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好景美少年》秋景画蓝

1、初见 “初见留余

　　长长的走廊里甚是安静，两侧靠墙的位置稀稀疏疏放着几把撑开的颜色式样各异的雨伞。从一间间教室小小的玻璃门窗里望去，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上自习。叶清听着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得自在从容，全无他顾，纤弱细长的身影在长廊的映衬下稍显落寞。一滴雨水顺着伞尖静悄悄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碎成千万种形状。
　　A604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叶清站在门口，门未关，室内无一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雨伞立在门边走了进去。空荡荡的室内一览无余，除了几把座椅几张课桌及桌上摆放的零杂物件外再无他物。
　　叶清径直走到临窗的一张桌子前，上面放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国际法学》，旁边是一摞摆得整整齐齐的装订成一份份的A4纸，叶清无心扫了一眼，上面那张写着班级姓名等等，想来是学生的论文。靠墙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青铜摆件，看到它叶清不自觉地笑了。她拿起那个摆件，想起他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惊喜与诧异，记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她：“这是——貔貅？”她原想像一般女朋友对男朋友那样嗔怪着捶他一下，抑或开玩笑般，装作无奈的样子顺着他的话说“对，给你辟邪”，可是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绕了一下便拐个弯不见了。她只是一脸平静地如实道来：“卖家说是獬豸，嗯，也是上古神兽，象征清平公正的。”无需更多解释，他肯定明白她的意思了。当时以为他毕业后会像她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律师，没想到他最后做了大学老师。
　　叶清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门口那个男孩子正盯着她出神。等她回过神来眼角余光注意到他，对方立刻对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无邪”，叶清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的笑。他渐渐收了笑，吹着口哨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份A4纸“啪”地拍上去，然后似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叶清见他进来，微不可察地退了几步，这时他反倒走近她，嘴角噙着笑，挑眉问她：“你是几班的？也来交论文？”叶清想，他要么太傻，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学生，要不就是太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尤其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只是见他一副戏谑轻佻的模样，不由心生厌恶，不欲理他。他看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觉尴尬，还道她自我防范意识太强，于是主动介绍自己道：“我叫耿星棋，‘耿直’的‘耿’，‘星罗棋布’的‘星棋’。”说着他转过身从背后那摞纸上拿起自己刚刚放上去的那份，把姓名那一栏指给叶清看，然后手指往上移了移笑嘻嘻补充说：“2班的。”再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忽然移了一步凑近那摞纸堆，看了一眼转头问她：“5班，张希晴？”叶清心里觉得好笑，却不动声色。
　　“噔噔”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传来娇嗔的女声，“喂，耿星棋！”一头微卷的长发，长相俏丽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找你半天了。”她抱怨道，看到叶清，眼神立刻转为戒备，一把扯住男孩的领子，抬起一条长腿象征性地在他屁股上蜻蜓点水般扫了一下，嗔道：“臭小子，不要到处放电啊！”随后不由分说拖着他就往外走。叶清微笑，温婉优雅的小女生落伍了，现在是“女汉子”的天下，可是多少号称“女汉子”的，骨子里也不过还是娇滴滴的小女孩。
　　“喂，许橙月，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本少爷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女孩一把搂住男孩的脖子轻笑道：“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要什么清誉！”
　　啧啧，光天化日，打情骂俏，简直天理不容嘛！
　　“初见留余念，他日好相见！”即将消失在门口拐角时，男孩回过头对着叶清眨眨眼，害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直惋惜，好好一个清秀的男孩子，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油腻腻的惹人厌。

　　沈桥郗回来的时候，叶清正靠窗对着下面打着伞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旁边站着一位略比他年长的男士，大概是他的同事。叶清有点不自在，偏偏他看到她就朝她径直走来，边走边说道：“抱歉，让你等我。”语气里尽显温柔，叶清不由红了脸。那人看这情况，已然明了，朝着沈桥郗努嘴道：“女朋友啊？”沈桥郗于是互相介绍一番。叶清含着笑朝那人点了点头，对方却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随后打趣道：“小姑娘真漂亮，跟桥郗真是俊男美女，才子佳人！”边说边拿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的沈桥郗，对着他挤眉弄眼的。叶清对诸如此类的客套话早已听得耳熟，见两人的架势，他们倒像是已经很熟了，想不到工作半年不到，他就和同事混得如此熟了？
　　走出教学楼，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两人各自撑开伞，并肩走在校园的曲折小道上。路上偶尔遇到他的学生，对方热情地打招呼，沈桥郗微笑颔首，无意多作停留，对方见他佳人在侧，不免好奇地盯着瞧上几眼，叶清没来由地烦闷，所幸放低了伞檐。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终于到了约定的餐厅。叶远泊已经到了，看到他们，远远地招了招手。
　　“爸。”叶清边喊边自己把椅子拉了出来。
　　沈桥郗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转向对面，“叔叔，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叶远泊笑得云淡风轻，正了正身子道：“没关系，是我来得早了。”
　　叶清看着对面的男人，自己的父亲，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不显老呢，完全还是一副中年大叔的模样。
　　服务员送来菜单，叶远泊把它递给对面的女儿，叶清也不去接，只道：“你们点吧，我都可以。”沈桥郗赶在叶远泊笑容凝固前把菜单接过去，“我来点吧，这家餐厅我来过几次。”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地谈上几句。叶清在一旁冷眼看着，仿佛他们才是父与子，自己倒是个局外人。不过，他看得出父亲的心不在焉，她等着他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饭局进入尾声，叶远泊看着叶清犹疑地开口：“你妈，”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擦嘴，继续道：“你妈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桥郗现在也工作了，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他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你们要是有结婚的打算，我们是没有意见的，房子你们也不用担心，首付我们来出。”他说得小心翼翼，说完便低下头，有点不安似的等着回应。真可笑啊，叶清想，他们以为她是一头随时都会发狂的小兽。
　　上次提这个话题是叶清刚刚毕业的时候，好在那时候沈桥郗决定读研，他们以此为借口还能使他们信服。可是现在，见两人丝毫没有动静，他们着急了，怕事情生变，怕他反悔，怕她像烫手的山芋再也丢不出去。不，也许自己的想法太恶毒了，叶清想，他们也许只是像寻常父母那样操心儿女的婚事。是啊，她应当像普通人那样，结婚、生子，做一个贤妻良母，在平平淡淡中度过一生，这样，他们才好心安理得，才好长长舒口气丢下她这个重担。
　　“我们打算再等两年，等我工作稳定了。房子，”沈桥郗看一眼身旁的叶清，“房子我们也打算自己买。”
　　叶清喝一口玻璃杯里的白水，水早凉了。“小弟最近怎么样，成绩提高点没？”她淡淡开口，眉目间还是一派温婉宁静。她要向他表明，她明白他们的意思，因为小弟就是他们曾经想要放弃她的最强有力的证据。
　　叶远泊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他嘛，还不就是那样，不让人省心。”
　　哼，叶清心里冷笑，最不省心的那个不就在这儿呢！
　　叶远泊心里也明白，在叶清面前，小儿子叶寻多多少少是个禁忌，所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沈桥郗适时地转移话题，问道：“叔叔这次打算呆几天，用不用我和叶清陪您到处逛一逛？”
　　叶远泊连忙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个案子，已经结束了，订了今晚的飞机，马上得走了。”
　　原来如此。
　　再无话，局面变得有点尴尬。终于叶远泊打破沉默，“我该走了，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说着便招来服务员结账。沈桥郗一把止住他拿着钱包的手，微笑着说道：“叔叔，我来吧。”
　　沈桥郗帮叶远泊招来出租车。叶清跟他摆手道别，脸上的笑完全是礼节性的，好像国家元首挥手送别远道而来的外宾。
　　载着叶远泊的汽车渐渐驶离，汇入远方车的海洋。
　　叶清推说吃得太饱，沈桥郗只好陪着她一起走。雨已停，夜风凉凉的，吹得人很是舒爽。一滴雨水从树上坠下来，落到她的前额，顺着鼻尖流下来，叶清抬起头，看见树叶在路灯下闪着熠熠的光泽。她呆呆地想，如果是倾心相爱的两个人，这该是个美好浪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