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雪香 “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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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想到要泛舟太湖呢？”刘荣笑着看向阿娇，荣哥哥的微笑就像晴雪天气一样令人沉迷，却又美得稍纵即逝。
“前几日看了一本叫作《西子传奇》的传奇小说，上面说范蠡归隐后带施夷光泛舟太湖，钓鱼浣纱维生。”阿娇想到这里，绽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对荣哥哥眨眨眼睛“所以，我才会对太湖心生向往。”
“哼，你看得是什么野史杂记，越王灭了吴国后，西施被作为亡国不详之人被沉湖，范蠡倒是聪明，辞了官安安分分的去做陶朱公......”刘彘突然站过来，反驳道。
“我知道是野史。”阿娇叉着腰对着刘彘吼道，接着伸出手指戳戳刘彘的脑袋“但怎么能杀掉西施，她明明是个开国大功臣。”
刘荣敛去笑容：“这样的话，以后不要乱说。”
刘彘笑笑说：“范蠡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理智的人，他能让西施心甘情愿付出，能获得越王的赏识，能得到百姓的尊重。做的时候心狠手辣，走的时候干净利落。爱的时候极尽缠绵，放的时候江山美人一起抛弃。古今以来功成名就的人，数他第一。”
“看来彘儿很赏识范蠡这个人。”刘荣含笑看着刘彘。
“我还是不信范蠡是个负心人。”阿娇抱着胳膊，嘟着嘴嚷嚷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保尚难，哪还能携带家眷。分隔十年之久，就算范蠡有心，也可能物是人非。”刘彘不痛不痒的嘲笑着。
刘荣见这两人就要开战了，忙忙要转移话题。
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行了个礼，把一条帕子呈给阿娇：“这是一个绿衣服的姑娘求我传给翁主的。”
阿娇觉得奇怪，拿着帕子一抖，看到上面绣着一个“晴”字。便忙忙谢过小太监，攥着帕子向舞女的休息地跑去。
刚刚跑到假山后面，就被一个人拽住，阿娇正要发脾气，定睛一看，正是晴姐姐。
“阿娇！”晴姐姐激动的叫了一声，又复跪了下来“求求翁主救救奴婢。”
“晴姐姐，你站起来啊”阿娇一边要扶起阿晴“你究竟犯了什么事情。”
“奴婢不敢，奴婢只求阿娇翁主能够求求长公主殿下，让阿晴回家。”
“你家人已经把你卖给候府了，况且，我娘把你送给了皇上，岂能轻易让你回去。”
“求求你，阿娇，你叫过我姐姐，阿娇求求你。”阿晴一边说一边跪在地上使劲磕头。
阿娇赶紧用手垫在地上，护住她的头“晴姐姐，你犯糊涂了么，你既然不愿意被卖出来，当初就应该跟我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候府的人了，你成了宫里的人了！”
“都是我糊涂，红缨儿，姐姐对不起你，”阿晴手中紧紧的攥着一个木头娃娃，向东方撕心裂肺的哭叫着，她的头发被泪水沾湿黏在脸上，额头被撞得青紫。
阿娇从来没见过能有人伤心到这种绝望的地步，半跪下来，一根一根掰开阿晴的手，拿着木头娃娃在阿晴面前摇了摇“晴姐姐，告诉我为什么。”
“你会帮我？”阿晴红肿着眼睛看着阿娇。
“嗯，我帮你。”阿娇怕她不信，坚定的点点头。
“......去年，我娘肺痨过身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妹妹，家里再也没有其他亲戚，我妹妹才6岁......我本是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妹妹照顾长大，我为了生计在外面劳作的时候，其他的小孩就欺负她，拿石头砸她，她才那么小，每次在外面哭得很伤心，只要看到我回来......她就开始像傻子一样笑起来”说道这里，阿晴眼睛里熠熠有泪光“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要来长安找我舅舅。可惜路途长远，我有没有盘缠，恰好公主在大明湖招舞女，我就来了。我把妹妹托给邻家照顾，可是现在，我没找到舅舅，又把妹妹一个人丢在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人欺负她......”
阿娇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回家，找你妹妹？”
阿晴反手握住阿娇的手“我妹妹，跟你差不多大，求求你，救救我们姐们两，就算要死，我也要跟红缨死在一起！”
“好，我这就去求我娘。”阿娇站了起来。
“阿娇？你要求我什么？”刘嫖盛装艳丽，站在漆黑的夜里，气势慑人。
阿晴看见刘嫖，脸色变了变，倒是镇定下来，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仰视着她。
刘嫖身边的一个叫云盎的侍女走上前了，狠狠的扇了阿晴一个耳光“你竟然敢这样看着主子！”说罢，又抡起胳膊要扇，却被阿娇捉住。
阿娇瞪着她“阿晴现在怎么说也是宫里的人了，哪轮到你来教训她。”
刘嫖击掌笑道：“果然是我的女儿，懂得以理服人......云盎！”
云盎马上跪倒地上，赏了自己几个耳光。
刘嫖走过来，扶起阿晴，拂开她额角的碎发，用手帕仔细得擦尽阿晴额头上的汗珠，捏着她瘦削的下巴“果然是长得最出色的，性格倒是太泼辣的，在宫里会吃苦头的。但是，大明湖畔的女子，果然是灵气逼人，皇上生性仁厚，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呸，皇帝比我爹都要老。”阿晴倔强的骂道。
刘嫖捏紧她的下巴“只怕你不但连命都不要了，连你妹妹的小命也不想要了。”
阿晴瞪大眼睛看着刘嫖，刘嫖冷笑一声“无非是多了一口人，候府养得起她，作为代价......”
阿晴眼中含泪，跪在地上：“奴婢会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能让我见见我的妹妹么？”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了。”刘嫖温柔的笑了笑“你若被封为美人，见见自己的亲生妹子又有何不可。”
“娘！你太过分了。”阿娇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女人迅速达成协议。
“阿娇翁主，这是奴婢自愿的......”她看着阿娇，嘴巴张了张，终究无声的看着阿娇：替我照顾好红缨，阿娇，求求你了，阿娇。
阿娇大叫一声“为什么会这样！我讨厌死你们了。”气恼的跑开了。
阿娇一路跑到低光荷池边，见到有人打着宫灯找她，忙蹲在荷池边，紧紧缩成一团......过了好久，寻她的人走开了，她才坐到地上呜呜的哭起来。知道嗓子发哑，她才泄了气，掬一捧水洗洗脸。
夜晚安静幽宁，荷花香味更加馥郁，阿娇挽起裙裾，往池边的青石板靠近，往前一倾，便摘到一个莲蓬，结果整只绣鞋都踩到水里。阿娇索性把绣鞋脱了，将腿脚侵入池中轻轻的荡着，小声哼唱“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一边吃着莲子，把剥剩的皮扔进荷池里，踢着水，过了一会子，才发现冷得不得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拾了鞋子，离开池边。
不知不觉走进了梨园，晚风清凉，漫天的梨花如同香雪一样飘零，迷离渐境，融化在夜的华章里，断断续续，无声凋落，安静翩舞，它们是精灵，不愿让凡世窥去她们的繁梦。
夜云蓝夜真，
霖霖烟雨乱。
迭盲山蛾红，
袅袅香雪眷。
香雪落袅袅，
红蛾山盲迭。
乱雨烟霖霖，
真月蓝云夜。
阿娇张开双臂，抬起头，看着月亮，任这些精灵亲吻她的脸，手舞足蹈的跳起来。
一株盛大的梨花树下面，斜倚着一个少年，白衣胜雪，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梨花香，倒像是柑橘香。落英缤纷，落在他的头上，亲吻他的额，他高傲的鼻梁，他紧抿的唇角，他睡着了，丝毫没有反应。
阿娇推了他一下。
没有反应。
“喂！”
......
“你要吃莲子么？”阿娇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得看着少年。
......
“你？......死了吗？”
......
“呀！”阿娇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到地上。
少年睁开眼睛，波澜无惊得看着阿娇。他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美丽，如同月牙泉一样清澈，月光清辉照在他的额头上，黑夜隐在他的身后......他是黑夜里的唯一光彩。
“诈......诈尸。”阿娇惊恐的往后爬了几步。
少年蹙起眉头，“我还活着。”他抬头看看月色，复又闭上眼睛。
“喂。”阿娇靠近了一些，摸了下他的额头，热的。这才放下心来。她还以为碰见了梨花仙。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娇......”阿娇开始打开话匣子。
少年又睁开眼睛看着她，怔了下。
阿娇顿时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娇，是这样写得。”
阿娇在他手心写下。
少年默默抽回手“你怎么来这里，你阿娘不会着急么。”虽然是关心的话，少年说起来淡淡的。
“我跟阿娘吵架了。”
“为什么。”
阿娇絮絮叨叨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边说还问“你有没有睡着？”
因为少年一直半阖着眼睛。
“那你为什么生气？”少年冷冷问道。
阿娇怔了一下“不知道。”
“你是憎恨你母亲的权势之心么？”
阿娇摇摇头，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母亲要有你母亲一般的权势地位就好了。”少年突然说道。
阿娇指着他，“你......竟然也是贪慕荣华富贵之徒。”如此纤雅的少年，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紧紧攥着项间的石头“权势......除了能带来荣华富贵，还能守护人最宝贵的东西。”
阿娇好奇得看着那颗漂亮的雨花石“这就是你最宝贵的东西么？”
少年看着阿娇，直到把她看在眼里“现在是的。”
“能让我看看么。”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阿娇晃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
少年被她缠得受不了了，遂说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你娘？......她？”阿娇恍然大悟“对不起。”
“没什么。”少年站起来，抖抖袍角的灰尘，向远处走去。
“等一下。”阿娇扑上去，扯住他的广袖。“不要走。”
少年淡淡得看着她。
“我一个人在这里呀，我要你陪我。”阿娇缠着他说道。
少年狡黠一笑“我若是梨花妖怎么办？”
阿娇一惊，后退了几步。
少年知道她是害怕一个人呆在这里，所以什么死缠烂打的招数都出来了。
“我送你回去好了。”少年蹙眉说道。
“不要。”阿娇抱着肩膀，径自坐回地上，咬着舌头呜咽着。
少年绕回来，蹲在地上看着阿娇：“你哭了。”
阿娇撇过头“没——有——”
“那就好。”少年说罢站起来。
阿娇猛得大声嚎啕起来，这次哭得半真半假。
“好了好了，我娘说，男孩子是不能让女孩子哭泣的，我陪你好了。”
阿娇顿时乐滋滋的看着他，伸出手来“要不要吃莲子。”
少年接过莲子，细细咀嚼着。
阿娇马上拉开话匣子，扯东扯西。
少年也渐渐开始说起了自己。
柑橘林里，他的母亲站在树下等待，花雨落在她的群角，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忧愁与期待写在她的眉心，她渐渐老去，岁月依然蹉跎不了她的美丽。她如同橘花一般隐忍，一般芬芳。她织布，她弹琴，她料理院前的茉莉。她淡蓝色的麻布衣裙，她安静的气质......
“你家可是有一片柑橘林？”
“嗯，其实是青杏与柑橘并植。”
“怪不得，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柑橘的香味。橘在北方为枳，长安就没有橘子树。”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以后去淮南，我请你吃橘子。”说罢住了口，蹙眉看着阿娇。
阿娇兴高采烈的说“好好好，但愿你信比尾生。”
阿娇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直到自己挨不住困意睡着了。
少年看着她睡着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娇虽然很烦人，喜欢黏着别人，喜欢撒着娇，但是，这样的阿娇，会让人无法拒绝。
我叫刘不害，我娘叫我小石头。
他对着沉入睡梦的阿娇说道。
刘不害割下被阿娇拽住的袍角，站起身来，向梨林深处走去。
梨花如雪，粘在他的衣服上，他轻轻抖落它们。
他是淮南王刘安的庶子，他的娘一生被囚在“蝴蝶谷”等待父王，他的娘在等待中陨落，嫡母的冷淡，弟妹的疏远，甚至是父亲的愧疚......这些，无时无刻不纠结在他心里。
他踏着满地的香雪，翩然如谪仙。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雪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