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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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夏恬等着那一束阳光溜进宿舍，可是好久好久，室内还是一片黑暗，呼吸声浅如薄纱，只有木板独自在黑夜里诉说着属于它的苦楚。
“睡过头了吗？”她发短信问明煜。
再睁着眼躺了会儿，等待的当儿，她不自觉想起邱枫来了。
那天自己没出息地落荒而逃，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可以说是全所未有的全盘垮掉。现在该怎么找他约采访时间？要不要提醒他采访时把伞带上？
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怎么那么意气用事，要么不采访，要采访就得彻底！连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这记者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电话此刻响起，是校报老师的专属铃声——《普通DISCO》，因为每次老师打电话给她指派任务，她都无比兴奋，就像跳一支老年disco。
只不过，这次她想给老师换成《一剪梅》，只要老师问她邱枫的采访进度她心里就“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夏恬犹豫片刻后接起，“老师好！”
“恬恬，你联系到邱枫了吗？”老师的语气还是很平和的。
“没……”她偷偷地撒谎。
这是黑夜给她的勇气。
“今天晚上学校有《雷雨》的话剧演出，你准备一下那个活动的新闻，顺便把邱枫给我搞定。”
雷厉风行，是老师一贯的风格。
夏恬也不打算等了，起身下床，室友们都还在睡梦中，没有呼噜声，也没有梦话，呼吸轻浅，静谧的室内一派祥和。
待夏恬背着包走出寝室，被走廊上的阴暗吓到，头顶上那盏灯最近几天一直闪着，走廊尽头的那把挂着的拖把正有规律地滴水。地上已经有了些积水，水再滴上去，声音便荡漾了开去，在这长长的走廊上撞击，回旋，余音不绝，能让人勾起那点恐怖念头。
每当有这样的氛围，明煜总会给她讲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记得有次，她和他去西安，却在鼓楼下走散了。夏恬电话里又急又害怕。明煜便要她在那别动，他正挤过人群往她那走。她还是十分不安，他便开始给她编故事——
“古有善隐者，于城门披衣而立，等一人归。年下四方未平，战火不息，多少尺素、信笺寄回，却仍等不到他凯旋。”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啊？”夏恬带着哭腔问。
“承诺。”明煜答。
“那最后他等到了吗？”
明煜摇摇头，一想她看不到，遂又加了句，“没……”
夏恬遗憾问：“没有？为什么？战死了吗？”
明煜平静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
夏恬顺着他的故事往下想，“这个女生那么重承诺，等不到他她肯定不会走。但是为什么没有等到呢？不会他在边疆令行婚事了，把她忘记了？不会，他既然常常寄信回来，遗忘是不可能的，或许是伪装，断了的那天是他们缘分的尽头。但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回不来，这样，他算死得其所，女孩也能有一日与他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活着……不好吗？”明煜在电话那端问。
“对他来说，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夏恬回答。
明煜没有回应，两分钟的安静以后，他说：“我看到你了。”就把电话挂了。
若换做现在的夏恬，一定会回答明煜：“活着很好，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可当时的自己不懂，是浅薄的从一而终的爱情观害了她。这观念本身并没有错，但在未知结局之前，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你我皆凡人，不求诗书万家传，但求生命犹在，能行从一而终的长情与浪漫。
滴水声一声声召唤回夏恬，她走到那边将挂着的拖把放下，看看天色，东方已露白，太阳还是没有上升的意思，连粉红或橘黄的朝霞也舍不得露脸。
不会现在还很早吧？她掏出手机看时间，5点……
“靠！”怪不得等半天明煜他都没来！后悔啊，后悔刚才没有看时间。不过……老师怎么也会这么早打电话给她？莫非也忘记看时间了？
崩溃的夏恬只能在这看5点钟的学校，等日出的壮美景色。
“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她心里不断念着，像是与太阳交流，又像是提醒某个人。不多时，浑圆的头在云后面探出，夏恬忙打开相机，记录下这难得的一刻。此时，电线杆上、树叶上、草地上都铺着星星点点的露珠，有种将醒未醒的性感。太阳慵懒得可爱，拿云挡脸，像是窥视这苍茫大地。
终于到了6点半，楼下大门开了，夏恬便跑下楼了。
*
话剧演出是晚上，因而白天她去自习室，重新看了遍《雷雨》，再仔细搜罗了邱枫的个人资料。
她先去百度百科翻找，接着查找了微博指数、百度指数，发现在热搜过后，邱枫的指数有明显的上升，而且至今都没有回落现象，算是挺稳定的。
很多数据都搜集完后，夏恬仔细看他的微博关注，只有40个，基本都是与他工作有关的微博红V、蓝V，列表中最后一个非会员的号非常突兀——“且共从容”，这是她的微博。夏恬惊得半天都无法思考，他怎么知道的？
“你调查我了？”夏恬翻出老师发给她的联系方式，想也没想发短信给邱枫，发完后又不敢看，直接把手机翻了过来拍在桌上。
一分钟过去了，手机安静如常。
三分钟过去了，手机也没有震动。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终于有点反应，夏恬立刻翻过来看，新浪新闻。
烦人！不等了！
她只能继续假装心无旁骛地看他的微博，可她动不动就下滑通知栏看有没有短信，看到“没有通知”字样，她又气鼓鼓地重重滑上去。
微博刷着刷着，看到一条【他11-11赞过的微博】，这条微博只有一张图片，是一个服装设计手稿，大概是邱枫的戏服。一件风衣随风飘扬，里面的军装英气十足，腰间皮束带使服装更为挺拔，就算是草黄色也让她觉得很帅气，只要他穿上，即使脸上全是被炮火轰炸过的烟灰，她都能感受到他长风破浪的豪气和视死如归的浩气。
“咘咘——”手机在她犯花痴的时候震起，是短信来了。
“微信。”只有短短俩字。
夏恬正要回“不给微信号”的时候，又一条短信进来：“看微信。”
她打开微信，看到有一位新的好友，正是邱枫，头像和他微博一样，都是一个雨天下侧脸，右眼角的泪痣格外明显，忧郁气质陡增。
夏恬一通过他的好友请求，他便急急发消息过来了。
——晚上来看我的演出，给你留位子了。
——不用。
——不见不散。
——我是有任务的。
邱枫又不理她了。
……烦人！
*
这次的话剧是人文学院和音乐学院联合策划演出的，剧本由人文学院的现当代文学老师刘思思负责，这位老师一直致力于现当代文学史上的话剧研究与宣传，创办了话剧社，《雷雨》是话剧社代表，在各大高校都有演出，颇有成就。这次全新版本，演员都是新面孔，由音乐学院负责选拔，从声音、身高、气质等各方面来挑选符合演绎周朴园、鲁侍萍、繁漪等人。
两大学院联袂出品的话剧自然在学校引起了轰动，各个橱窗都贴满了海报，食堂门口的墙上也都是《雷雨》的巨幅海报。而且当女生们听说邱枫也有参与，都疯狂地尖叫了，纷纷嚷着要亲睹学长的风采。
中午，夏恬走到食堂门口时，瞬间傻眼，食堂已被堵得水泄不通，根本进不去。
她看了眼那湮没在人头中的打菜窗口，默默地走远了点，挑了个角度，拍了张照片。
这新闻应该会有不错的点击量，夏恬开心地想。
拍完后，她随便挑了个窗口，硬着头皮往里挤，待感觉前面的同学是正经来吃饭的，她才停下。
邱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夏恬吓得一蹦三尺远，保持距离很有必要，她可不想上校园网头条。
邱枫把手里的饭给她，叮嘱她：“今天晚上《雷雨》，记得来。”
夏恬对抵在身前的盘子有些不适，接下了他的好意，“我要写新闻啊，一定会去。”
“我等你。”他再一次用极致温柔的声线款款揉进她的心，让她想起周六的那个雨天，简简单单几个字就让她失魂落魄。她顿时心乱如麻，轻轻“嗯”了声。
不过邱枫没听到。
他正认真地为迷妹们签名呢！
……
邱枫签完名后，回过身来，从她手里拿走那个盘子，“谢谢你帮我拿饭。”
“……”所以这不是给我的？欺人太甚！
好吧，他也没欺负我……夏恬只能生气地咬咬后槽牙。
“为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邱枫说。
这是他的计策？烂烂烂！“你对我们这些粉丝真是太贴心了，但是我不想吃饭了，谢谢。”夏恬拒绝的同时稍稍带了一波方向，粉丝都把目光放在了邱枫的贴心上，也就没有对她占用邱枫时间有什么别的想法。
凡事必须留一条后路，不然会寸步难行。
夏恬心里鄙视了他一番，在小垃圾街快速找了家豚骨拉馆进去，逃开了一场脑残粉的追杀。点了碗酸辣鲜虾拉面后，她又拿出手机看以往话剧社的演出，但盯着屏幕的夏恬已经神游天外。就在那么紧迫的时间里，她居然察觉到邱枫语气里的暧昧？还有自己那股害臊到底是什么情况？
*
晚上的话剧《雷雨》人文学院的招牌，每年都是座无虚席，尤其今天，有了音乐学院的加盟，外院都慕名而来，观众席的人交谈的话题无非就是邱枫演谁啊？邱枫戏多吗？演周冲啊？周冲可是最天真的人了，和邱枫很搭。
夏恬朝天翻了个白眼，周冲不也是无法冲破牢笼，爱上了四凤么，这孽缘都被邱枫碰上了，被雷劈啊被雷劈……
“你来啦！”
突如其来的声音顿时把她劈傻，心噗噗跳个不停。
“要死啦！你这样吓人是要遭雷劈的我告诉你！”
邱枫听到“遭雷劈”就笑了，她今天可算没装什么多愁善感诗人，心情颇好的他打算逗逗她：“哦？看来做过功课了，我演的周冲……”
“哎哎，《雷雨》这经典话剧谁不知道啊，用得着做功课吗？”
“我是说，你知道我要演周冲。”
“宣传单上有啊。”夏恬甩甩被她折了的宣传单，借着舞台上的光指给邱枫看，“是不是？”
“咳咳。”邱枫假装咳嗽糊弄了过去。
晚上7点，灯光骤灭，舞台上打一束追光，照着主持人。介绍完《雷雨》的丰功伟绩，演出正式开始。第一幕便是周萍和四凤的对手戏，在天气阴沉的下午，他们偷偷相会，互诉衷情。这样压抑的话剧，不知他们能不能hold住。
夏恬给每个演员都拍了照，打算回去再筛选。可是手机内存快满了，邱枫还不上。有些不爱看话剧，只为邱枫而来的人也有些骚动。
第二幕周冲终于上场，清脆地叫着“四凤”，一听就是见着四凤高兴的。夏恬抓拍了几张他笑着注视四凤的模样，眼神里流转的爱与喜悦有些眼熟，总觉得之前也见到过。
拍好照片，大致写完新闻稿大纲，她开始认真看话剧。看到第三幕四凤与周萍相视怪笑，绝望地嘶吼着“啊，天！”的时候，夏恬的心紧了紧，屏住呼吸，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四凤喊完便跑了出去，繁漪看四凤样子不大对，忙叫周冲出去看看。
“远处听见四凤的惨叫声，冲狂呼四凤，过后冲也发出惨叫。”
这是夏恬印象最深的话，这样一个悲剧人生，一个率真一个执着，最后双双死在雷雨之下。
舞台上电闪雷鸣，每一声都震得人心碎。邱枫最后惨烈的叫声刮入她的耳朵，直刺心窝，听得她心里堵得慌。
仆人的声音颤颤巍巍传来，“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一想那一场景，夏恬心底的难过一阵阵涌上来。再不敢看下去，偷偷跑后台去了。
后台，演员们都忙着卸妆，等下还要聚会。夏恬转了圈也挖不出什么新闻，就不想采访了，反正一则消息也够了。
邱枫……夏恬扫了眼前面，好像没看到他人，怎么不在？
她转过身，却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前，边道歉边后退，待看清眼前那个奸笑着的人，她就想当场晕过去……
“怎么了？”邱枫见她皱着眉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关切地问到。
“没事。”
“看太投入了？”
“嗯……”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这个原因。
邱枫很自然地摸摸她的头当做安慰，就像哥哥的一个日常关怀，夏恬这次没有小鹿乱撞，反倒有点平静下来。
周冲死了，邱枫还在啊。她当时想的是这个。
邱枫走过去放下手里的演出服，问她：“新闻今晚发？”
夏恬点点头，“对啊，新闻讲求时效性。”
“稿子呢？”
“手机里呢，你要看？”
“嗯，把关把关。”
“放心，我是有职业操守的。”以为我会公报私仇吗？夏恬腹诽。
*
晚上快10点，夏恬把稿子发给他，要他赶紧看，“十一点公众号必须得发，如果你不回我就直接发了。”
邱枫半小时后发回了修改稿，夏恬看了眼，的确有错误，她指导老师们的职称写错了。幸好邱枫帮她改过来了，介绍老师的先后顺序也有所调整。
她发微信过去表示感谢：
——谢谢啊，这真是致命错误，真这样发出去我就死了。
——就这样？
——那……请你吃宵夜？
——成。
——我还得采访你。
——没问题。
——等我发完。
夏恬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十分钟后给他发了微信，“校门口见。”
“成。”
于是他们去校门口的大垃圾街吃烧烤，喝啤酒。对于边喝便采访，夏恬也真是十分敬业了。不过这次她也没挖出什么料，只知道他新戏的名字。
“周六时你还说不能透露，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你发稿之前就会官宣了。”
“那你就不怕我提前透露？”
“不怕。”
夏恬窃喜，“这么信我啊？”
邱枫递给她一串烤鱿鱼，“大V已经放消息了。”
“……”夏恬生气，自己拿起另一串烤鱿鱼吃了。
所以她这次只能做个中规中矩的内容了，不过邱枫有粉丝基础，夏恬倒也并不担心没人看。
采访完，他们倒认真喝起酒来。
“喝了酒就真的是朋友了。”邱枫举起酒杯与她一碰。
夏恬笑了，心里认可，但嘴上还是非要说：“谁跟你朋友，这只是我感谢你，以后我们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哈。”
“那你就不够意思了，我给了你多少料啊，而且我这咖位，都不够成为你朋友？眼光放长远点。”
夏恬咬着烤鱿鱼，边嚼边看他，咖位……在这的确够大，不答应他倒像是自己矫情，于是说：“够，顶够了。朋友！”她放下手里的串串，与他碰杯，“干杯！”
邱枫与她都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我给你唱首歌吧。”夏恬突然说。
邱枫意外地挑眉，她喝醉了么？烧烤摊外的黄色灯光晃眼，邱枫只好凑近点看她。
他与她对视，见她目光炯炯，丝毫不见醉意。视线下移，蓦地定格在了她的红唇上。吃过烧烤的缘故，她的嘴唇泛着油光，看上去丰满又富有弹性，嘴唇轻启，吐气时喷出的酒气让他步步沉醉。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浪漫的气息，烧烤的热气蕴开去，萦绕在他们周身。
“你凑这么近干嘛？”夏恬不解地打量他，虽然没喝醉，但桌上四个空瓶也让她反应有些迟钝。
邱枫稳了稳思绪，座回位子，问她要唱什么歌。
她没有回答他，顾自唱了起来——
“第一杯谢铜板雪里送炭
你说古来王侯生贫贱
第二杯谢肝胆相照无端
付命也开颜
第三杯谢豪权生杀由断
直把那少年心性荡个遍
你既慷慨至此
却教我如何还”
唱完，夏恬感慨：“明煜很喜欢。”
“是吗？”邱枫语气里满是羡慕，“现在，我也喜欢。”
她又喝了好些酒，脸很红，眼睛也不再睁那么大，眼神有些涣散，摇头晃脑的。
“谢谢。”
邱枫摸不着头脑，问：“谢什么？”
“谢这苍天，把你……”夏恬停住。
“把我什么？”邱枫追着问。
“说错了。”
邱枫眼神黯然。
“谢这命运，把你带到我身边。”
邱枫的眼神复又燃起火焰。
那天最后，夏恬醉醺醺地说：“邱枫，我喝醉了。”说完便趴在说上不动了，额头抵着身前的串串，别提多油了。
“……”邱枫无奈，只好背她回去。
“你为他做得够多了，是时候做你自己了。”
邱枫暗下决心，他们都要活在当下，撕下她的伪装，让她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