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为霜》徵止

4、chapter.4孰真孰假孰自知 林宁不知道

　　林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似乎是一瞬间的事，又似乎过了好久好久。
　　花影重重，天幕暗紫，亭台楼阁之间，萤虫绕飞。她一步步沿着曲径往前走，似乎嗅到幽幽花香，脚下的鹅卵石有些咯脚，有蝉鸣声声不倦。
　　安宁的夏夜。林宁想。她抬头，眼前是一座水榭，飞泻而下的流水在月色中铺开点点寒星。似有人喃喃低语，如情人般缱绻。
　　水榭中两道修长的身影交错，一坐，一立，一昂首，一俯视。
　　倚坐的男子白衣胜雪，发如鸦羽，月华如水中侧颜温柔，定定凝视的双眸中是溺死人的沉沦与惊艳。
　　卿安，林宁无声念到。
　　另一陌生男子略略俯身，亲昵抬手缠住卿安披落的长发，精致冰凉如瓷的手指修长有力，笑道：“谢华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蠢啊……”
　　“你还不相信我。”卿安仰面，静静注视那人，无害而无辜，“所有人都想杀了我，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竟然舍得啊……”陌生男子将青丝一圈圈绕在指缝之间，神色怜惜，却又似乎有几分疑惑，“可谢华陵为什么千方百计将我限制在边漠呢？”
　　“我怎么知道。他早就不相信我了。”卿安笑意微凉，“我也不相信他。四十万兵换整个天下，凌洵，这很划算。”
　　“我信你。”他缓缓倾覆上身，撩起卿安鬓边垂落几缕墨发温柔将它绕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尖，低首垂眸，鼻尖轻触。
　　他沙哑喃呢：“我爱你。”
　　卿安闭眼，半晌才道：“我也是。”
　　……
　　乌云重影，天边无月。
　　林宁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那陌生男子猛地抬头，四目相接。
　　她想起悬崖上的鹰，雪域里地狼，暗夜中的蛇，藏着深不可测的危机与凶狠，杀戮的气息如黑雾弥散，心脏一瞬间仿佛有冰冷黏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攀爬上来，恐惧如影子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她。
　　林宁转身就跑，却绝望地发现黑雾迅速地包围了她。她惶恐地大叫着，毫无章法地乱逃，试图摆脱这噩梦，然而毫无意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终于出现亮光。
　　林宁朝亮光狂奔，感觉越来越亮，直至周围一片白茫茫。她揉揉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条曲折不见尽头的回廊。
　　雕梁画柱，芳草亭亭，地上正红色地毯绣有暗红色回纹。一盏盏精致玲珑的八角宫灯高高挂起，流苏垂落，随风而动。
　　林宁无意识地沿着回廊往前走，直觉告诉她，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前面有人讲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今日的折子，竟是有大半劝我取妃立后，诞下子嗣。他们真当天下太平了么，竟有这等闲心。”
　　“谢氏一脉子嗣稀薄，你父亲也无旁的除你外子嗣或兄弟。如今继承之位空缺，难免恐慌。”
　　“那又如何，我偏不留子嗣，他们还要逼我不成？”
　　“难道你想百年之后，后继无人？”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又不是为王位而活，为谢氏而活。我活着只是因为我是谢华陵，凭什么要为子嗣传承娶妻生子？”
　　“你……别这般胡闹。”
　　“卿安，”那人似乎有些莫名的激动愤怒，“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这回，你是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了吗？”
　　“谢华陵，”另一人的声音有些压抑，“你我相识十余年，经历多少风浪，你却是第一次这般稳不住气。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抵触情爱之事，也许是看不起儿女情长，想一个人逍遥自在，但你真的想把这江山传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吗？别那么激动，再过几年，遇上对的人，就不这样想了。没有人愿意孤独终老。”
　　“你陪着我，怎么会孤独终老。”
　　“你还年轻，想法总会变的。”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那声音似乎终于忍不住愤怒，想要宣泄什么。
　　一片死寂。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帮我守好这江山罢。”
　　“胡闹！”一直平稳的声音激动起来，“怎么会不在了……”
　　“你不想啊……”那人轻笑，“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的，”声音轻得随风而逝，却一字千金，“助你君临天下，守你百岁无忧。”
　　……
　　半晌，有人离去。深深浅浅的脚步在林宁耳畔回荡。
　　林宁正欲前行，忽然前面又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会当真的啊……”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想要骗我，我就自欺欺人地信你。”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卿安。萧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