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14、第十四章

　　我正要离开，忽见一人从我面前捡起一块黄玉来，鬼鬼祟祟地要往怀里揣，我愣了一愣，一把夺了过来：“这是我的！”那人抬头时还是凶神恶煞的，见着我时却忽然变了一副猥琐神情，眯着眼笑呵呵地看着我：“小姑娘，你可别瞎说，这玉分明是我掉的。”他说着竟握住了我拿玉的手，我登时涌起一股屈辱之感，正想狠狠踹他一脚，他却忽然惨叫着飞了出去，那乞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侧，满眼嫌恶地瞪着那人。
　　那人在地上挪动了几下，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离得近了，我才感到那乞丐身上透出的清气，怎么，他……竟是个神仙？
　　我正想向这神仙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他却忽然伸手夺了我手里的玉，扬长而去。我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猛然想起我的玉上穿着红绳，而那块玉上却没有。
　　想不到，我就这样突然地遇见了执另外半块黄玉的人。
　　人已不见，想追也来不及了，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痛哭的登徒子，心想这人世间到底险恶了一些，还是早点找到元玉和承明要紧。
　　他们没有放出信号，我感应不到他们，他们大概走得远了，我连气息都寻不着，只好沿着西边一直走，一直走到了城门口，我就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可他们还是没有来，我便不死心地又往西边走了一会儿，走到看不见人影了，天也渐渐暗沉下来，才终于感到恐怖，打算往回走了。但这时候，忽然蹦出四个彪形大汉来，对着我摸着下巴直笑。
　　“想不到今天运气竟这样好，原本打算去醉仙楼风流潇洒一番，想不到老天爷给我们送来这么漂亮一妞！”
　　眼看他们围过来了，我实在疲惫，但又不想轻易用法术，便配合着他们退后了几步，一边多此一举地问着：“你们是什么人？”心里想着这人世间实在太险恶了，怎么到处都是这种怪怪的人。
　　“你看我们像什么人啊？”
　　我见他们一副油腻腻的模样，还满脸自信，不觉轻叹一声。
　　“哟，你可是咱兄弟见过最镇定的丫头了，你不会是醉仙楼的人吧？”
　　“欸不会不会，看她这姿色气质，应该是西北阁的，是不是？”
　　我不由笑了一声：“错了，我是东南楼的。”
　　“嗯？这是新开的吗？”这人说着，手就伸了过来，我厌恶地踹了一脚过去，那人竟没有飞出去，只是仰面摔到在地上。我震惊不已，方才一脚踢出，我分明感觉到自己力量不足，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他们朝我扑过来，我只能转身先逃出一段路，一边逃一边使着法术，真是见了鬼了，我的法术竟然不灵了。我慌张地感受了一□□内的精气，竟前所未有的弱，几乎都快没了，而我行动之间，也越来越觉沉重。难道是我来人界久了，也要变成人了？可哪有这样的事啊！
　　我心中慌乱，没看脚下的路，似乎听到那几个大汉惊慌地叫着什么，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一脚踩空，直直往下坠去。
　　“啊——救命啊！如娘！元玉！承明！父王！母后！扶龄！啊——谁都好，救救我啊！”完了完了，我现在已经没有法力了，难道要这样摔死吗？不要啊！我才十七岁，我才活了十七年啊！
　　我到底还是个妖，从这样高的悬崖掉下来，除了全身骨断头发晕，命还是保住了。
　　我躺在林叶茂密的谷底，瞪着那片依旧澄澈的蓝天，愤恨地听着我的骨骼自动接起来的声音，忍受着无与伦比的疼痛。
　　等到天色黑透，我总算再次身手灵活，可跑可跳，这才感到无病无痛实在是福啊。
　　我瞪大了眼睛在到处都有磕绊的树丛中小心行走，我的夜视能力也大不如前，一不小心就会被划破皮肤或者被绊倒。更可怕的是围在我四周的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和连绵不绝的狼叫，不过它们到底不敢靠近我，只敢流着口水瞪着我。我一路行走，一直想着一个问题，都说人是万物之灵，为什么狼能识破我的身份，有所忌惮，人却不能呢？我想着想着便想到了那个神仙，我身为妖族公主，不也一样因为他的穿着打扮，没看出他的不凡吗？小时候，所有人都认定舞嗣有罪，只有七岁的我凭着感觉相信她的无辜，这意味着什么呢？眼睛，或许能带来光明，却也蒙蔽人心。
　　我为我的智慧所深深打动。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而我，依旧困在那一片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样的树林中。
　　我想起了那萦绕我心头一夜的哲思，面带微笑地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下来蒙住眼睛，既然我已经看穿了眼睛的罪恶，就绝不能让它再误导我，让本公主，凭着感觉走出这片一碧千里的破鸟林。
　　我坚持不懈地继续走啊走，终于再一次听见了狼叫。我掀开眼前的布一看，只见自己依然站在那一片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样的树林中。看来有时候，智慧解决不了问题。
　　我颓丧地靠着一颗树坐下，天上繁星点点，身侧绿光幽幽。我已经筋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望着这茫茫树林，欲哭无泪地转身抱住大树：“快来人救救我啊。”
　　突然，我感觉我抱着的这颗大树好像……动了一下！我一脸惊奇地看了它一会儿，没动啊，大概是我太累，都出现幻觉了。我继续抱着它痛哭，没一会，发现它又动了一下，甚至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声音。我起身站开一段距离，细细地观察它，果然找到了眼睛。
　　“你……你是树怪？”
　　他从土里站了出来，硕大的根系化作了一双脚，他朝我点了点……树干。
　　我兴奋地大叫起来，那树怪用树枝捂住了看上去并不存在的耳朵。
　　“你你你能带我走出去吗？我出不去了。”
　　树怪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树干。
　　我欣喜地拥抱了他：“谢谢你。”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听得懂我说话？你去过人间？”
　　树怪点了点树干。
　　我便有些可怜他：“那……你是怎么从人类手里逃脱的？”
　　树怪用树枝指了指天上。
　　“你是说，有神仙助你？”
　　树怪点了点树干。
　　“那你可真是幸运。这样，你把我送到离出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一个地方，你懂吗？就是能让我走着不歪了方向的一个程度，你给我指出出口方向，你就往回走，别让人看见了，好吗？”
　　树怪点了点树干，然后弯下树干来，我便坐了上去，他上面还挺热闹，好几只小鸟停在上面，惬意地鸣叫着，两只怀抱果子的松鼠，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我朝它们咧嘴一笑，它们却扭头走掉了。
　　树怪带着我走了十五天，我饿了就吃树上的果子，困了就抱着它睡觉，小鸟们开始停在我的肩头，松鼠也会抱着果子窝进我的怀里，树怪虽然不说话，但我也对他产生了依恋，到真正要分离的时候，我还真舍不得，树怪也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不肯走。我哭着跑回去抱住他，他的皮粗粗的，硬硬的，可是我一抱他，就变得如棉花般温暖柔软。
　　突然，一声凄厉的喊叫于不远处响起：“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