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雀相送》温鹤

4、第四章

　　莫城一高固定的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文科班都心照不宣地把这节课改成了数学。习惯延续下来后也成了传统，学校也乐得见学生们出成绩。
　　必修一的函数最不好学偏偏又最重要，高中三年的数学课函数贯穿始终，如果学不好靠高三一年是很难补回来的。
　　开学的时候数学组主任就向各个老师下达了命令，要求对必修一的内容一定要重视再重视，后来干脆把周一周四的两节自习抽出来进行小测。
　　代辞从办公桌上抽出一沓卷子让在办公室里的学生顺手带到班里发下去，然后拿着杯子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准备去教室看着他们考试。
　　准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年级主任拦下了她。
　　“唉小代，市里教育局要下来调研，咱们数学组这两年的考试不是都发挥得不错，学校说让咱数学组去接待接待，也给学校挣个面子。不麻烦，就是领着人逛逛吃吃饭什么的。”
　　数学教学组组长王建胜四十岁出头，头发还茂盛，就是啤酒肚隔着一层衣料实在太过显眼，说话的时候代辞的注意力一直没办法移开。
　　“我平时课也不少，估计没办法抽出来时间啊。”不过代辞倒也没糊涂，这种事情最低也要组长负责才行，她一个没什么资历的年轻老师去有什么用，肯定是吃力不讨好。
　　“唉你的课我还不知道啊。你是咱组里形象最好的，去的话领导们都待见，咱也有面子。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事人家一看你是一年轻小姑娘，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放心好了。”
　　“还有啊小代，学校有些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有些事情别做那么张扬，啊。”
　　代辞看着身子半斜靠在椅子上笑眯眯打量她的王建胜一阵恶心。
　　学校确实有规定在职老师不允许在外代课，可是普通老师工资连个小白领都不如，大多数老师都要养家糊口，代课早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且她自认为从来没有跟同事谈起过自己在外还有份工作，什么时候就张扬了？
　　还有王建胜的眼神。
　　黏稠的，像趴在树枝上不怀好意盯着猎物的蜥蜴。
　　代辞不是温室里的娇花，相反她简直是浑身长满眼睛的阿尔戈斯，对危险的感知比蛇的信子还要敏锐。哪怕王建胜跟她说话时用的语气跟其他老师没有什么区别，代辞脑袋中的警报早就狂轰乱炸。
　　冷静。
　　代辞朝王建胜笑了一下，“可是我男朋友最近出差回来，他好不容易回来一圈，我不陪陪他说不过去的。”
　　“你有男朋友了？也没见你说过啊，不会是诳我的吧。”饶是满脸的不相信，王建胜也悄悄地调整了姿势。
　　“这种事情哪有大张旗鼓说的啊。您看看，我这时间真是不合适呀。”代辞语气懊恼。
　　“这样，这样啊，那实在不行我问问小刘老师吧，她不是咱组另一只花嘛，不过我们都觉得她跟你还是差远了。”
　　“你们净开玩笑吧，”代辞抬眼看一下挂在墙上的表，“唉我得回班里看小测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代辞边说边往后退。
　　“那你赶紧去吧啊，不过你有空写个工作报告给我吧，写点上课的经验教训什么的，他们下来调研的时候我交上去。”
　　“行我尽快写完。”
　　代辞出来按下办公室门扶手的时候打滑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出了汗。她一方面嘲笑自己胆子小，一方面又忍不住缓下一口气。
　　最好是自己想太多吧。

　　坐到讲台上的时候代辞才从乱成一团的思绪里抽出来，看着底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好笑。
　　这时候想起来倒的水，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余光飘到第一排靠窗的座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平时做题比谁都要专注的于宁涵手上的笔好久没有动过了。
　　起初代辞以为她只是遇到难题了，可是随着视线转移到她脸上，那空洞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题目不会做的人有的。
　　如果是一般的学生发呆走神倒也正常，但凭代辞对她的了解，于宁涵不像是会把这种表情放在明面上的女孩。
　　代辞心中一凛。
　　她想起了这个年纪的自己。
　　她平时会多关注于宁涵也是因为有些方面这个女孩子跟当年的自己实在太像了。代辞知道自己回不到过去，因此遇到但凡有点相似的人她总是多注意一分。
　　要不要去问问情况？
　　她在心里问自己。
　　视线是有穿透力的，也许是感受到了代辞的注意，于宁涵扭过头跟对上了代辞，然后抿嘴笑了一下。
　　人各有自己要走的路。
　　代辞看到这个刻意给自己看的微笑时脑中突然浮现出了这句话。
　　她能看出于宁涵的笑里是让自己不要担心的意思，便也放下了心，回了她个温和的笑。

　　像是故意掐着点，离下课不到两分钟的时候清扬和楚钺的消息都涌了进来。
　　——真会挑时间，正好我歇班
　　——时间上没问题，您跟凯阳商量就行。至于特别要注意的也没什么，就是这孩子学习情况特别能唬人，有些时候觉得他聪明学得快，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时间一长就发现并没有真的学会
　　——基础的东西不难，但就害怕他学的时候又自以为是混了过去，还希望您能在这方面多注意一点。
　　代辞踩着下课铃左手端着杯子，单手给楚钺回消息。
　　——您说的情况我也感受到了，我会看情况让他接受不同的题型，尽量会活用知识点。
　　——上课时间地点还有其他问题要麻烦您跟顾问老师沟通了。
　　——嗯好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

　　代辞越发觉得自己最近命犯太岁，天气转凉自己没来得及加衣突然感冒不说，压着嗓子艰难地把上午的课结束，回家路上买杯奶茶的功夫也能看见脏人眼睛的一幕。
　　一个穿着短裙，长发波浪的女孩挎着赵承锦的手臂正往商场里走。
　　赵承锦，她男朋友。
　　虽然她早就觉得两个人没什么感情，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子也已经很久，但这也不代表她自己的男朋友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还毫无反应。
　　自己养的狗跟别的狗跑了还要发脾气，更何况是真心实意想要结婚的人！
　　这真心实意中感情含量到底有多少无关！
　　长时间来情绪的压抑终于寻着了一个出口，代辞觉得倘若这怒火不泄出去，被淹死的就是自己。
　　她看了时间，现在赵承锦应该是在午休前提前跑出来的，下午应该还要回公司，他的胆子还不够为了个女人不去上班的！
　　自己养的狗，尾巴抬起来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个商场离他公司有一定距离，估计是为了避开同事这些熟悉的人。
　　代辞举着奶茶迈开步子就往商场走。
　　自己震惊的这一会儿两个人估计已经在商场里逛了起来，再不进去就捞不着人了。
　　要就要拿个人赃俱获，奸夫□□一起收拾了！
　　代辞打开手机摄像头调成摄影模式，准备把这对狗男女偷腥的样子甩在他妈脸上！
　　可是一个念头闪过，代辞迟疑了。
　　她想到自己曾经的朋友因为不知情插足了别人的感情现在都没有走出来，连老朋友都远离了。
　　这个女孩……
　　代辞又想起了一身“狐狸精”打扮的依偎在赵承锦身边的女生。
　　她打了个激灵，不能因为衣服风格就给人贴标签。
　　如果呢？
　　代辞又想到了好友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停在了商场门口，玻璃墙面反射出她的模样。
　　眉眼淡，唇色也淡，饶是涂了唇膏，也只是显得气色好点而已。
　　穿惯了颜色简单干净的衣服，怎么现在越看越朴素？
　　可是朴素就是被出轨的理由吗？
　　虽然两个人没有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经历，可是这么久的付出都被狗吃了吗？
　　可能真的被狗吃了。
　　代辞越想越气，也定了主意：如果说真的没感情了分手她可以接受，一句话没有转身就跟别人出入成双，说到底就是他的问题；人家女孩子只要没有来她眼前作威作福秀智商，这事还是她跟赵承锦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必须有个了结。
　　我温和大方的形象用太久了，怕是你们都不知道我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了吧。
　　代辞转身回了家。
　　时间还早，来得及准备。
　　滚烫的奶茶现在温度正好，时机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