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鱼上钱

1、小烛 宁做冻死骨

　　自打崔晓轻车熟路的洗碗刷筷，张其清就打起把这宝贝儿娶回家的算盘。
　　想到这里，心里和身体都是咯噔一下。
　　电车撞了人。
　　这车才装上轨已经吱呀乱叫的有点资历。张其清整个人飘忽的很，想出了神，一下子急刹，差点儿把他甩得脸朝下趴倒在地上。
　　才和四周踩到的没踩到的说了抱歉，车前被撞的就开始嚷嚷。
　　在这里出了事人全责，赔偿一年的电费轨道维修费以及一摞麻烦的费用，现在显然没出大事，所以要逞个口舌之快也并无大碍。
　　张其清对这类事见得不少，连珠炮式的谩骂嘛，多了就习惯了。
　　最近的生意不景气，换个朝南的住处的事暂且是要放放了。张其清拢拢毛领，压低了帽檐，准备着下车换乘。
　　暮色在混沌的机械声中升起，他想从车门里挤出来，换乘的电车已经晃荡到对过的站台，赶时间。
　　显然时间对他不屑一顾，就像留下一屁股烟的车，脱了电轨还没报修的胶皮电线跟着车嚣张的一甩一甩。
　　这个弧度像崔晓挑起的眉毛，夸张死他了。
　　张其清做了个比，觉得挺好玩，自个儿笑起来，喝了一嘴新鲜的冷风。抽抽，咳嗽，眼前的建筑跟着动。
　　车站边上的房子不高，三两层三两层的淤积，站底楼屋檐下头抬手可以碰到木柱最上头的接口。
　　这片儿都是硬山顶，往斗拱的瓦上钻了洞眼穿电线，有的直接在门前柱上安灯板，一到黄昏就开闪。几个大字写的乱糟糟的，倒是把车站衬成了方圆几里的中心。
　　这里是大都会，发展最好的中心城，十里洋场寸土尺金，电表跑的和飞一样快。
　　歌舞厅一清色都是八角的尖儿，白天也开霓虹灯，热闹，瞎搞而闪耀。街上车多人多，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灰。
　　拉车的披了件大袄站在车把手间，呼哧呼哧的喘粗气，抬手敲击胸口取暖，发出闷响伴随着机械的动作，举至耳侧再击回胸前。
　　这车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人力支出较大的工职总有一日会被取代。富贵的才坐坐找情趣消磨时间，不够富裕的只能等车来。
　　抖如筛糠，西北风喝到饱。
　　然而与之相比，上车被暖气挟裹着的感觉一直很好，和在崔晓店里抱着热茶的感觉一样好。
　　张其清在入冬前后的日子总是习惯回院前先去崔晓那里望两眼，人在，就进去领杯茶喝，不在，就绕道回家。
　　说来这个习惯今年才养成，去年这样冷的时候还有一个险情，以后可以讲讲。
　　他喝了口茶，端着杯子找了把凳子靠着崔晓让自己安顿下来，身上的冷气冻的崔晓哆嗦，放下手头的活儿，扬手就要抽。
　　这种时候当然是乘虚而入，张其清放下茶杯一把抱过去，把头埋在崔晓暖洋洋的颈窝里。
　　崔晓挣扎了几下，没法把他从自己身上卸下去。张其清的头发软软的，这么折腾和着他的呼吸扑在脖子上，蛮受不了的。崔晓僵了一会儿，喉咙发干，想喝水可是没有抬手的余地。
　　“上辈子别是冻死的吧，抱这么紧。你的火炉想喝水了。乖，松松。”崔晓推了推张其清的肩膀。
　　“……不喝水会喷火吗？”埋在崔晓的身上，张其清闷闷的问他。
　　说着松手站起来转了个向，从背后隔着椅背挂在他肩上，垂着头蹭他的脑袋，等他喝完水再返回原位。
　　总之路远道长寒冷难堪，然而值得等待。
　　他们是一对儿。
　　崔晓的茶具，张其清有，一对儿；崔晓的坐垫，张其清有，一对儿；崔晓的兔儿毛裘袍，张其清有，一对儿；崔晓的镯子，张其清有，一对儿；崔晓的指环，张其清有，一对儿。
　　崔晓这人，张其清有，且只有他有。
　　不过崔晓的格莱司镜，张其清没有。他不怯远，也不昏花。
　　但这人也可以说是有的，且对于有的范围来说，是坐拥金山了。这个两片琉璃一副铁架子的玩意，出现了也没多久，所以凭借着新奇和需求驱使，他应该拥有很大的市场。
　　作为个以贩卖格氏镜为业的，理应门庭若市，坐着收利息，可是他生意不景气。完全不景气，再过段日子，他的生意准断气儿。
　　这种时候，在崔晓店里呆上一会儿，张其清就觉得生活不坏，依然可以笑的出来。
　　崔晓一直觉得张其清笑起来很好看。
　　很干净，眼睛会弯，会微微眯起来，他就是在笑，是在表达他的喜悦。
　　这样傻兮兮的，正合胃口，崔晓很喜欢。
　　“我回来啦，下午好。”下午进门的时候听见张其清声音有点抖，像是吹了不少风。
　　“大老板好才是真的好。”崔晓巴不得他好呢，这两个月因为生意鸡零狗碎的破事瘦了不少，过会该瘦成钢笔尖儿了。都那样了谁想看他笑啊，这一笑就是烂笔头，这不给他增加业务负担吗。
　　虽然他也是奄奄一息的客流量，但能接到的都是大单子。这年头用得起钢笔还有财力修的人不多，况且这行当与永续电力搭不上边，人力资源还是尤为重要的，因此日子比张其清好过点。
　　崔晓喝了口茶，烫，哔滋哔滋的吐舌头。
　　大概是听着声了，张其清悄没声的转过来，弯腰低头，托着崔晓的脸蛋转向自己，亲上他的嘴唇，轻轻的把他伸在外头的舌尖顶回去。
　　柔软的唇碰在一块儿，张其清拒绝了激情澎湃、胡搅蛮缠的邀请，只是静静地继续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崔晓都感受得到他的嘴唇冰冰的，一下下慢慢的接触他的嘴唇。
　　就要到对眼儿的临界点，张其清结束了这个肤浅而表面的亲吻直起腰来，捏了捏崔晓的脸颊，低着头看他。
　　“我听着吐舌头的声音似曾相识，是你吗二狗子？”
　　“我是大黄。”崔晓显然不是很满意，眉毛皱巴巴，“你讲清楚，二狗子谁？”
　　“是你，都是你。我只是想和你讲别吐舌头。”张其清挂回他背后，这样挺好，虽然站的腿酸。
　　门被敲响了。
　　张其清有被吓到一下，松了抱着崔晓的手，呆呆的站了会。
　　回过神来发现是在崔晓店里，客人敲个门不是什么事，窝回旁边的椅子里，觉得自己是生意惨淡久了现在出毛病了。
　　店主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愿，让门外的人敲个不停，张其清也不动。和崔晓在一起挺多年了，这习惯他知道，接客看心情，修笔看缘分。
　　有心情有缘分的时候很少，闭门不出是常态，因而留了把柄给街坊的吃过闭门羹的嚼口舌，之后莫名之中传出神乎其神的意味来，“一个半先生”，这样的称呼用的最频繁。
　　这是个有点意思的名儿，先生自然是敬称，有点地位的才能被加上这个后缀，剩下一个半的来由，之后还会讲到。
　　崔晓拾起桌上的一支工作用笔，在手上转着。等着敲门声渐渐停了，他看了眼钟，低声自言自语了几句，又点了一遍桌上的待修钢笔，张其清跟着他的手指数，八支，最近生意都不错。
　　崔晓把笔一支支装进木盒子，放回橱柜里，在桌前挂着的大纸上写了个日期和一个八，若有所思的在八上画了几层圈。
　　做完这些，他才回来坐着，转他的笔。
　　大纸上是随意写的日期和数字，中间醒目的“三”和“五”，这是营业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减去做准备及收拾打烊插科打诨的半小时，正好一个半。
　　这就是一个半的出处了，服务质量不稳定，服务态度看心情。哪怕是这样，生意比张其清好的多，使得这位老板是除了佩服和引以为傲，不知该作何表达。
　　一个半先生停住了手上转动的笔，笃的一声轻响把它掷进桌上的铁皮箱桶。他拍了拍手，站起来，把桌上值点小钱的工具账本一类收刮进手提箱。收完了，去屋外接水擦一遍桌子。
　　洗完抹布再回房，张其清已经站好了，此时正低头看着表盘。
　　崔晓放下抹布，往身上擦了擦水，走到张其清跟前，按下他戴表的手腕子，刚洗了的冰凉凉的手抬起来贴在他两颊。得意的看到张其清哆嗦了两下，挑了个眉。
　　“哈，冻着我宝贝了。”崔晓想着，笑嘻嘻的往张其清怀里蹭。
　　“别看了，没到点，我就是想回家了。”崔晓放心的靠在他身上，和自己玩猜丁壳。
　　张其清长得高些，靠着差不多能把头搁在肩上，稍微仰个脸可以香一口。
　　“真任性啊你，回呗。”本来就没什么效力的责怪被自己果断而迅猛的掐了话头。
　　“任性什么，店是我的，门是我的，门钥匙在我手上，开不开是我的事，管得着吗。”嘟嘟囔囔中，左手输给了右手，“他妈的，争点气啊左手同学。”
　　“回家再玩了，先松松，我穿披件外衣。”张其清差点儿爆笑如雷，左手遇到了冤枉。
　　“好笑吗你觉得好笑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其清遇到了阎王。
　　崔晓放了手，进屋提上箱子，出来把箱子往张其清怀里一扔，弯腰穿鞋。
　　“算过你多久没对我动手动脚了没，日子多的数不过来吧。我要你今天让我爽知道吗？”穿好他在地上蹬了蹬腿，对上张其清的眼睛。
　　“这就来。”张其清想笑，抱着崔晓的箱子，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闪亮，今天这坎儿估计是没法躲。
　　怎么办呢。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崔晓早就不稀得争这口气了，张其清还不得把五六七八炉香全揽进怀里。
　　伺候人的还累着，被伺候的确实是舒服的让人羡慕。自己这依着顺着的脾气是挨不上被伺候的福分了，前路迷茫啊。
　　改天卖了这店铺地皮儿，造个庙堂得了，放炉。
　　炉还没摆放停当，崔晓的手已揽在了张其清的腰间，往他这边缩了点，开门，迎接寒风。
　　风声和着关门及锁与钥匙噼里啪啦之中，崔晓说着：“我买好了快车票，就在最近。出去走走吧。”
　　张其清侧过来给他拢了拢毛领儿。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