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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孺子可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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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正砸下几锭银子为陆楚结账,取回典押的几包铜钱,并亲亲热热的喊他陆大哥时,陆子瞻清楚的欣赏到掌柜变化无常的脸色,从白到惨绿,从绿到赤红,一贯尖酸刻薄的嘴脸竟然顿时诺诺无言,纵然他心高气傲,鄙夷权贵,也忍不住大笑而去,将一腔讥讽倾泻笑声中。
值得一提的是,杨柳站在马车敛裾行礼之时,其姿态娇柔容貌秀美,令见多识广的陆子瞻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想如此举止雅致的女子也不过是个陪侍婢女,可想而知,这位小公子背后的家事必然是非富即贵。
出于对位高者天生的鄙夷,他难免对身边笑容诚挚却少年老成的小公子多了几分疏远,不过每日车马劳顿之外,为周正习字指点明经时,却从不曾放水或是故意为难。
周家本就有几位老教习,学业上虽然不敢苛求,但对习字之法各有千秋。有人说,写字当从楷书开始,有人说,当从篆书开始,或说当从隶书开始,等等。周正无奈,只能轮回复写,今日一贴楷书,明日一贴篆书,临的贴多了,又觉得都对,都不对。
以此疑惑询问陆楚。陆楚寻思半刻,依靠在车塌上,缓缓道:“写字之法,本就无定例。无论篆、隶、楷、草、行、吉金、石鼓都可。正如常人行路,有人从此处走,路通,则说该往这走;有人从别处去,亦可,则道别处才是正途。事实上殊途同归,因人而异。”
周正若有所悟,“这就是‘结体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的道理吧。”
陆楚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你因教习所求不同,不专于一法,自然进境不一,成就不易。若要有所进,当专于一道先。”
周正应下了,即日放下其他几种,专工楷书、隶书,不过几月,尽然有了突破,自是后话,不必细表。
当说他表态顺从,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对陆楚的瞻仰,让陆老师很难不继续指点下去,“若是习字日子久了,当知晓,写字与做人有莫大关系。初始时候,年少无知,写字归写字,做人归做人;到年纪见长,历事经多,方晓书为心画,若无胸襟气概,学识涵养,字又岂能入人眼。要看字好不好,不在一时,百年才见分晓。”
“故而,开始习字,须重笔法,如何执笔,如何运笔,如何留白,前人之理,不下百条。而后,即知用笔如用箸,办法因人而异,只要效果,不讲定规。持之以恒、临池不缀,则自能得其门径。”
“但勤为道始,要写得好字,技法固然重要,更要紧在于心境。不可有一点名利心,世俗心。丈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以俗。一俗则万事殆矣。其书为奴书,其人为书匠,不过名利之具。技艺可以熟练,然要去俗,唯有读书,日积月累,才能得潜移默化之功。气韵天成,半分在心胸,半分在学识,皆为读书之效。此非专研技艺者能成。当年狂草书圣怀夙道,‘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正是这个道理。”
周正拜服,若不是自己实在晕车呕吐过久,精力疲乏,恐怕陆楚还会滔滔不绝讲下去,和上辈子自己在家学里枯燥乏味的毛笔课相差甚远。想想自己秃顶中年的伯伯自管自展示自己的笔法,砸下去仍由家里的小孩子临帖,只要熬完40分钟即可的习字方法,哪里是学识渊博、信口成章的陆楚可以比拟的。
“懂了?”陆楚不在意问道。
周正想了想,恭恭敬敬行了个半师礼,“醐提灌顶,如雷贯耳。”
陆楚轻哼了一声。这个小公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不过短短数语,却以为是什么秘法不成?他英俊的脸颊上又浮现出一种隐晦的讥讽之色,“那好,我问你,笔何以善?”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周正顶着一具跳脱稚气的身体,却用一种穿越千古的语气一字一顿回答。
陆楚哑然,半响,深深的盯着周正一眼,憋气一般吐出个‘好’字,就闭上眼自顾自休息了。以他的性格,能做出这般点评,已经是莫大的称赞了。
至此,陆楚对周正不再敌视疏远,而执同辈之礼,每每车中畅谈,有所感慨也不加掩饰。下意识,他将这个年纪不大却聪慧过人的小公子列入道可深交的行列,而且,经过几番畅谈,他也的确发现这位少年公子,谈吐有趣,多有别致论言,对经史长策多有涉猎,虽然经典考究并非所长,但胜在看点新颖,常有奇想。虽然听似狡辩,细想之下,却别有一番洞天。
他哪里知道周正更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几乎奉为仙人。
尤其当周正一时口误,快语说出天圆地方是错误的,应该天之广淼,无边无际,地之广大,不过一球时候,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没想到陆楚沉思半刻,斩钉截铁道,“我曾经登高望远,临江见舫,都是远不可见,而近处为大。走近一看也是如此。若地真为方,那一片平整,不可能如此。倒真有几分地为圆状可能。”
吓得周正几乎以为此兄也是穿越而来,不过是掩藏的比较深了而已。马上以苹果落地的缘由、日食月食的成因、人类种族的起源等多番试探,才无奈相信此人真的仅仅是天赋奇能,多智近乎妖而已。也让他坚信,此人的认识领悟能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同个时代。
更是因为如此,周正对陆楚敬仰之情如黄河之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平日里仗着自己年小任性,硬是以什么是人,生存的真实意义,技术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古时为何不存帝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可信性,群众与英雄的区别等多个哲学、伦理学、社会学、自然学的问题一一考较。
陆楚也从一开始的言一藏二,到后来的知无不言,更是到最后的拍案而怒引据反驳,其中的心情经历之复杂,态度起伏之曲折,非寻常人能够体会。平生第一次,领悟了,什么叫做唯汝子难养也。更是深刻的体悟了,纵横派辩驳舌战的精华所在。
渐渐的,连陆楚自己都无奈发现,心中竟然对小公子的一些歪门邪道大感有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偏离了儒家正统,往不可知的方向走去,还偏偏克制不了自己求知和辩解,然后吸纳的冲动。
周正也借由着几次激烈辩论,将自己的想法认知真正清理一遍,当中陆楚死活不肯接受的理论观念,他也开始深埋于心,不敢在外人面前不知深浅的暴露,而陆楚勉强信以为真的观点,则作为好友商谈的话题,而陆楚补充说明,引以为傲的想法,就可以安心使用,不必担心被人当作异类。
同时,陆楚认为学子当多读史、经、策的观念也渐渐影响了他,平日里捏在手里的书册,也从杂言野史传奇向正统的经典变化,不能不说,这些艰涩难懂的文章解读中,很大一部分,他承袭了陆子瞻的观点和想法,对一些断句解说,自然也以陆子瞻的版本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