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猴绝恋》风中芦苇沧月

1、野猴绝恋（一）

　　“把母的手脚绑起来，要绑紧，连同小的，一同丢下悬崖。”二猴王冷酷地命令。
　　“太残忍了，父王，您快下令，饶过母子俩吧！”金丝猴公主抓住猴王的臂膀，苦苦地哀求。
　　“母猴公然私通猕族，生下这个毛色不纯的杂种，玷污咱们赤族高贵的血统，死有余辜。”猴王端坐在高台上，不为所动。
　　“求求您，仁爱的君主、慈祥的父王！”公主“噗通”一声跪在猴王脚跟。
　　“这——”猴王有点儿动摇，望向二猴王。
　　“赤族族规写得清楚，私通猕猴者，处死！这样做也是杀鸡骇猴，让某些痴妄者趁早断了念头……”说到这里，阴冷的眼神直逼公主，公主顿感刀锋过体的寒意。
　　“扔！”二猴王手臂一挥，执行命令的公猴拎起可怜的母子，丢下万丈悬崖，凄厉的哀嚎在峰峦叠嶂间回旋不绝。
　　赤族上下几百号金丝猴目睹这场行刑，噤若寒蝉，浩荡的山风刮过山头，带来遍体的阴凉。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公主闷闷不乐地想，一边身手敏捷地爬上了赤峰之巅的岩石。心情郁闷的时候，她就会爬到这儿来，俯视群峰、远眺四方，不快随风而散。眼前奇峰对峙，千姿百态；视野所及是绵延的云荒大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打出生就生活在这千仞绝壁之上的山顶，风景虽好，日复一日，已生厌倦，好想去看看传说中的人类世界。可是父王不止一次警告过她，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尤其是两脚动物的人，端着称之为“枪”的玩意儿，连石头都能洞穿，更甭提血肉之躯。
　　“就去看一眼，一眼就足够！”内心的声音又冒出来，这次公主终于拿定主意，下山走一遭。心意已决，再不迟疑，纵身一跃，攀住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左右腾挪跳跃，往山下而去。不到几个时辰，两脚着地，下到山谷，这里浓荫蔽日、蝉噪林静、鸟鸣山幽。无心赏景，她仔细地辨认方位，朝着云荒大陆方向奔跑。
　　树上野果裹腹，山涧溪流解渴，太阳跌落山头时，觅一处隐蔽之所休憩，这样走走停停十多日，终于走出大山，来到空旷平坦之地。金丝猴躲在枝叶后面，探头张望，地上冒出一簇一簇的大蘑菇，那是人的住所吧！一根白带蜿蜒伸向远方，上面来回跑动着甲壳虫，虫子停下来，居然有人从里面爬出来！大片大片泼洒着的金黄色，比自己的皮毛还要闪亮……
　　“太有趣啦！”金丝猴不知不觉地下树，慢慢地靠近这些东西。
　　“砰！”凭空响起一声炸雷。不好，快跑！意识到危险，金丝猴回转朝森林狂奔。狩猎者岂肯罢休，持枪紧追。
　　耳尖有一丝风呼啸掠过，击中前边树干，激起一阵烟尘。金丝猴吓出一身冷汗，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不敢有半分停歇。不知跑了多久，闻到潺潺的溪流声，嗓子早已干得冒烟，她小心地窥探，猎人被甩掉了，这才斗胆爬下树，奔到水边，低头“咕噜咕噜”猛喝。
　　“砰！”又是一声巨响。
　　“快跑！”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拽住她就跑。
　　猎人穷追不舍。
　　“这是平地，太危险，去溪流那边的高山！”救她的原来是一只猕猴。她跟在猕猴后边狂奔。
　　“跳水！”来不及多想，她一头扎进溪水，水冰凉刺骨。爬上对岸，山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上山！”对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狂奔。跑过砾石滩，穿过灌木丛，爬上阔叶树……跑、跑、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休息一下吧！这里猎人爬不上来。”猕猴停下来。终于安全了！
　　“谢——”话还未出口，一连串的喷嚏呛得她脸红脖子粗。
　　猕猴看了她一眼，朝悬崖爬去。他俩攀着岩石，抓住藤蔓，上升的速度很快。一个山洞呈现在眼前，洞不大，刚够容纳两只猴子。猕猴朝山洞努嘴，“进去呆着。”说完，他掉头爬走了。金丝猴蜷缩在洞里瑟瑟发抖，惊吓、恐惧、劳累把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击垮了。“他扔下生病的我，独自走了。”她伤心地想。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拍她的脸，“喂，醒醒！”眼皮有千金重，怎么也睁不开，头一歪，她陷入昏迷之中。
　　等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他一脸关切的神情。“你昏睡了两天两夜，我把药草嚼碎，撬开你的嘴巴，硬塞进去，还好，醒了！”他长吁一口气，“饿了吧？”他递过来野果子。真的饿坏了，她顾不得矜持，几口把果子吞进肚子。
　　天说变就变，瞬间黑屏，滚雷在头顶炸响，闪电割裂了夜的黑，风在嘶吼，雨点砸得岩石啪啪响，仿佛山崩地裂，天地焚毁近在眼前！如此的时刻，从来都会有父王的陪伴和安抚，可现在……她吓得抱紧他，把头埋进他的毛发。
　　翌日，太阳照常跃出山头，云淡风轻，树木葱茏，平静如初。猕猴叮嘱她好好休息，他出去采些草药和食物。他爬出洞外，很快就消失不见。出来这许久，父王一定急坏了，她试着站起来，两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这才知自己病得不轻，只好重新躺下，等他回来。如此过了三四日。
　　“你的草药真的很神奇，我完全好了，你看。”一蹦，头撞到洞顶，疼得龇牙咧嘴。
　　病一好，她又恢复了天真娇憨的模样。
　　“撞傻了，我可治不好。”他说，“你该回家了。”
　　“是啊，出来这么久，父王肯定急坏了。”她嘟囔着。
　　“父王？你是赤族的公主？”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是啊！父王妻妾成群，偏偏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很宝贝我，凡事都依着我。”她没注意看他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你呢？从哪儿学会治病的？”
　　他脸色平静下来，“我妈是猕族的医师，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
　　“你以后也会当医师吗？”她用手支着头望着他，跟她金黄色的毛发不同，他一身灰褐色，身材比她高大健壮，孔武有力。
　　“不知道，”他沉默着，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跟她说，半响才道：“我从小的愿望是当一个好药师，但我的母亲一直希望我挑战猴王，接掌王位，我知道凭我的身手，击败猴王轻而易举，可他是我的父亲，我不忍看到他落败的困窘，他一直是如此高傲。这样的纠结，你能理解吗？”
　　“猴王老了，自然要由年轻公猴取代，生老病死、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没法避免。你不出手，别的猴子也会出手。”她轻轻地说，不知道能否解开他的心结。
　　“你说的没错，我冷眼旁观，我的几个兄弟跃跃欲试，明争暗斗，收买人心。我拖延着不向猴王宣战，他们难免不会抢先下手。目前，我的人气最高，族中几位长老已经挑明，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一呼百应。可我真的没想好。”猕猴眉头紧锁。
　　“你不想当猴王？”金丝猴好奇地追问。
　　“不想！猴王有特权享受美食，独占母猴，可那又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采集药草，研制更多的药方，解除族人的病痛。”提到梦想，猕猴的眼睛闪闪发亮，象星星。
　　“那就不要当什么猴王，为自己而活！”金丝猴冲口而出。
　　猕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回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一想到要告别猕猴，金丝猴心里堵得慌，“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她怅怅地问。
　　没想到他断然回答：“不会！”
　　“也许他觉得猴海茫茫，相遇的几率不大吧！”她在心里这样解释。
　　他送她一程，转身离开。一想到不能再见，压抑的情感冲决而出，她追上去，从背后抱紧他，不顾一切地表白：“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他沉默，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
　　她的手慢慢地松开，失落、空荡、无助、孤独……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一点痛慢慢在心底扩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见到公主回来，猴王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微笑着点头：“是该出去长长见识，等成了家，生了宝宝，有了羁绊，再想出去就难了。”
　　“成家？”她一脸迷惑，“我还小呢，不想成家。”
　　“不小啦！再过几天就要举行冠冕礼，到时父王会当众宣布你与二猴王的婚事。”猴王一脸慈爱。
　　“什么？”金丝猴如遭电击，不相信地望着父王，“我不同意！”
　　“这事就这么定了，由不得你！”猴王一声大喝。
　　公主的眼泪象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父王不是一向依着她吗？！
　　猴王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父王一天天老去，族内年轻健壮的公猴对王位虎视眈眈，我日夜提防，生怕某一天被赶下王位，沦为下等公民，甚至惨遭屠杀。幸好我还有一个高贵优雅的女儿，我早已将你许配给二猴王，等你成人就出嫁，要不然，依他的个性，早就造反了。父王这也是无奈之举。”
　　“原来我只是你保住王位的一枚棋子。”象掉进冰窟窿，从头冷到脚。
　　“你这孩子，不识大体，枉我白疼你这么多年，”猴王的怒火“噌噌”往上窜，“二猴王有哪点配不上你？等我一死，他自然就是猴王，哪只母猴不想往他身上蹭？”
　　想到二猴王野蛮粗鲁的模样，尤其是色迷迷地往她身上睃的猥琐样，象吞了苍蝇般恶心。
　　“可是，父王，我不爱他。”金丝猴哽咽着。
　　“爱情？笑话！趁我尚在位，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就算他以后妻妾成群，你的地位也是无可撼动。”猴王耐心地跟这个不懂事的女儿阐明厉害。
　　“不，父王，我已有心上人，非他不嫁。”形势所迫，金丝猴不得不如此说，话一出口，心底无比轻松，原来一颗心早已沉沦，不能自拔。
　　“谁？”猴王追问。
　　“救我的那只猕猴。”心意已决，金丝猴什么也不怕。
　　“放肆！愚蠢！”猴王被彻底激怒，狠狠地甩出一巴掌，“高贵的赤族怎么能跟卑微的猕族通婚？抛下悬崖的母子就是前车之鉴！还有，你不知道吧，猕族族规，凡与赤族通奸者，驱逐出境，永生流浪。”说完，甩手而去。
　　金丝猴哭了一整夜，熟悉的世界在瞬间坍塌，一片废墟，她该何去何从？
　　逃吧，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梦魇般的世界。金丝猴撒开四肢，疾驰如飞。担心父王派人拦截，她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出数十里。望着连绵山峦，她迷茫了，去哪儿？找他？不行！他有自己的志向，不能拖累他。凭着冲动离家出走，冷静下来，又忍不住为父王担忧。父王，给与她那么多的爱，也曾是她的全部，而现在……他还好吗？二猴王岂肯就此摆休，说不定已经造反，父王也难逃厄运吧？历代猴王的下场没几个是好的，父王为自保，利用女儿作交换，也是迫不得已，是自己害了父王。想到这里，心如刀绞，眼泪泛滥。回去吗？二猴王狰狞的脸孔浮出来，她吓得一哆嗦，不，不能回去。她茫无目的地游荡，象一缕孤魂，有时想，干脆让猛兽吃掉、猎人干掉、跳崖死掉算了。
　　这天，金丝猴觅到一泓泉水，一向爱干净的她想洗个澡，一低头，水镜里映出一张尖削的脸，突兀出两颗大眼珠，神采全无。一摸身上，瘦骨伶仃。那个美丽、优雅的小公主不存在了。忍不住呜呜咽咽哭起来，山风呼和着哭声，在空荡荡的山谷回旋。哭够了，俯身洗脸，明晃晃的水波里，赫然出现一条巨蟒，正从头顶树枝悄无声息地滑落，红红的信子象鬼火。金丝猴吓得呼吸都停滞了，她“嗖”的一下窜出去，再不敢回头。
　　流浪、流浪……她爬上一座山头，这里好热闹，猕猴上窜下跳，每一只都象他，心激动得要从腔里跳出来，她无意中抵达了猕族，是上天的指引还是潜意识里的牵绊？他在哪儿？她那么迫切地想见到他，就如风暴中的小舟渴望避风港。她四处溜达，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珠滴溜溜转，每一丝风声每一缕草动都不会放过，她要找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只神经兮兮的小猴子，心软的猕猴丢给她一个野果，调皮的猕猴用小石子打她，可是没有他。她再也忍不住，鼓起勇气向一只怀抱幼崽的母猴打听，“就是那个会治病的猕猴，年轻的，高大的，你有没有见过？”幼猴嘴里叼着□□，好奇地扭过头来，□□扯得长长的，母猴一巴掌把它的头打回去。母猴上下打量她，心想，“看这病恹恹的样子是来求医的。”“药师啊，谁不认识，就要接替王位的。”似乎意识到这样说不妥，立即闭口走开了。“药师？王位？看来他成为药师的心愿实现，也决心挑战猴王了。”她想着，应该替他高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还有必要去找他吗？找到了又能怎样？只会让他为难，甚至给他带来遭难。她的心纠结如一团乱麻，一缕声音飘进耳朵，是他，她全身一震，迅速爬上身边的大树，躲在浓密的树枝间，望到一前一后几只猕猴走过来，前面的是他，没错，就是他，后面的似乎对他很是恭敬，他们在说着什么。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全身紧张得发颤，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走到了大树下，触手可及，她突然很害怕，怕他会发现她，只要他抬头。她下意识地把身子缩得紧紧的，竭力抑制发抖，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他看上去神采奕奕，非同凡响，而自己那副丑模样，哪一点配得上他？她心生自卑，还是远远地躲开吧！她竭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最后一次看他，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泪水却模糊了双眼。他走远了。
　　流浪、流浪……没有了期盼，走到哪儿都是空，空荡的风、空荡的心。她感觉身躯日渐沉重，呼吸也变得艰难，“我快要死了！”她想。山洞里有她残存的回忆，就在那儿静静地离去吧。费力地爬上山巅，确认方位，她调整路线，一路寻觅过去。
　　那堵悬崖终于出现在面前，莫名地激动，生出回家般的温暖，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近了，近了……石洞就在眼前，就在她攀住岩石往洞里跳时，愣住了，一只猕猴端坐洞内，是他！他也愣住了。
　　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骤然降临的喜悦，她软绵绵地倒下去。
　　“我又一次救了你！”她再度睁开眼时，他正俯视着她。
　　“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把抱住他，紧紧地，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同样奇怪地问。
　　“我……我是来这里等死的。”她有点儿难为情。
　　“等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切地问。
　　她大致地说了说。“真傻，差点儿连命都送掉了。”他抚摸着她的头，自责不已，“当初是我不好，不够勇敢，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
　　“你还会离开吗？”她怯怯地问。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分别后，才知道有多想你，可我又不敢去找你，害怕连累你。想你的时候，我便来这石洞。这么多日子过去，我想你已经将我忘记。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要放弃，明天本是我宣战猴王的日子。”
　　“现在怎么办？”她忧心忡忡。
　　“我带你回猕族，如果族人能够接受我们，我继续当我的药师，如果不能接受，我们一起流浪。”他抱紧她。
　　眼泪又流下来，不过，是甜的。
　　“为什么赤族与猕族水火不容？”这个疑团一直盘旋在脑海。
　　“听族里老人说，曾经有一位赤族公主，爱上年轻健壮的猕猴，不顾父王的反对，毅然跟爱人在一起。那只猕猴后来当上了猴王，拥有许多王妃，地位变了，性格也变了，猕猴不再宠爱赤族公主，经常羞辱、打骂她。公主绝望之下，怀着身孕跳下悬崖。痛失爱女，赤族猴王一怒之下，挑起两族战争。在那一场大规模的械斗中，双方死伤惨重，谁也没占到便宜。从此，两族各自为安，再无往来。两族猴王更是制定严厉的族规，不过，赤族族规更为残酷。”
　　金丝猴听得冷汗涔涔，那位公主的遭遇与她何其相似，父王对此事讳莫如深，是不是担心她重蹈覆辙？
　　“你的心会变吗？”她的声息如山谷一缕风，轻盈空灵。
　　“不会！”
　　“唉——就算你变心，我也只能认命。”梦游般地呓语：“就如飞蛾扑火，明知会灼伤会毁灭，还是奋不顾身。族规又有何用？有什么能抵挡爱情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