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去年初见早梅芳，有青襟少年郎 挑起水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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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韶二十八年秋，翠岩县凉溪山下。
有一担行走着的水桶在田埂间晃晃悠悠，东倒西歪。
其走过之处有溪水愈流愈细，有孤雁凄厉追赶已过的雁群，有秋风卷着落叶飘到桶中，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望望啊，又挑水呢？分开担吧，太重了。”田里有劳作着的妇女对安君望道。
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担行走的水桶并不是怪力乱神，而是挑它的人身板着实太小，被忽略掉也是无奈。
“大娘好，没事的，不重。”安君望满头大汗红着一张脸蛋，气喘吁吁地勉强回道。
娘亲这几日因秋凉而大病，自己买不起县城上的药，更请不来郎中，只能尽力挑些干净的水来给娘亲擦擦额头。想起卧病在床的娘亲，安君望一阵心急，脚下就乱了套。身体失去平衡，胡乱摇摆。
“就是，一点儿都不重，这舞跳的跟赶急了的瘸腿鸡比起来差不了多少。”少年音调，语气轻佻。
安君望闻此心里一紧：不会吧……
等那人走进一看，依旧是星眸剑眉，英气逼人，依旧是看起来比自己还破烂的衣裳，依旧是……这找事儿的语气。安君望叹气，暗道点背。
这正是凉溪村有名的少年郎，薛城。
周围的各家各户都收了声，说薛城在凉溪村有名那是当之无愧的有名，但是美名还是恶名就难以定夺了。他可以因为一个黄面烤饼把人打的头破血流，也可以在一年中最重要的秋收时节旷上整整三天就为了给一个孤家老人找他刚买回来就跑了的看门野狗。总而言之，难以捉摸也令人不愿与之扯上关系就对了。
“哟，安君望。”薛城率先打了个招呼：“今天令府有什么美味佳肴能让为兄一饱口福啊？”
他低头看安君望，安君望不敢看他。气氛一度凝固。
薛城这种问话方式他已经习惯，但还是有些招架不住。一年前娘亲被爹爹从县城里的安府休掉，带着他来到凉溪村，没法走出现在的处境，逢人便说自己是安府的太太。一年过去了，却依旧是农村妇女一个，安家也毫无寻回之意，五邻六舍便都出来嘲讽了一阵，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事实上安君望的顾虑并不是薛城所想，薛城毫无嘲讽之意。他只是看着安君望消瘦却明朗的五官模样，心中觉得太像大户人家生出来的秀气少爷了，便脱口而出。
“没…没什么，稀粥和腌菜。”安君望心中叫苦。
“那走吧。”薛城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扭头就要往安君望家走。
安君望不敢反驳，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心里默默打算不带薛城回家的可能性。
结论是不可能的，他和薛城接触不多，摸不透薛城怎么想的，但安君望怕疼。
“诶！”安君望艰难地走了一段，避免再跳瘸腿舞，一直专注着脚下，却不想一下撞到了走在前方的薛城身上。薛城回头看他。
完蛋了……安君望吐舌。
然而准备好接受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慢死了，你才多大啊就跟千年的王八一样慢。”薛城嘴里抱怨着，却将安君望肩膀上不应由这个年龄孩子的重担接了过来。
这……骂还是有的。
“再跟不上你就可以看绿豆去了。”薛城不再说话，转身毫不费力地继续往前走。把去安君望家的路走的理所当然。
“嗯……嗯！”安君望有些呆愣，突然没了快要压倒他的重量，他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后立即亦步亦趋地跟上。
这样的薛城不是安君望假设情况里的薛城。
梧叶诉秋，空山新雨，百花皆杀。山间的风簌簌地吹，擦过安君望的肩，掀起薛城的衣角，安君望忽然觉得留给自己背影的高挑少年，更是高了一截儿。有点当年不肯嫁春风，无误秋风携手共的意思。安君望拍拍自己还没缓过来的大红脸，想什么呢。
“吱呀------”没了锁的木门被推开，声音催人尿下。
“娘，我回来了。”安君望边对屋里喊着，边将院里的大水缸揭开盖，准备向薛城接来水桶倒进去。
“饭。”薛城挑挑眉，没把水桶给他，径自一悉倒进了水缸，示意安君望给他弄饭。安君望不反对，乖乖拿碗筷给他舀了一碗家里最稠的稀粥，就当请了个苦力了。
安母在屋内发着烧睡觉，安君望不愿进去打扰，和薛城一起在院子里待着。
“你家的粮食收了吗？”安君望随口问道，自己家里孤儿寡母，没有那么一亩三分地，支出全靠当初安母被赶出门时带的一些嫁妆度日，自己这几天闲下，可以去帮帮薛城，虽然眼前这个吃着别人家米还心安理得的帅气流氓经常欺负自己，但安君望觉得……薛城不是坏人。
况且就凭薛城那英俊长相，安君望就不想他是个猥琐下流的混混，那样的话老天就太不长眼了。
“不收。”薛城嘴里塞着腌菜，含糊地回答道。
“啊？”安君望不解。
“给土匪收？”薛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专心吃饭。
安君望这次懂了，但很无语。
凉溪村附近有凉溪山，山上有一窝“好汉”，整天尽做些不尴不尬欺民扰民的事。现在秋天一到，冬天也快来了，那帮“好汉”哪里懂得勤勤恳恳种地，过冬的粮食全是经过附近村庄里农民们的手抢来的。
薛城再能打也打不过那一山寨的人，干脆就不收粮食，让他们没得抢，他们也不会自己跑到地里收，等土匪一走，薛城便去地里刨点没烂掉的，没冻坏的粮食果腹。况且他家中只他一人，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帮你收吧。”安君望觉得这样行不通，土匪没粮食拿气急了把薛城打了怎么办，安君望没兴趣看着眼前这人挂彩。
“就你？稻子能给你当杆爬。”薛城笑。
“……”我还能长的。安君望对自己的身高表示怀疑。
两人不再对话，薛城安安静静地吃，安君望就安安静静拿了捣衣板蹲在木桶旁地洗衣服。袖子挽起，垂下的头发遮住小巧的耳朵，抿着小嘴使劲捣着衣服。再插朵山茶花就跟浣纱的少女差不多了。
薛城看安君望一副良家少女的模样就忍不住地想逗他：“诶，给我也洗洗吧，秋老虎太厉害，我都馊了。”说完就身体力行把自己的外褂脱了扔到安君望面前。戏谑笑着想看安君望反映。
“你…！”安君望脸嗖地又红了，忍无可忍，他除了自己和娘亲没给别人洗过衣服。况且，隔壁老张家的丈夫让自家媳妇洗衣服的时候就这种语气。村子里还曾出过某家妇女帮外人洗衣服被那群无聊至极的村民嘲笑破鞋的事情。薛城……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望望！”安君望没什么骂人的经验，还来不及发作，门外就有人喊着跳着进来了。
安君望一听这动静便是刘佟，安君望的好朋友。家中在县城中开了一家小饭馆，巴掌大的地儿能摆五六张桌子也是惊为天人。
“噗。”薛城嘴一咧，笑得弯下腰“哪儿来的狗。”
那声“望望”在刘佟喊出来活像“汪汪”。
刘佟一进们就冲到安君望身边，从衣服里掏出个油纸包，往安君望手里一通塞：“这是我爹带回来的县里的桂花糕，你上次不是吃了一口特别爱吃吗，这可是三块，我是不是你好兄弟？”
“是，是。”安君望接过，很开心。他很喜欢吃甜甜的东西，但地里的甜菜嚼到后来是有很浓的苦味的，完全破坏了之前甜甜的好心情。安君望揣着桂花糕傻笑。
“那可不……城哥！”刘佟一转身，扬起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就看到了朝着自己和安君望看的薛城。
“城哥……这”刘佟有点结巴，两股发颤。
说实话，薛城抢过他吃的不是一两次了，后来都是靠自己主动“进贡”薛城才没有堵过他，免得让自家爹以为他惹了什么事。这次刘佟拿了桂花糕给安君望，却没有第一时间给薛城……刘佟感觉自己有点危险。两只脚一步一步悄悄往门外挪着，像河里的螃蟹。
“我饱了，先走了。”薛城放下干净得不用再洗的碗，无视刘佟窘极的面部表情，对安君望道了别，就直接推门离开了。
刘佟目送后松了一口气，安君望不懂其中门道，依旧很开心。
“望望，薛城怎么在你家？他欺负你啦？”刘佟问。
安君望今年尚才虚十岁，托安府的先福长得玲珑剔透，就算生活所迫饿的清瘦看起来也活像绝世公子身旁精挑细选出的清秀侍童，说不准也是下一个绝世公子，这样可爱的模样，刘佟认为定会激起薛城的破坏欲，毕竟是那样一个可怕的恶魔少年。
“他……”安君望思忖片刻说：“没有。”
“骗鬼呢，就他，谁信。”刘佟依旧想为安君望鸣不平，即使自己完全没那个胆量去薛城面前叫板，但在安君望面前一定不能怂。
“不说这个了”安君望道：“你今天去饭馆了？”
“嗯，最近有些忙，我就去帮忙了。”刘佟笑嘻嘻的。
“干活还笑得这么开心。”
“那当然，我这里可是有个对你来说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
“这些年我家攒了点钱，过了年开春之后，我爹打算去云州城开饭馆，我问过我爹了，可以带上你哦，食宿全包店小二。”
云州城在当地算得上一座稍有规模的城镇了，人口也不少，是刘佟家定居的好地方。这样好的条件，安君望自然也十分向往。可是……
“这……可能不行，我得照顾我娘。”安君望有些迟疑。
“这没问题，云州城离这里又不远，经常有车马粮食来回运，到时候找人捎上你，一两天也就回来了。你娘在村里不会有事的。”刘佟提议。
安君望稍作考虑道：“好吧，我同我娘亲讲讲。”家里的情况实在拮据，自己也干不动太重的农活，如果想要让娘亲过的好些，只能去外面挣钱了，况且……薛城他，情况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嗯！那就这样定了。我爹说了，在云州城安定下来，挣了钱，就把饭馆交给我开，到时候啊，我就有钱娶媳妇了。”刘佟美滋滋。
“想的好远。”安君望道。
“人生总要有理想，我看找秀才家的赵晴儿就长得很好看。”
“得了吧，人家也是读了几本书的女孩儿，哪儿看得上你。”
“所以要有远大的理想啊，会实现的。”
“天快黑了。”安君望懒得再与他争论，他知道赵晴儿喜欢的，其实是薛城，良家女孩儿都有一颗喜欢放荡不羁少年的心，这无可厚非。
“哇，你居然赶我。”刘佟装作很惊讶：“亏我给你带桂花糕。”
“再不走就不是我赶你而是你爹来逮你了。”
“好吧好吧，走了，明天找你。”刘佟挥挥手离开了。
安君望捻了怀里半块桂花糕到嘴里，甜丝丝的糕点在舌尖融化，口中连着鼻子里仿佛都有一股桂香，安君望幸福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后再将剩下的重包好，这都是给娘亲留着的。安君望又侧头想了想，薛城……也给他留一块吧，他今天看起来挺饿的，自己就当行善举了。
安君望进屋叫醒无力睡着的娘亲，喂她喝了些稀粥，便又回到院里继续洗衣，薛城脱下的那件外卦依然在桶边挂着，散发着无法言说的味道。
安君握着拳头咬咬牙，一把扯过，洗了！只此一次！
走在路上的薛城无所事事，脑子里不断回放安君望得到桂花糕后的笑容，挥之不去，其实薛城并不爱吃甜食，但他突然有点想尝尝桂花糕的味道，那得有多腻味才能让安君望笑得那么……甜。
薛城踱步回了自己家徒四壁屋檐漏风的窝儿，在床上躺着翘二郎腿。闭目休憩。
倏然睁开眼睛，手在衣襟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块被磨得包了浆的墨玉，自从自己记事起奔波流离，到如今在凉溪村寻见处无人的破烂空房安定下来，这东西就一直在自己身上，没丢失或者被人偷抢走也算是奇迹了。薛城曾托人看过，上面一头黑色麒麟刻得栩栩如生，不似民间俗物。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薛城自语。这几日口粮紧张，如果撑不过这个冬天……还是当了吧，反正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去年初见早梅芳，有青襟少年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