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谁家》尾田

1、初五

　　陌镇，并非是什么古镇乡村，而是鬼镇。
　　人的生命结束，自然是要去阴间的。但在人间与阴间之中，有着这样一个地方，陌镇。
　　人死后，变成鬼，总有一些鬼是不愿转世的，无论是有深仇大恨不得报，还是心有执念，放不下今生缘。但是白日里的太阳，会将他们烧的灰飞烟灭，夜里阴间黑白无常禁止在人间流浪。所以对于那些不愿去阴间的鬼，陌镇，就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小二，来两壶好酒，带走！”
　　说话的那个鬼估计是中毒死的，面目惨白，双唇青紫，两眼瞪得像个铜铃，估计是得中的见血封侯的剧毒死的了。
　　“慢着，我说，牛大哥，上好酒可以，但能不能把酒钱先结清了？”
　　酒家的老板娘拿着账本，啪的一声摔在饭桌上。
　　酒家老板娘看着模样不丑，样子还有几分姿色，很年轻，左右也就二十几的年龄吧，一身红袍，衬出花姿。
　　牛大哥一摸口袋，手就愣住了。
　　“啊？哎呦喂，老板娘，不巧今儿，我没带钱，要不先记着，过几天儿，不就是清明儿了吗，到那时，一并算上吧。”
　　老板娘挥了挥手:“清明会有人给你烧钱？怕是哪家烧错的，捡的吧。好酒没有，上两壶陈酒过过嘴瘾得了。”
　　“行，谢谢老板娘啦。”牛大哥立刻恭维着老板娘，笑的跟菊花似的，就是那张脸上都是黑血，笑起来,真丑啊-.-！
　　这位牛大哥来着陌镇也有些年头了，刚来那会儿，问他叫什么也不说，见他身壮如牛，随口就叫了“牛大哥”，这牛大哥生前像是江湖人，身上一直背着一把剑，武功挺高的，平时也挺帮衬着老板娘这酒家店面，遇上小鬼闹事，剑一放，那些小鬼顿时就吓走，就是有点喜好喝酒，天天来这酒馆，蹭上一壶酒。细细瞧他的面容，想是生前应该也算得上的上是个英俊儿郎吧。
　　老板娘转身便走了，对打酒的鬼小二喊道：“来两壶陈酒，加满点，算老板娘我送的。”
　　牛大哥乐滋滋地把酒带走了，随后，一个花衣姑娘走进来，看上去不到二十，一身华服，看上去像是贵家小姐，估计是刚死不久。
　　老板娘瞧着，迎上来
　　“小姐，你这是......”
　　那姑娘直直的盯着老板娘看，嘴唇紧珉着。
　　待到那老板娘有些不耐烦，打算再开口问时，那姑娘开口了。
　　“你这里要人吗？”
　　声音嘶哑难听，仿佛玻璃划过地面一般刺耳，可那姑娘面无表情，丝毫不在意。
　　也是，来陌镇的，谁没有点破事呢。
　　老板娘一听，面色微微一顿，收起笑容，审视着眼前这个姑娘,但是又看不出什么。
　　“姑娘，要想呆在这个鬼地方的人，可不多啊？”
　　老板娘眯着眼睛，试探的看着她。其实想要留在这里的人不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轮回的机会，一辈子只做个孤魂野鬼的，大多数人还是情愿交给保护费，方便日后有条退路。而那些要留下来，想要待在陌镇的，可就麻烦了，要想再次投胎，是要在忘川河下化作彼岸花千年来赎罪，天地平衡哪里容下反抗，要来赎你任意妄为的罪。陌镇这地方能被阴间阎罗认可，自然有着它的道理和用处，那些个不愿投胎的，在这儿交个保护费，游荡个几年的，看着所恨所爱的人也下了阴间，看着别家的爱恨情仇，受着自家的悲欢离愁，心里的爱恨情仇也就放下了。阴府有了陌镇，那些冤魂有了安置之处，也不至于难以管理，能有这样一个地方，着实不错。
　　“老板娘，你这还要人吗？”
　　那姑娘又问了一遍。
　　紧紧的盯着她，半响，笑了一下，说道：“要，跟我来吧。”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账本，甩到桌子上，向院子走去。
　　陌镇虽容能鬼呆在这里，但也不是没有规矩，在这里呆着，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待在这里的居民就必须要有身份，开酒家，开小店，做长工都行。不过像是有一些呆的时间不长，只是躲避阴间无常的，交够保护费，就行了。
　　说实话，时间的确是个好东西，可以忘却很多事情。
　　不过，这姑娘怨念颇深啊。老板娘边走边咂了咂嘴，感慨道。
　　“名字？”老板娘问道。
　　“没有。”还是那嘶嘶的刺耳声。
　　“没有？”
　　老板娘不由转过身，微微惊讶道。对上那姑娘的眼，平淡无奇，毫无波澜，实在看不出什么感情来。
　　老板娘笑了笑，没说什么，又转过身：“不能没有名字的，每个人都有名字，人生而有名，名字是人的脉承，有名才有灵，才会有七魂六魄，人才方为人。你若实在不想用你之前的名字，我便随便起个，行吗？”
　　那姑娘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今儿初五，就叫你初五吧。”老板娘妥妥的是个取名废。
　　“好。”那姑娘也不在意，回道。
　　酒馆里除了老板娘外，还有个小二，搁这地方也有三百多年了，就死心塌地的留在陌镇，哪里也不去。这个酒馆每一天的事也不多，那些鬼不过只是漫漫长日无处打发，一壶小酒，一日光阴，好打发得很。
　　初五不喜欢说话，每一天除了该干的活，就蹲在酒馆子门口，看着各色各样的鬼在街上游荡。
　　老板娘看着初五的背影，默默的摇了摇头，叹，她看得出她是为情所伤，等郎归，又是一个多情的可怜人。
　　忆往昔，老板娘在这个小小酒馆里，不知遇到多少痴男怨女，他们不愿投胎，不是他等她，就是她等他，可是等到又如何，一开始，眼中那种“此生非君不嫁，必跟之上黄泉”的情意浓烈似火，在这里，他们待上数百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们不是神，不是妖，只是鬼，由人化为的鬼，人的情能深到哪里，终究抵不过岁月的。
　　老板娘见酒馆里客人不多，走向初五，站在她面前。
　　“初五，上街逛逛吧，”老板娘看了一眼初五，便转身走去，“小二，看店。”
　　初五看了一眼老板娘，默默起身，垂目跟在老板娘身后。带着她逛遍各个鬼街魂巷，见尽陌镇的那些情深义重化须有，最后又带着她来到一个码头。
　　老板娘她说，这个码头通往阴间，这里的船家就会将其送往鬼门关，走黄泉路，到忘川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前世今生，再入轮回。
　　初五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河的那方，尽管那里一片模糊。
　　老板娘看着初五，不得不说，这个姑娘是她见过最奇怪的姑娘。因为，按照常理，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在这种环境的衬托下，此时轻则放下心中所苦，重则也奋力反抗，支持自己内心的执念是对的，再不济，也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讲出自己的不甘。
　　可是，这姑娘反应实在不符常理啊。
　　这时，街巷里传来阵阵笑声。
　　“有钱了，有钱了，家里烧钱了！”
　　老板娘闻声望了过去，笑说道:“原来今天已经清明了。”
　　初五听声也抬头看过去，老板娘余眼看了她一下，接着说:“你家人怎么没给你烧......”
　　“老板娘，你累了，走吧。”初五用她那嘶哑的声音冷冷的说。
　　老板娘尴尬的闭上了嘴。
　　没办法，任你用尽办法也撬不开这姑娘的嘴，挖不出这姑娘的心，奈何老板娘这次难得的好奇心。

　　老板娘挖不出初五的秘密，心里就难受。她在这里也待了近一千年了，日日夜夜的陌镇，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多精彩的日子也过得平淡如水，依旧守在这里，守着酒馆，不过和阎王谈下约定，渡陌镇九千九百九十九鬼送阴间转世，就答应她一个要求，不巧初五是她看中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鬼。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初五这样的鬼，柴米油盐皆不进的，而且她总给自己的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说不出，但很感觉到。
　　这天，老板娘决计一定要撬开初五的嘴，就算不为自己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魂，也为自己的好奇心，最起码得问出初五怎么死的。
　　此时，初五正坐在院里发呆，老板娘刚想走过来，结果看到店里小二居然坐在初五身后，看上去初五并不知道小二的存在。
　　小二微微抬起手，轻轻的动着，像是在抚摸什么。老板娘眯起眼，细细的看着，他抚摸在初五被灯光照射的影子的头。
　　天啊！
　　老板娘吓了一跳，这店小二自从三百多年前来到酒馆，他是妖，陌镇对于妖来说，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还以为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呢。
　　说实话，她还想着将来把酒馆留给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干了三百年，给点辛苦钱，谁曾想，这小二居然......喜欢初五。
　　老板娘想了想，先退了出去，等会儿寻个机会，问问小二。

　　下午，老板娘见小二走到前台，准备打酒，她就招了招手，示意小二过来。
　　“小二啊，我看见了！”不愧是老板娘，直奔主题。
　　小二一脸茫然，看见什么？
　　老板娘说:“刚刚在院子里......”
　　小二立刻低下头，眼里扑朔迷离，小脸蛋红了，支支吾吾的:“老板娘，我来这里三百年...”
　　不会吧，真看上初五了？老板娘心中惊呼。
　　“小二啊，我知道，你在这里时间是挺长的，动了心我能理解，可是你能不能先别看上初五？”
　　小二是知道她在干这事的，是明白老板娘的意思。
　　小二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静静的说:“老板娘，你还是放弃她吧，她不会成为你的最后一个的。”
　　什么？老板娘顿时没能接受这句话。
　　小二就已经走了，老板娘坐在平常初五常常发呆的地方，双手撑着脑袋沉思。
　　她想着，也许这小二不简单，他或许和初五认识吧。老板娘有很多疑问，心里痒痒的，可是又没人可以回答，就忍不住想骂人了。
　　倒霉牛大哥刚准备进酒馆，不巧撞上了枪口了。
　　“牛大哥，站住，先把酒钱还了，不然就别进酒馆。”
　　牛大哥的脚还没踏进门槛，又收了回去:“哟，老板娘，我这几天没来，今儿火气怎么这么大？”
　　老板娘两手叉腰，气势汹汹怒道:“不巧，老娘我今天心情不好！”
　　牛大哥愣了一下，连忙后退，一脸贱笑:“嘻嘻，老板娘，我明天再来吧！”
　　心中默念着，老板娘不好惹啊！
　　牛大哥一转身，便看见刚从院子里出来的初五，愣住了，喃喃自语:“妹妹？”
　　初五抬起头，望了牛大哥一眼，便转身做其他事了。而牛大哥见她不理自己，一把推开老板娘，想要拦住初五，不让她走。
　　嘎？他认识初五？老板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牛大哥推开。
　　过了一会儿，牛大哥就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任凭老板娘叫什么，他也没有理睬。不过看起来初五也许认识牛大哥。老板娘内心万马奔腾，这个初五到底是谁，不仅店小二认识她，连牛大哥也认识她。
　　老板娘见牛大哥一走，就立刻去找初五，一般来说，在铁石心肠的人，再见到自己的亲人，心总会软一点的，毕竟老板娘这一千年不是白混的。
　　她找到初五的时候，她在码头，初五还是像那天一样，望着河的那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初五在伤心，尽管初五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也许是心在哭吧，她就站在初五身旁，陪着她。
　　初五说话了:“以后陌镇就没有他了，老板娘，对不起，你少了一个酒客了。”
　　老板娘一脸懵了，牛大哥走了？当初牛大哥来陌镇，凭他一身怨念和武力，楞是成了全镇唯一一个既没交保护费，也没找个正经事的人，差点没进阴间黑名单啊，还以为他就不会去投胎了。
　　初五到底是谁？为什么牛大哥就走了？小二又为什么认识初五？天啊，老板娘心里立即十万个为什么。
　　“初五，你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来陌镇？来这里为了什么？还有......”老板娘立刻如鞭炮一样，放出很多很多问题。
　　而那个沉默的姑娘只是转身准备回去，老板娘急了，大声喊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也行啊？”
　　“自尽。”
　　还是那样难听嘶哑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声音，可是，老板娘听清楚了。那一瞬间老板娘心里揪了一下，她说她是自尽的。
　　老板娘站在码头上，看着初五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跑了，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尽管她的身影如秋叶般萧条。

　　后来老板娘总结了一下，她这一天收获，是的，她只知道初五是怎么死的，还是初五心软告诉她的。好的方面来讲，她起码知道了她是怎么死的，可是老板娘并不感到开心，因为她只知道初五是怎么死的，可是为什么要自尽，还莫名其妙多出了更多的问题，老板娘内心崩溃，只想抓狂。
　　初五，“......”沉默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