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桑儿

4、【肆。】

　　沉烟退下去后，婉儿便灭了灯，只留下一盏烛火，任它在黑夜里和着窗外的风舞动着。婉儿呆呆的坐在桌前，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任它静静燃烧，亦不去剪烛花，思绪悠悠的飘回到今日的桑间陌上，想起那白衣翩翩的公子，被惊了马，何等的狼狈，却依然无波般给自己让出条道来，婉儿不禁轻扯嘴角。还不知道他会怎样怨自己呢，婉儿想到。嘴角不禁咧得更大了。好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呢。

　　许久，婉儿晃晃头，甩开这些纷繁的思绪，眼神落在各色绣线上。绣什么给姑妈呢，她想。若是绣寿星捧桃，这上面可还有个太后啊，虽说这太后早已与青灯古佛作伴，不理世事，但这虚名倒还是在的；若是绣花开富贵呢，意思倒是好，只是太过虚假，料想姑妈也不会喜欢，何况，朝中大臣，又有谁会不送这么些寓意富贵荣华的物件呢。不如绣个鱼戏莲叶吧。“采莲南唐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许。”婉儿想起了幼时姑妈常对自己吟诵的这首诗。姑妈说，那是家乡的景色，带着些许抹不掉的印记。恩，这是家乡特有的景色呢，姑妈一定喜欢的。打定主意，婉儿便就着微弱的烛火描了绣样，撑开绣绷，起了几针。

　　且说那白衣公子，正是去岁皇上钦点的状元莫云归，年纪不大，却已官至吏部侍郎。今日急急往回奔走是因为听得有人来报，老家的管家钟伯到了京里。莫云归幼年双亲早亡，后来家道中落，旧日仆人走的走散的散，人情冷暖，可见一斑。然而，老管家却不离不弃将他抚养成人，即使后来穷得只能以蒲根度日，也要使他念书，考取功名。而莫云归亦不负厚望。在他的印象里，老管家便如自己的再生之父一般。

　　莫云归开心的回到府上，见到老管家，激动地抱住他。老管家看见曾经的小公子已有此番作为，忍不住老泪纵横：“老爷夫人，我总算没有辜负你们的重托啊。”

　　莫云归听了也有些伤感，想起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家道突变看到的人走茶凉，十年寒窗苦终有的成绩，一时间也忍不住嗟叹。

　　莫云归望着老管家的一头华发，眼角眉梢的丝丝皱纹，心下一痛。于是一手扶上老管家，让他在上位坐了。

　　吩咐人上了茶，莫云归双手捧茶，突然双膝跪在老管家面前。老管家被惊得跳起来：“公子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老奴了。”

　　莫云归微微一笑，站起来，又双手扶了老管家坐下，说道：“钟伯，你听我说。云归自小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来昔日的仆役早如鸟兽般散去，就连亲戚朋友也认为我们家不吉利，都不愿与莫家有任何关系往来。可是，只有你，不论别人说什么，仍然含辛茹苦把云归抚养成人，不论再艰难，曾经请的西席都不曾断过。江湖草莽尚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鸟雀也有反哺之情。如今，云归得了功名，又如何能不好好孝敬你老人家？所以，从今日起，您便是云归的义父了。”

　　老管家心下欣慰，然觉于理不合，待要推辞，却说不过莫云归，于是只得欣然接受。

　　“既然义父同意，便把这茶喝了吧。请义父受儿子一拜。”莫云归浅笑。

　　“好好好。想不到我老钟一世无依无靠，却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子。”老管家双手接过莫云归递上的茶，轻掀茶碗，欣然饮下，脸上的皱纹都随着他那一笑成了一朵娇艳的花。

　　莫云归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卫道：“天海，吩咐下去，从今往后，钟伯便是我的义父，府上之人当以老爷之礼待之。让厨房备饭，我今日要与义父痛饮一番。”

　　天海应声是，忙下去准备。

　　不多时，饭菜便摆了上来。莫云归扶钟伯入座，端起酒说：“义父，孩儿敬你一杯，感谢您这些年含辛茹苦的将孩儿抚养长大。”

　　钟伯满眼笑意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席饭，吃得笑意阑珊。

　　饭罢，莫云归对钟伯说：“义父，时辰也不早了，况且您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便早些歇息吧，孩儿已吩咐下人在西厢收拾妥当了一间上房。如果有什么事，咱们明天接着说。”

　　钟伯带着柔柔的笑意，由丫鬟领着去就寝了，自不必说。

　　莫云归见义父离开，也准备去歇息，却被天海叫住：“公子，今日宫中送来请柬，下月初一便是皇后娘娘生辰，公子准备送些什么？”

　　莫云归眉头微皱，想了想，道：“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可不是件小事啊。送得贵重些吧，有人会说我一介新科状元，如何会有这许多钱财；若送得轻了，又有人会说咱们礼清情薄，不把皇后娘娘放在心上，简直是藐视皇家。况且，我本不大懂这官场中事。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啊。这样吧，你明日先派人打探打探其他王公大臣都送了些什么再说吧。”

　　天海应是。莫云归摆摆手让他下去了，自己则慢慢踱回房中。

　　回到房中，莫云归想起白日见到的婉儿，想起那个女子，像一枝盛开在山涧的空谷幽兰，不染尘埃。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她遗落的那方绢帕，于是把它从怀中摸出，轻柔的将其铺开在桌面。烛火映照下，那阙词与绢帕一角的那枝幽兰便就着西窗下暖暖而昏黄的烛光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忆经年，小楼初画夜雨寒。
　　枯蝶残梦驻秋千，看落红凌乱。
　　烟花不堪剪，迟迟钟鼓鸣羌管。
　　凫香暗水袅残烟，共暮天阳断。

　　莫云归反复的读着，越读越喜欢。这女子，才学不浅啊。然，看这词句，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而细细想来，这故事也多半是掺杂着些许悲伤的吧。可她又不顾影自怜，这词意境清新，遣词淡雅，从中还可看出一番将世事看透的洒脱。只不知什么样的际遇才能造就出这样的女子。莫云归痴痴的想着。想来，她应当是那种“万人从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女子。

　　想着想着，不觉已是月上中天。莫云归灭了烛火，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