亲也不过是书房的一幅画,逢年过节祭拜的一个牌位,城外的那座墓,和她爹口中的一个理型一个模板,并不是天下女子都该像她爹想的那样,李弃儿想,至少她就不是。
      李弃儿对小随从说,她爹腿脚不便追不上来,我们就去吃烤鸭,小随从跑的喘不上来气,“小姐,我们没银子了。”
      “那总有别的办法不是?”
      李弃儿眼珠滴溜溜的转,这让她看起来过于精明的像个市井莽夫教坏的小女儿,一点也不像丞相家的女儿。

      李丞相,李浮生,字修贤。当朝丞相十年,也无风雨也无澜,说他有作为,说不上什么作为,说他没有作为,如此这般十年无风无雨倒也算是一番作为。好饮酒好读书,好高山流水之古风雅韵,忌谗言妄言,忌酒色女色。自夫人去世,便不再娶,抚养独女至今,已十五年有余,妻贤夫忠,自被时人传为一段佳话,佳话传多了,其中就添加了许多说书人想要赚取目光而添加的传奇色彩。
      朝廷规定,勿议国事,那说些当朝人的风云情事总不为过。
      所谓“谐”,那就是有口皆言,不只是人人可说,更是人人敢说。
      堂木一拍,便是水沸人躁,瓜子花生的叫卖不绝于耳,要热毛巾还是卤味儿杂煮,上下千年,朝中内外,一说进故事里,那就只得笑骂全由人,长歌总当哭。

      往前数三十年,李浮生不过是个同万千想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书生其中之一。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这些伎俩用不上,倒还算是个殷实的家底,祖上呢是靠生意发家,这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业下来,钱是有了,面子没有,见了人家照样得穿金戴银的作揖下跪。到李浮生他爹这一辈,想要改变家族命运,腿一拍,决定让李浮生读书去,少年公子进学堂,那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进去的,为什么啊,敲锣打鼓的那都是官老爷们的儿子,李浮生他爹无不心痛的搂着他儿子说,改变家族命运的使命,就落在你身上了。
      李浮生从此以后,就跟那些花包蹴鞠,风筝游鱼都没什么瓜葛了,寒窗十年,倒也算是个有天资的,这书还就真读了出来,过了童生考试,过了乡试,一路到会试。他爹开心,大宴乡亲,说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个能翻身的了,他爹一开心,从江南请了块儿上好的即墨侯给李文山压箱底,供他进京赶考用。
      走之前他爹把他叫到房里,他爹倒生睫毛烂掉的眼角浸了泪花,打他这辈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不然他也不想说让儿子真就去吃这个寒窗十年的读书苦,谁不想金山银山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可到这儿了,他自己无力回天,便要把希冀托在这儿子身上。
      “当年要不是你哥哥早逝,也不会叫你吃这个苦头。”
      说到这儿又要说起,李浮生还有个天赋异禀的哥哥李文生,三岁读诗五岁作文,七岁八岁上山学礼,是某某山人的关门弟子。这是个天灵盖泛光的天才少年,大概是因为太聪明,过早的把别人一生要知道的东西早先就知道完了,所以就先行一步了,李文生死的那年,李浮生六岁,他爹在悲痛中沉溺了五年,才在李浮生的一篇被先生夸奖的文论中重振旗鼓。
      “你也还算不错了。”他爹这话说的,反正最好的不再了,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李浮生其实又难过又生气,他哥哥短暂的生命的意义,就是给他的一生留下一个不能磨灭的阴影。他哥哥死了,却永远的活在别人的言谈中,娘亲姨亲都说,这要是文生还在,那一定会怎样怎样,他爹也说,你哥哥你是赶不上了,但是,你也还算不错了。
      他下头还有个弟弟李乐生,是个逗鸟玩虫的混子,没人关注他,倒也不让他心烦,所以这一家老小的关注就都压在李浮生身上,他年逾古稀的奶奶,总是摸着他的头说,“文生长这么高了”,颤颤巍巍的拍他的天灵盖,“要为我们老李家,光耀门楣。”
      呵。
      李浮生就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中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他心里清楚,这声势浩大的排场是他们一家心底的庆幸,说好在李浮生不负众望,侥幸能够通过考试,希望他早逝的文曲星哥哥能在天之灵保佑他,后面的路都一切顺利。

      进了京,那就要住店吃饭,聚全楼那时候就是一享誉全京的大酒楼,李浮生没过过什么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到了地儿就找最好的酒楼吃东西,他叫了雅座,也叫了金牌烤鸭,随身的书童陪了他十年,跟他亲兄弟无甚分别,他说,“安顺,想吃什么,老爷子钱给的够,我们就尽管花。”
      京城的人美菜好,李浮生推开窗就觉得这世界都在他心里。
      不免得对路上的人都品头论道起来,才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这可不是他们那儿,京城算是天子脚下,家里得权得势的比比皆是,丢块儿石头下去砸的可能就是微服私访的当朝天子,于是他迅速的闭了嘴巴。
      闭了嘴巴怎么吃烤鸭。
      他脑子里想了好多事儿,怎么在京城落脚,这儿的房价怎么样,是不是该处个对象了,以后是在这儿安家落户还是回去,京城的压力大,可机会也多。他甚至想到说考中状元以后,他怎么样的平步青云,怎么衣锦还乡又怎么发表获奖感言,想了好半天,直到下楼结账的时候,安顺迅速的把他拽到一边偷偷的说不好,公子,咱们的银子被人偷了。
      “啊?”
      李浮生看了眼收银小二,又转头看了安顺,“什么意思?”
      “钱丢了。”
      “不能吧,京城的治安条件这么差?”
      俩人一犹豫,这小二就打量起来,这二人不说是一副大富大贵的模样,倒也是清秀干净,尤其是李浮生,身长腰窄,穿着合身高定的湖蓝长衫,未佩戴金镶玉饰,但是这发带腰带也略有考究,小二阅人无数,一看便晓得这二位定不是吃了霸王餐的,但是这小贼能偷到聚全楼,官宦人士聚集的地方,倒也是胆子不小。
      李浮生于是让安顺先回去取钱,他在这里等着,小二给他拿了张椅子,李浮生也是堂堂正正不失气度,倒是刚才他与小二交谈的时候,在他隔壁雅座吃饭的正巧下楼,一听声音为首的便闷嗑了一声,小二立马招呼起来,那人打量了一番李浮生,目光并不大好。
      这一眼把李浮生看的有点发怵,他还不知道,这人对他的未来影响重大。
      安顺取了钱回来,李浮生便与他一同跨出了聚全楼的大门。
      这一顿饭吃的窝火又憋气,李浮生心里不舒坦,他早早的回了房间,点灯看书以排解心中的郁烦,一看见豆大的灯火在烛心跳个不停,都没有窗户外头的灯火通明,于是他又有点不安分的想要出去玩上一番,念及此,又想到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要是生在了京城,可不就要成了个出名的玩主,又想这人生可真是不公平,你说有人生是将相之后,人家就高看一眼,他还不算差的,一路来他见到些寒门学子,真是二十岁的人五十岁的脸,有的是扎根京城,一遍遍的考考到五十岁,早早的把风霜看了个遍,仍旧一事无成。
      正想着呢,房顶瓦片吱吱嘎嘎一响,烛火抖了一抖。
      李浮生再一回头,发现他爹重金掏来的那方砚台就凭空消失了。
      他大惊,连呼有贼,叫了没两声,从房顶上便传来了一阵笑声。他赶忙跑到窗前,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之间那个黑衣小贼就坐在房檐上,吊着两条腿轻轻松松的晃。
      “小公子不要生气,你一生气就不好看了。”她咯咯咯的笑,挥了挥手上的那一方砚台,“借来耍一耍。”
      李浮生气的不行,就要叫人。
      可是叫谁呢?
      还不等他叫,小贼把砚台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李浮生气的直拍窗框,只恨自己白读那些书,关键时候屁用都没有,孔夫子纵使封圣,也不能帮他捉贼,李浮生气的摔了书,这时候才看见方才铺在桌上的纸面上,落了三个歪歪斜斜的丑字:莫生气。
      “他娘姥爷的。”李浮生骂道。
      灯火灿烂,车水马龙。
      他第一次见过孙闲,就把她家列祖列宗骂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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