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16、第十六章

　　眼前站着佝偻着身子的族长老头和另外一个老头，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头子自己睡不久，所以非要在这么早的时候把我弄出来，真是惨无人道。
　　“干什么啊？”我没好气地问。
　　族长老头背着手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装得跟戏文里的官老爷似的：“说，那树妖怕什么？”
　　“三味真火啊，我不都说了吗？”
　　“别瞎扯，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别的弱点！人间能找着的弱点！”
　　“喔，您可早说啊。这人间的弱点啊，我想想……奥，您要是能把皇帝九龙冠上的珠子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朝他身上丢，他一个妖怪，受不了这九龙之气啊，肯定立马倒地身亡！”
　　老头子皱着眉头瞪了我半天：“你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您说我都这样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精明的老头立刻就把我看穿了：“你说谎！你们两个，把她解下来，摁到水里去！摁到她说为止！”
　　我可怜的脑袋被摁进了冰寒刺骨的水里，冻得我头皮发麻，头晕目眩，再被提起来时，脸和脑子都是僵硬的。我真该庆幸我是个妖，即便在水里也一样能呼吸，只是这水，确实凉了一些。
　　“说不说？”
　　老头子如今在我的眼里，变得如厉鬼一般狰狞可怕。
　　我扯着僵硬的脸冲他一笑：“我不是说了吗？”
　　我就这么被来来回回地摁到水里，一直折腾到晌午，围观群众已经云集，一眼望去，老的少的都有，都抿着嘴笑呢。
　　为什么人会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可怕？
　　被抬回木屋的时候，我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浑身湿答答的，可我已经觉察不出寒冷。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我反而没有昨天那么怕了，他们其实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么样呢？这天长日久的，看谁耗得起。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亮，窗边看守的人忽然从外面轻轻地开了窗子，我认出是那日想把我从木头上放下来的人。
　　“嗳，你还好吧？”他声音极低，在田间虫鸣的掩盖下，他人很难听见。
　　我疲惫地看了他一眼：“又想干什么？”
　　“不，不……你……你是人吗？”
　　“是。”至少目前算个人吧。
　　他惊讶地“啊”了一声：“真是人啊，你没骗我？”
　　“没有。”
　　“那……那你这还吃得消吗？”
　　“干什么？”
　　“我是好意，你别紧张。你从来就一直没吃过东西，很饿吧？”
　　我看着他纯良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来。”他转头对其他人说，“嗳，我肚子不舒服，去方便一下。”
　　几乎他一走我就睡着了，但又被人“嗳、嗳”地叫醒，我睁眼看见了一个土黄色的馒头递在我的嘴边，抬眼看到他温厚的神情，心下十分感动，看来还是有好人的嘛。
　　我心情复杂地咬了一口馒头，硬梆梆的，可格外香甜。不知道为什么，我吃着吃着竟然哭了，突然觉得很委屈。
　　今天的月亮真是圆啊，又大又圆，照得整片土地亮堂堂的，妖界的月亮应该更皎洁吧？南安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为什么我好端端的要跑到人间来呢？
　　月亮渐渐西移，照到了我的脸上。
　　今天的月光真奇怪，竟然暖洋洋的，还不是一般的暖，竟让我的身体里自己窜起了一股暖流，再看外面，怎么好像愈发清晰了？
　　“啊！妖怪！妖怪啊！”
　　那喂我吃馒头的大汉突然大叫起来，惊慌失措地跌到了地上，竟晕了过去，其他大汉过来一见我，也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人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大喊着朝我冲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是怎么回事，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当我看到插在我胸口的那把银色匕首时，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他拿来砍我的不是一把柴刀。我真奇怪他哪来的这么漂亮的一把匕首，这匕首……扎人真疼啊。

　　醒来时，浑身酸痛，胸口处最痛，匕首还在那儿插着呢。唯一庆幸的是我终于不再被绑在木头上了，他们给我换了地方，这里黑得看不见半点光。
　　剧痛让我的眼睛被汗水模糊，也让我神志不清。他们把我丢进来的时候，肯定让我的脑袋撞到了地面，我现在脑子里就像有个人在敲着大钟，一颤一颤的，好难受，好痛苦，为什么我要到人间来，为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又昏迷了一阵，醒来时觉得不能再这么躺下去，我得把匕首拔出来，这样伤口才能愈合。我想尽量小心地提手，避免牵动伤口，可真的抬手时才发现两手颤抖得无法自控，等我终于握住了匕首，我抖动的双手使我的伤口再次扩大，我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出血来。
　　我的手在匕首上抖啊抖，我本来还想着得鼓起勇气才能把它拔出来，可现在好了，为了不再忍受扩大伤口的痛苦，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匕首拔了出来，一股殷红的鲜血飙得老高，我的头和地面再一次相撞。
　　见鬼的是，这次伤口愈合得极慢，前所未有的慢，慢到我好几次因为愈合的极度痛痒忍不住想一头撞死。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间暗室待了多久，仿佛是很久很久，他们没有给我送半点吃的东西来，我忍受着长时间黑暗寂静带来的恐惧，同时还要忍受饥饿的痛苦。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或许会找个时机杀了我，或许……永远关着我。我没有精力去思考，饥饿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我从前从没有想到过，不给我东西吃竟然会比□□一刀更让我痛苦。这听起来简直可笑。
　　但我到底还是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的，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起来把房子摸了个遍，惊奇地发现这房子居然没门！我苦笑着坐回地上，这下真的只有等死的份了。
　　我到最后已经不对自己抱任何期望，满心想着谁会来救我，或许这很难，可我仍旧把我所有的希望压在这上面，且竟然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真是饿疯了。
　　终于有一天，一束强烈的光从我头顶射了进来，我连眼睛都睁不开，过了好久，才勉强能看到光影中有几个人朝我走了过来，是有人来救我了吗？元玉？承明？
　　我试着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我昏昏沉沉地被带了出去，又被绑在了一根木头上，这难道是他们的癖好吗？
　　我被一桶及其冰寒的水泼醒，光强得刺眼。
　　我又被一大群人包围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这老老小小的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老抓着我不放是为什么？我就算是个妖怪我也没伤人啊！有这工夫种田去呀，琴戈分明说了，在人间，“民以食为天”的——不过目前看来，妖也以食为天。
　　“妖怪，从实招来，你的同伙树妖现在身在何处？”
　　这声音听着不像是族长老头的，但我太饿太疲惫了，连眼睛都不愿再睁一睁，爱干嘛干嘛吧，就这么桩破事儿还没完没了了，等我妖族大将赶来，定把你们这破村庄踏为平地，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妖族的威风！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接着便听到有人冷笑了一声：“现在多笑笑吧，不然你这一辈子怕都没机会了！”
　　他总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睁眼朝那说话的人看去，他穿着一身黑边黄衣，还戴了顶帽子，和边上的人不太一样。
　　“你是谁？”
　　“妖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是专门来降你和那树妖的唐法师！”族长老头今日看上去格外威风。
　　法师？听着有些耳熟啊，是琴戈讲过的吗？是什么人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唉，管他呢，反正这地方没人弄得死我。我闭上眼睛继续睡，任由他们把我抬走。
　　他们把我定在了树林的入口处，那法师对着林子喊：“树怪，看到了吗，你的同伴已经性命垂危了，快出来受死吧！”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样叫，傻子才出来呢。
　　可没想到半刻钟后，树怪真的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真是奇了，他那时候驮着我走了那么多天才走出来的，怎么如今只走了半刻钟？
　　“树怪！快回去啊，他们要杀你！”我连忙冲着他喊。
　　树怪还是往外走，村人已经骚动着退后了一大段距离，只有那个法师依旧站在我边上，毫无惧色地瞪着树怪。
　　那法师大笑起来，听着很渗人：“树怪，拿你的命，换她的命，成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