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归》锡蕖

25、第二十四章 圣旨送到安

　　圣旨送到安王府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再过两天便是小年，府中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不似京中好事者猜测那般，安王爷会被安王世子这不着调的行为气得吐血。相反，安王极为平静的接了圣旨，一转身着急忙慌的开始吩咐府中开始采办，盖因那圣旨上写着责令安王世子与流云庄二姑娘言氏于腊月二十八日完婚。
　　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八日时间准备，这纳采，问名以及请期可以算作宫中已然行过，而接下来纳吉所需的新郎亲手射下的大雁，纳征所需准备的聘礼都还未准备。但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宫中各部运作井井有条，又都是极有经验老人在筹办，便也不用费心。只是距离亲迎当日也不剩多少时间，陆珩与言绥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怪安王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好在炀帝还算体谅，知晓安王一个大男人必然有些地方做得粗心大意，指了向来温婉贤惠的舒妃前来相助。
　　这位舒妃娘娘也是个聪慧人儿，思量着陆珩与言绥皆不在京中，着人寻了陆珩平日里爱穿的衣服，又去叶府寻了叶映进宫一叙。待到叶映仔细打量了眼前一溜排开的公主郡主后，终于指着最清瘦不过的那一个算是将言绥的身量大概描述了出来。
　　舒妃满意的点点头，送走了叶映之后，一转头又投入到为陆珩言绥赶制婚服的事宜中。与此同时，舒妃身边的大宫女阿雾神色匆匆的走进殿中，在舒妃耳边轻轻说道：“娘娘，殿下回京了。”
　　“现下正在清凉殿外等陛下召见呢。”
　　舒妃继续挑选着手中的花样子，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淡淡问了一句“王妃可在？”
　　“就在殿外。”
　　“让她进来吧！”
　　梁元薇一身粉色宫装，月白色的披帛上绣着锦簇的丁香，可以看出是细心装扮过的，便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却依旧神采奕奕。舒妃满意的点点头，素手轻抬，虚扶一把牵起梁元薇的手，在窗边小榻坐下，立马有宫女上前奉茶。
　　“还是母妃这儿的茶好喝。”梁元薇言笑晏晏，不经意间展露出小女儿的娇态，像极了同家中亲人撒娇的孩子。
　　舒妃轻笑一声，“算不得好茶，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玉露罢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儿媳说呀，再好的茶叶也得有善茶道的人才能将其长处尽数展现出来。母妃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元薇笑意盈盈，只是这话中有话的话却没让她脸上的微笑减少半分。
　　“倒也是这个理儿。”舒妃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说起来，今日我在替十一和那言姑娘选婚服的花样子，你来替我掌掌眼？”
　　“可巧了，儿媳与殿下途经幽州曾见过这位言姑娘一面。”
　　舒妃将手中的花样子一个个的拿在手中，一边问道：“哦？能让十一如此混不吝想必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吧！”
　　梁元薇轻抬手腕，腕上玉镯与桌子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响动，指指淑妃手中的鸾鸟祥云图案，说道：“的确是一位出尘绝艳的奇女子，真要论起来，或许母妃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舒妃似乎是来了兴趣，问道：“何以见得？”
　　“儿媳有幸曾一窥荣清郡主之画像，那日见到那言姑娘顿时惊为天人，只因她与郡主长得颇为相似。”
　　“竟有这般奇事”
　　“可不是嘛！那日儿媳可是着实被惊着了。”
　　“长得相似便罢了，更巧的是这位姑娘还姓言。”
　　舒妃闻言，皱了皱眉，“言氏没有女儿。”
　　梁元薇放下手中的花样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所以才说奇怪呀。”
　　舒妃嗤笑一声，“十一是个有福的。”
　　“既是如此，那我们更应该帮帮他了。”
　　梁元薇微笑着，“母妃说的是。”
　　抬起眼眸看向窗外有些暗沉的天空，梁元薇勾勾嘴角，因为元后以及明烨太子的缘故，陆珩本就颇为受宠，如今再添一个与炀帝最喜爱的荣清郡主酷似的妻子，旁的人少不得要避其锋芒。
　　如此一来，有的人迟早会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少不得要拱手送上把柄。到那时候，谁输谁嬴还真说不清楚。
　　梁元薇不由得看了看一脸淡然娴静的舒妃，她的婆婆，大周的舒妃娘娘，从来便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禁有些庆幸，幸好这般不露声色隐藏至深的人物是陆璜至亲。她不敢相像若是梓祥宫那位有这般心思，如今的光景又是如何。可笑梓祥宫那位还以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尚不知她自己也是这棋局中的一子。
　　“儿媳瞧着这鸾鸟祥云的花样确是不错，十一身姿清绝，倒也适合祥云图案。”
　　舒妃复又看了看其他花样，思及陆珩那清冷的眸子，顿时觉得别的花样实在是艳俗得紧，点点头将选定的花样子早已递给侯在殿外的宫制局管事，“抓点紧，务必在二十六当天完工。”
　　那管事接过花样，躬身告退。许是因为工期太赶，走路颇有些虎虎生风得气势。

　　另一边，清凉殿内。
　　陆璜长身玉立，在书案前站得笔直。
　　殿中久久无话，寂静非常。
　　却是炀帝忍不住了，问道：“见过十一了？”
　　“是。珩弟现下想必是快赶到京城了，父皇不必忧心。”
　　炀帝一边翻看奏折，不时咳嗽几声。沙哑着声音问道：“那姑娘想必你也见过了。”
　　陆璜忆起言绥，脸上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丝丝松动，斟酌着开口说道：“见过了，病怏怏的模样，不过却不像是心思深沉的。”
　　“我确是希望十一娶一个心思重一点的，也好为他谋划。”炀帝抬起头直视陆璜，一字一句道：“十一性子太直。”
　　陆璜躬身道：“父皇一番苦心必不会白费，那位姑娘想必也是一个上道的人。”
　　上道，如何不上道，若不上道，是如何在那般生死炼狱里活下来的？陆璜如是想，突然觉得有些佩服言绥，也有些惊叹于陆珩的好运气。
　　他是见过言绥的，在陆珩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陆珩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见过她的画像的，只不过那画上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其实这并不难猜，他不是陆珩，不会去想言绥是如何变成言绥的，是如何活下来的，他只需知道那就是同一个人，如此单纯而已，是以他几乎是没有怀疑的就认定了言绥就是荆北言氏遗孤。
　　而陆珩不过是关心则乱。
　　瞥见炀帝一副只盼望陆珩一切都好，平安顺遂的模样，陆璜有些嗤之以鼻。不过是愧疚到深处的移情作用罢了。为郁郁终日，倏而长逝的文熙皇后，为极尽宠爱，不幸夭折的明烨太子，为死得不明不白的安王妃也为此后惶惶不可终日的安王，这一缕缕愁思与愧疚都寄托在了陆珩身上。同时作为一个帝王，炀帝乐于见到他宠爱的侄子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与他同心，知他所想，筹他所谋。
　　换句话说，若陆珩是一个实打实的纨绔，炀帝乐于宠他。偏偏他还是一个对炀帝极为有用的人，也怨不得炀帝对陆珩几乎无底线的溺爱。
　　陆璜忽然有些为陆珩不值，他从不曾似陆璁那般毫不掩饰自己对陆珩的嫉妒。他从不曾嫉妒过陆珩，相反他懂他，或许因为幼时将他当作亲子看待的文熙皇后，或许因为母妃时刻提醒他要将陆珩看作亲弟，或许因为他佩服陆珩能够成长为今日的他。
　　其实，他同陆珩并不是真的不和，相反，他是真的视陆珩为亲弟。
　　“他大婚，你让元薇也随你母妃一起帮衬帮衬，免得你叔父晕头晕脑闹出笑话。”
　　陆璜低头称是。炀帝似乎是有些累了，挥挥手，陆璜轻声说道：“儿臣告退。”随即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瞥见屋檐下拐角处的人，顿时觉得如沐春风，提起步子快步走上前去，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却能让人感觉多了那么一丝人情味。执起梁元薇的手，放柔了声音说道：“外头这般冷，怎地不去偏殿等我，使唤宫人去寻我便可。”
　　梁元薇微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冻得有些红红的鼻头，说道：“殿下，我们回家吧。”
　　陆璜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清凉殿的大门，转过头将梁元薇拢入狐裘中说道：“回家。”
　　这宫中无甚人情味却比别的地方多出几分寒意，不提也罢，终究不是他向往的归处，好在他不是一个人。陆璜看了看怀中的人，不禁抱得更紧一些，忽而明白了为何陆珩如此宝贝那副画像，又是为何如此重视言绥，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为她铺路，一尝夙愿。
　　大概是因为，她给了他救赎吧。
　　那种温暖，让人无法拒绝。
　　让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