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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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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呗,陪着任务文件兜兜转转天荒地老。归一觉得自己不能好了。
跑差的活儿还是一摞摞的,有任务出活得像驴子,没任务出活得像狗子。
大包小包上上下下,大力勇士燕青卫千夫长归一和他的小文书们漫步在雄性气息弥漫的快车工作车厢走道里。
融入这夏日的芬芳之前,归一认清了自己体能和才能双全的局面。他不应该蜗居在燕青卫跑堂,金铃卫的一席之地已经为他开辟好了,他该去边疆为国杀敌在前线,一展宏图,而不是跑路通勤。
各司其职嘛,可谁都没的选择。
该来的还是会来,该办完的差事一点儿都躲不过。等办完事归队了,训练是一次也不能落下的得补上。
全队的年末呈书文件,迁职申报,转队申报,总队派下来的要务分配,一个墨点都不能挨着含糊。
他们这种基层工作人物,就是联系并调停各队关系,冠冕堂皇的说,是双方之桥梁,不可失去之部分;难听点讲,就一受气的,消减各队压力,纯折磨人的破差事。
“怎么的呢这是,我他妈碍着谁了我,接头的过的都比我清闲。”
归一穿梭在各处冷不丁伸出的腿啊手啊之间,现在他要进乘客厢,跋山涉水。
透过车窗看的黑云压城城欲摧,水珠不留情面啪叽啪叽的陨落。
下呗,下他个三天三夜七荤八素的,回头把材料都淋个透里透彻,可以瞎胡搞了。
这次事务也不难,只是递交文件。顺路给邵桢带药——说起邵百夫长,铁打的药罐子,还有一段插曲可讲。
帮蔡聪摸摸下次差务地形,李易的土特产,周俊夫的拭刀油,梅华、梅芳俩姊妹要的胭脂,袖鲤卫的人还有时间抹这个?燕青卫要有这个空闲他也抹上。
姜修要的出关文书,王昌的头等座票根,他要那玩意儿干嘛,神经啦?到哪给他弄,谁丫是列车长谁给弄去。
郑南要一只狗崽子,胡筠澈渴望的格氏镜儿得吃吃张大老板的人情帐。
金铃卫的张、房、李、赵、何五位无欲无求,大概也是作训期间对三都要不起。
算下来真不麻烦,简单轻松而明快,如同踏青般充满了稚儿小童的乐趣。
他按照卫衔级高低排的单子,看下来周俊夫的最难搞。拭刀油是卫队专门配的,配给点离车站近的很。
不是说脚程有多劳顿,没那么娇气,是拭刀油补领的手续多且烦人,除了身份信息,所属卫队,还需出示所持刀,没到磨损标准不给配。
千金难求一滴油,归一都不知道找谁发这个牢骚。
他的刀刃保养一直相当优秀,可以望见春风的望春刀,一刃边疆苍凉处卷来的利锋。
没油了,让他天天磨刀霍霍,好好的刀刃都膈应成城墙垛口了。失望去吧,狗蛋子。
雨打在车顶,声响是充满了动人心魄的气概。下雨喽打伞喽,小巴辣子开会喽,工作厢走不到头喽娘希匹的。
归一表面从容大步撤离这鬼地方,一头栽进车厢浓郁的香水气味里。险些仓皇而逃的勇士从车厢退出来,杵在衔接厢,抬手闻了闻袖口,才洗好了的衣服带着皂角味,和着方才同化失败的遗留物,欲盖弥彰。
绣花扎了鼻尖,他悻悻然放下了手,深吸一口气,对自个儿点了个头,阔步走入香水胭脂的瓢泼大雨中。
交接人是首节一等座十一号位,归一数了个数,挨个打眼跟前扫过去。
啧,精致生活的富态模样。最近的坐了一上了点年纪的贵夫人,正端着副杯具,捏着柄托着小盘,轻晃着杯中的液体。目光稍有向下,像看着杯,又似是瞧着腿上的报纸。她抿了一口,面露不悦,侧了身将茶具放于小桌,招了个手。
归一早在香水味中熏得迷离迷糊,以为这一招乎是在队里总司有事相告,下意识中端着身姿快步过去,弯腰屈身等着吩咐。待反应过来,一杯茶水已迎着脸就来了。
他想侧身躲开,而车道窄的只容许优雅前进,这等转身是万没有余地的。且身前身后皆是客,得罪了哪个谁都不得好受。于是硬是仅直起身,让水泼洒在衣襟胸前。
哗的一声,暗色晕染开,余水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
归一想就地发作,再看那老太。面上也是一点讶异,眼间不满却一丝儿也不减。
“什么办事态度,这不是人喝的茶。”她有洋人的口音,咬字不很清晰。这数落话千扭百转的绕进归一脑袋里勾他的火。
“办事不力,这就给您换。”他想着杀人犯法白吃一道亏,颔首冲老太一点,转身招来个哆哆嗦嗦的姑娘,把业务还给她。归一艰难转个身欲走,老太手边的物什反射了银光。
倒是把他惊上了一惊。但再定神一看,不过是颗铁扣。
花了眼不是,一点小事就气晕了头?别是脑子被猪调包了还尚不知情。归一无暇唧唧歪歪,准备擦干了水交接完毕迅速撤离这令人不悦的车厢。
匆匆走向连接箱,一张熟的要烂的脸进入视线范围。
周俊夫。
这人难掩嘴角笑意,是一副满面桃花开。身为百夫长,却一点低级仰仗高级的意味也没有,看上头人受难了,遵循不是直接管辖关我屁事原则,看戏都不带给钱。
白给的洋相,谁不乐意往前凑点。
本就结着个拭刀油的梁子,归一总看周俊夫这脸不爽。平白生出这人长得娘里娘气不甚讨喜的印象,让这长相出众点的好男儿惹个哑巴亏。
“敢情这位在看热闹呢,不得了。”归一当时那个火烧的要从天灵盖窜出来放串鞭炮。给周氏送去一眼珠子死亡凝视,准备兴师问罪,看了一眼座位号。
十一号。
“嚯哟,交接人。怪不得啊,端端正正的坐着也不见来跪迎的,趾高气昂原是有身份撑腰,交你妈的接,王八羔子。”归一早打好了腹稿,诽谤了周俊夫百八十来遍仍不觉解恨,几乎抬手就想把他从这该死的十一号座位里揪出来。
对面倒是先起身了,绕过身边洋乘客蹭出来。利落的给归一行个礼。
“近军府雍和司雁行卫三所百户长周俊夫,冒犯千户长,罪该万死。”这人低着头,深刻反省自身错误,“误观赏千户长湿身,定会稍加美化再声张。请千户长放心。”
“你的意思是,特别想被打一顿,否则浑身痒痒,不被打就会死。这种意思?干嘛拐弯抹角的?”
归一原虚抬示意他免礼的手转了方向,一把他从地上拎着头发拉起来,连拖带拽搞到连接厢。
好在这里足够宽敞,除颠簸外无他坏处。给赏个左右开弓怕是没什么大碍。
手才抬起来,一声惊呼,凄惨过了头。给归一吓了一吓,他这还没下手,不该反应这么激烈的。再看周俊夫,全不像是开了口的样子,眉毛渐皱在一处,试图寻找这声惨叫主人所在的车厢。
放下眼前恩怨情仇,归一开路转身就走,大约是四五节车厢的位置,不知是什么情况。若是小孩闹脾气,其实也算于归一业务范围内,因此如何也要迅速赶去看看。
过了第三节,迈入第四节车厢。归一脚步顿了顿。
这才闻到血腥味,出事了。
归一开路带着周俊夫往事发点跑,他心里升起的不安久久不去。为什么这种时候出事,谁出事了,在这辆洋人居多的快车上,什么意思?想的很多,不见一个答案浮出脑袋。
第五节车厢的问题,一年轻男子被杀害,全身乍一看没一块好肉。归一出了燕青卫令牌,拨开了人墙,挤到尸体边上。这才细细的看清伤口的毛骨悚然状。上半身,整个头部脸面,三十约道刀口,粗粗都是竹叶片样的外廓。好像呼吸口,迷迷糊糊间在一张一合。衣物已和身体黏住,血还未干,方才还似是在咕嘟咕嘟往外冒。死相惨烈,手边却是整齐放好,干干净净的一副格氏镜,及一支钢笔,恐怕不是便宜货。
归一的眼皮一跳一跳,这年头麻烦都兴拖家带口了?
出于对油烟的抗拒,崔晓在他张厨子煮鹌鹑蛋的时候站的远远的。
清院府那段时间,他们家下人留了是不少,但崔晓没事就喊张其清给他做饭,尝尝人间烟火气。本身张其清就是个家常菜初起步的等第,断没有下人做的好,可在做饭这事上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崔晓没嫌他,张其清就乐在其中。
五香料的味儿香的很,绵绵的飘过来,带着热气撒丫子跑进屋里角角落落。闻起来挺咸,但由于崔晓对张其清的出离信任,自知没立场对下厨一事指点,也就摆正了食客的身份,等着白吃。
今日原是没有这鹌鹑蛋的,回得早也不赶着用晚膳,只是回家的时候崔晓看黄昏太阳不错,晒得人一身懒劲儿争先恐后往外扑腾,吵吵不少时间。磨不过这人,张其清就随他步行回程了,左右也不远。不过几句打趣话功夫的路,生生让崔晓逮着个机会,小老板阔手一挥,鹌鹑小鸟数十个子孙就入了锅。
汤水煮沸了咕嘟冒着泡,张其清把盖扣在锅上,洗了手坐灶台边上。抬眼,给崔晓个笑脸招呼他到身边来。
崔晓本倚在门框上,大脑放空看张其清忙活,不时还要说上两句风凉话,诸如在嚣张指出盐放多了被予以“甚至没有放过盐”驳回后一挑长眉,“我甚至好不信的,但我表面上选择相信你。”此类,八角滚山洪,盐糖飘厚雪,管你如何说,我“亲眼所见”是天。
崔晓看了一眼张其清呆的那地儿,和灶台肩并肩,不如坐锅上。皱眉嫌了一会,还是走过去,也坐上灶台。他走着编个那里暖和的理由骗自己,竟也释然不少。
鬼知道门口多冷,风花式对着背脊吹,像堆雪人一样这里来一下那里补一把捏一条佝偻的脊梁骨。
室内暖和,靠近锅更暖和,镜上又是白雾蒙蒙,崔晓一下都不想动弹。张其清就捏着他的手,挨个抬手指玩。
崔晓的手是做工做匠用的,攥着个镊子个把小时都是常态,张其清就给他疏活筋骨,都已成了熟练工。心理上也绝对宝贝这双手,因而能做的事都顺手帮忙做了。
譬如剥鹌鹑蛋。
蛋壳一碎就是小片儿,膜难捋开又难一举扯下来,倘若有幸扯下了,它又不死心的要在手上留个把碎片,更有甚者给台子来个漫天飞花,轰轰烈烈的不好收场。总之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只让人觉得烦闷,对等待的长时郁郁不满。
崔晓是一次也没尝过这类折磨。
等多了就会发觉着是天大的有幸,好比西瓜中间的一勺,糕点最后的一口。何况提供服务的通常没有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习惯。
张其清这边剥着,还要顾着崔晓不被噎着,马不停蹄的应对崔晓的各式“愤世嫉俗”和“冷嘲热讽”——好在不是对他,以及随机良心发现的喂食。
正和崔晓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边吃边剥边叨叨。一下子没能调节好,咬了一口崔晓的手指,旋即在他骂出狗咬狗此等众生平等的言论前转了话题。
“嗳暖炉关了吗,铺里的。”张其清信口问了一句。
对面的脸色突然就端庄了,看得张其清一愣。
“没有。”一句话戳进他心里,然而有错在先的理直气壮,不为来回脚程低头。
“记性这样差,将来痴呆烧了铺子怎么办?”张其清抱怨归抱怨,还是自动起了身,洗手出门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崔晓对他咧了咧嘴,白雾后的神色似乎是不甚欢喜的,到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