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夏》初算

1、第一章

　　据说我出生那一日，四方神兽齐齐鸣了九个时辰，离释殿的大臣们纷纷猜测将出生的会是一位贵气罩顶的王子，说不定将来还成为新一任妖王，其中一位大臣甚至站出来，一脸肯定地宣扬我必然是天父派来统领妖族之人。我四岁的哥哥流渊听到了这话，一路哭着到了母后寝殿门口，朝着还未出生的我哭喊：“不要抢我的皇位！”
　　就在这一片纷乱中，我出生了，哭声响彻了整座皇宫，宫人报喊“公主殿下诞生”的声音让一众大臣红了老脸，也让哥哥惊愕地止住了哭声。
　　我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张白皙的男人脸孔，长着一对轮廓优美的妖精耳朵，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父王！”我喊。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柔光四溢。
　　我感到有人轻轻摸了摸我挂下去的脚，那人喊着：“父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父王蹲下身去，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清澈的深绿色眼睛好奇地盯着我，雪白的小牙齿从他笑开的嘴唇里露出来。
　　“哥哥！”我笑着踢腿，冲他喊，“哥哥，我不抢你的皇位！”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皇位，可我确实不想跟哥哥抢，什么都不想，我喜欢他，在母后肚子里的时候就喜欢他，他软软脆脆的声音和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总能让母后笑，母后一笑，我也觉得快乐。
　　从小，我的生命中就存在许多人，不过都是女人，除了流渊和父王。
　　我不喜欢那些除母后之外的女人，她们一个个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的香味常常熏得我直打喷嚏。可是父王却很喜欢和她们一起玩。她们还老爱到母后寝宫来，好像这里有什么好东西，或者有谁欢迎她们似的，即便我时常板着脸，时常用眼睛瞪她们，她们还是笑嘻嘻地摸我的头，捏我的脸。久而久之，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听之任之。
　　这些女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爱笑，一点小事，她们就能相互看一眼笑个不停，难道真是太无聊了吗？
　　我后来才知道，她们那都是假笑，她们不喜欢我，不喜欢流渊，更是讨厌母后，她们在眼前时笑脸相对，在背后却咒骂着我们。我对她们便更为不屑。
　　这都是我五岁以后的想法了，从前忙着和流渊玩耍，根本没顾得上她们，可后来流渊去上学堂了，而我年纪还没到，便只能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宫殿前数蚂蚁玩，顺耳听听那些女人的“欢声笑语”，暗自鄙夷。
　　我以为宫里的美人都是这样的，可没想到，后来却有一个让我另眼相待。
　　那美人是真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可惜这笑，只有一次是对着我。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高台上跳舞，一身海水般清蓝的衣裳，随着她的舞步轻曼地飘扬。乐班敲着不知什么乐器，声音像铃铛一般空灵，衬得她如同皓月下起舞的精灵。
　　“流渊，这人是谁？”
　　流渊惊奇地看我：“你不知道？这就是那个澄明殿的舞嗣啊！”
　　我很惊讶，不是惊讶她就是近来最受父王宠爱的那个舞嗣，而是惊讶她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庸俗谄媚又虚伪的女人。
　　我从父王看向她的眼神中隐约感到，这大约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等她终于停下来，我双手托腮好奇地打量她，她整个人都发着淡淡的清光，眼睛是清澈的蓝色，挺立的妖精耳朵也泛出幽幽蓝光，最特别的，是她看父王的眼神，那种专一和柔情，是我在其他美人甚至我母后那里，都没有看到过的。我感到惊诧而恐慌。
　　我转头看母后，她对这一幕却毫无反应，依旧淡定从容地喝着酒，吃着菜。
　　是啊，母后对父王的一众美人，何曾有过情绪？可即便是这样特殊的一个人，母后也不觉得是威胁吗？
　　舞嗣恃宠而骄，居然向父王要求坐他身边，父王立刻慌张地看了母后一眼，见母后毫无反应，似乎有些失落，转头呵斥道：“舞嗣，不许胡闹！”这舞嗣却又去求我母后，母后微笑道：“王若同意，我自然无话。”舞嗣便提着衣裙翩跹而上。我气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骂道：“放肆！你怎敢与我母后并排而坐！”众人都惊异地看向我。
　　流渊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道：“元夏，你别这样……”
　　“夏儿，你坐下。”母后的神情有些严厉。
　　我不服气地道：“不！若今日这女子能与母后并坐，日后别人也会仿照此例如此要求，母后难道都要一一忍受吗？这成何体统？”我忽然觉得平日里偷看的戏文真是有用。
　　“够了！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话？你父王是妖族的王，自然是他想怎样就怎样，是吧？”母后瞥了父王一眼。
　　父王干咳了两声，瞪着舞嗣道：“别胡闹了，这是王后的位置，你的位置在公主王子之下，更是在王后之下，快下去！”
　　舞嗣不甘不愿地下去了，她的眼睛不再澄澈，而藏着浑浊的怨恨，那怨恨对着母后，也对着我。我吓得捏紧了流渊的手，面上却不服输地瞪着她。
　　后来我与舞嗣每一次的相遇，都是这样相互瞪着擦肩而过，她不问候我，我也不问候她。
　　父王居住澄明殿的日子越来越长，我不由担心地问母后，父王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是不是只喜欢那个舞嗣了？母后依旧不正常地从容着，我实在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那时候六岁，每天晚上都在澄明殿的乐声和笑声中入睡，同时伴随我的，是越来越深的担忧。
　　有一天，我捧着心爱的小金球去找父王玩，可侍女告诉我父王不在，他在澄明殿，我便又跑去澄明殿，看见父王眼上蒙着白丝帕，正和舞嗣玩捉迷藏。我过去叫他，他不应我，我急得把他眼睛上的帕子扯了下来，他却一脸茫然地问：“你是谁，小姑娘？”我哭了：“父王，我是元夏呀！我是您的女儿！”父王听了竟哈哈大笑起来，舞嗣也跟着笑，他们的笑声鬼魅般回荡在整个澄明殿，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去拉父王的袖子，他却把我甩开，指着舞嗣的肚子说：“我的女儿？胡说！我的女儿还在里面没出生呢！”
　　“不！我不是她的女儿，我是母后的女儿，是王后的女儿啊！”
　　“王后？你说王后？”他们又笑起来。
　　“王后不就是我吗？”舞嗣的脸凑到我跟前，她的笑声尖锐刺耳。
　　我在痛哭中睁开了眼睛，母后正在床边担忧地拉着我的手。
　　我不顾母后的阻拦哭着跑下床，跑出留心殿，光着脚一直穿过层层宫墙，跑到了澄明殿。澄明殿的侍女们拦住我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大喊父王，她们虽然敢拦我，却不敢捂我的嘴，纷纷跪下来朝我磕头：“公主殿下，饶了我们吧，妖王已经歇息了，惊了圣驾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我才不管那么多，只顾一个劲地扯着嗓子喊。
　　父王终于出来了，穿着睡袍，一脸惊慌。
　　“怎么了，怎么了？夏儿，出什么事了？”
　　我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父王，回留心殿吧，我求求您了！”
　　最后，父王抱着我在舞嗣怨恨的目光中回了留心殿。母后从父王手中接过我，看到我被粗糙的地面磨得通红的双脚，顿时红了眼睛，也哭了出来。父王抱住我们，哽咽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六岁的我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自此就不会再有苦难，可一连串巨大的变故，却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