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说出我爱你》梦想是成为面包

1、你所看见的风景 当罗斯之壁

　　当罗斯之壁的门开启，那一列满载着死亡与失败的车队回来的时候。
　　我站在一分为二的人潮的前端，仰视着这一支伤痕累累的军队。
　　107年前，世界上突然出现了人类的天敌“巨人”。据说巨人对除人类外的一切生物都不感兴趣，面临着生存危机而残存下来的人类逃到了一个地方，盖起了三重巨大的城墙——玛利亚之壁、罗斯之壁、希娜之壁。当然，有墙壁仅仅是不够的，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紧接着建立的四大兵团——宪兵团、训练兵团、驻扎兵团、训练兵团。其中，调查兵团是唯一会走出城墙外，正面挑战巨人的部队。拥有其他兵团不可比拟的超强战斗力，长期在墙外进行巡逻调查捕杀巨人，虽然每次出巡都会造成惨重的伤亡，但为人类未来与探知付出了重要的贡献。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也不放弃呢。
　　我看向为首的团长埃尔文，企图从那张肃穆的面孔上找出失去部下的懊悔。但是失败了。
　　和他保持着差不多表情的是兵长利威尔，传说中人类最强的士兵。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以往都是从爱在酒馆与人高谈阔论的父亲的口中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意外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五官生的很漂亮，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好似永远只会凝视着前方。
　　他究竟在那条满是鲜血的道路上看到了怎样的光景？
　　那颗变得慌乱的心直到围观的人群都散去了，也未曾平息。
　　父亲对我想加入调查兵团的事情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坚定地反对我的意见，明明小时候还向我许诺过想要什么都给我，长大了却是这不许那不行，大人真是善变。
　　我磨了父亲好几天，父亲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眼见着这一届训练兵团的报名就要截止了，我心里止不住地着急。住在隔壁的博尔特建议我玩个先斩后奏。博尔特的梦想是去希娜之壁内生活，但以我们这样的身份是不太可能的，唯一可取的办法只有加入宪兵团，成为保卫中央地带的精英。可奈何博尔特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任何父母乐意看着自己的宝贝尤其还是唯一的宝贝去送死，于是他参军的想法被无情地驳回了。
　　“老子就那么差劲吗，”博尔特将路边的石子踢进了运河内，“佩特拉，我看起来就那么像考不起宪兵团的人吗？”
　　“不像啊，博尔特你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考上吧。”
　　从小事起博尔特就很聪明，不管是在课堂上还是别的方面，总是出色的令人羡慕，但唯独有一点——
　　“哼哼，还是佩特拉你有眼光。”
　　他微仰着头一副得意的样子。
　　“要跟我一起去宪兵团吗，我会罩你的哟。”
　　“不用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不该夸他的，他这个人最经不起别人夸奖了。每一次都要得意好久，如果有尾巴的话，这家伙一定是个尾巴鼻子翘得老高的存在。
　　月初的时候，我和博尔特瞒着父母上了通往罗斯之壁内特洛斯特区的船。
　　训练兵团的位置在偏远的郊区，食物是每半个月由专门的菜农送过来。虽然不曾期待过伙食能好得像家里一样，但偶尔能吃上肉这一点已经让人很开心了。
　　负责教我们的教官我曾见过，得知他的名字后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前任调查兵团的团长。我的少年时期经常透过窗户看着他带领着毫无生气的兵团缓慢地穿过人群。
　　在经历了教官给予的事前教育后，真正的训练开始了。
　　在这为期三年的训练中，我要对所有以往没有接触到过的事物融会贯通，才能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士兵，才能有机会看到那个人所看到的景色。
　　睡我下铺的女孩叫米娜，出生罗斯之壁南区的一个以务农为主的村庄。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
　　她听到我想要加入调查兵团后表示很惊讶，就连睡对面铺的女孩也过来劝说我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果然来参军的大家，大多都跟博尔特一样是在为了能去希娜之壁内生活而努力。我也要为了自己的目标加油才行。
　　听说毕业的时候各个兵团的团长都会带人手过来进行招新演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呢，利威尔兵长。
　　我满怀期待地等到正式毕业的那一天，却没能在招新仪式上看见想要见到的人。听米娜她们说，这是大概是因为调查兵团刚刚进行完第27次壁外调查的缘故。可我还是很失望，好不容易拿下了前五的名次，还以为能给那个人留下好印象的。
　　博尔特这次倒是如愿加入宪兵团了，作为103期的第一名，真不愧是他。
　　吃过散伙饭，完成跟同期的伙伴们伤感地告别，我收拾着自己寥寥可数的行李搬到了调查兵团的大本营。负责带我的高斯班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跟我一起的还有另外五个人，他们都是从沦陷了的玛利亚之壁来的失去了重要之人的难民，对巨人满腔的怨恨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磨练成了锋利的刀刃。每当去壁外调查的大部队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都会不约而同地目光炯炯地看向班长，然后班长就会无奈地摆摆手表示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要上战场还早呢。
　　老实说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们对巨人的怨恨为什么会那么深，直至我亲自面临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不要过来……不要……”
　　我紧贴着烟囱，双脚抖得根本不听使唤。眼前的庞然大物有着男人的体格，滑稽的人的五官，它笑着，一口洁白的牙露在外面，我死去的同伴的鲜血溅满了那壮硕的胸膛。
　　被染红的双手向我抓来。我想躲，腿却僵住了。
　　一道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闪过巨人高大的身躯，下一秒，挡在我面前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你还好吧？”影子的主人问道。他站在巨人的尸体上，矮小的个子在我眼里登时伟岸起来。
　　“利威尔兵长……”
　　“这里很危险，如果应付不了的话，就去墙上躲着，这块的巨人我会解决掉。”兵长用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冷淡的声音说道。
　　“是。”我目送着他用立体机动飞向巨人徘徊的另一条街道，腿忽地一软，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上。
　　太丢脸了，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先前面对巨人时出的冷汗湿透了了制服内的衬衫。
　　我的第一次壁外调查经历以惨败收场。
　　失去了一条腿，侥幸活下来的高斯班长拄着拐杖，叫我不要在意。他说，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好了，更别说我还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不像那几个着急送死的小子，满腔热血最后却成为了巨人的粪便。
　　我真心觉得高斯班长不太适合安慰人，听了他的话我反而更难受了。能眼睁睁看着伙伴死去而无动于衷的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吧？如果没有了感情，那我们与巨人又有什么两样呢？看着伙伴痛苦死去却无法升起一丝悲悯的人难道不是很可怕么？
　　我依然处于阴影当中。
　　如果是兵长的话会怎么做呢？也许他会穿着整洁的丧服在死去的队友们的墓碑前献上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也许又会更直接一点，凭借着那过人的技巧去斩杀巨人为已故的战友们报仇。
　　献上玫瑰或斩杀巨人，我现在两者似乎都做不到。
　　“真是太没用了！”
　　我缩进自己的床铺中小声抽泣，生怕有人会发现我如此地没有出息。但哭了一会儿，我又悲哀地发现这个寝室里还活着的人只有我一个了。
　　我其实直到去调查前都很希望能一个人住，跟别人分享私人空间什么的，虽然谈不上讨厌，但还是喜欢不起来，可直到现在，我是多么希望别的床铺上能传出一点动响，然后我只需要露出脑袋就可以看见室友们的笑颜。
　　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偶尔吹来的风带动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荫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斑。这样好的天气，我却觉得很冷，即使裹紧了被子，那股被巨人盯着的感觉依然残留在我身上，让我背脊发凉。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的人还没等我应声就自己开门坐在了我的床边。
　　“起来，佩特拉。”熟悉的声音让我当即坐了起来。
　　“博尔特，你怎么来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小爷我听说你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特地请了两天假来看你，怎么样，够义气吧？”
　　“嗯。”我想哭，眼睛却肿痛地睁不开。
　　“你老爹写信过来了，把我给臭骂了的一顿。真是的，为什么每次背锅的都是我啊，虽说我的确是怂恿你了……赶紧打起精神来，佩特拉，难得我从希娜之壁回来看你，你不打算带我逛逛你们调查兵团么？”
　　“爸爸他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
　　博尔特一挑眉:“你起来我就告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丑死了，小爷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一把抡起枕头砸过去。博尔特笑着躲避着攻击然后将门给带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慢腾腾地挪下床，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两条腿因为血液流畅不通而变得麻木，犹如两块木头，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沉重却控制不了它们。这种感觉说实在的很糟糕，但我又怨不得谁。我缓了一会儿，试着走了几步。脚底传来的表层又麻又痒的刺痛比没有知觉要难受一些。我慢慢移到镜子前。干净的镜面倒映着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真丑。
　　我收回视线，抓起梳子梳头发。
　　“嘶！”
　　木齿卡住了。
　　我烦躁地加大了力道，梳子发出一声悲鸣脱手而出。断掉的木齿卡在发间还拉了好几根头发给它陪葬。
　　我想发火，却骤然想起这梳子是睡我对面的姑娘除了衣服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现在它也随它的主人而去了。
　　“佩特拉，你这个人真是糟糕透了！”
　　亲爱的女儿：
　　如果你顺利收到了这封信，爸爸会很开心。说实话，当我发现你不见了的时候，我跟妈妈着急得都快疯了。虽然知道你有那个想法，但开始我们的确没有想到小时候那个因为糖果掉在地上都会哭泣的你会有独自跑去参军的勇气，直到你蒙多叔叔在痛骂博尔特那孩子，我们便猜测你是不是和他一起跑掉了，毕竟你们两个从小时候一起捣蛋，结果还真是这样。我和妈妈并非不支持你的梦想，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巨人是十分可怕的存在，如果你想参加的是宪兵团或者驻扎兵团的话，我们会无条件地支持你，可为什么偏偏是调差兵团呢？你一定没想过，你的爸爸在听见你说想要从参加调查兵团后的想法，在你说出那句话的那一瞬，我的脑海里涌现出的不是你作为英雄的一员从壁外回来的样子……也许这么说你会生气，说我不相信你，但我无法接受你躺在尸体堆里，再也不会对我撒娇，我一想到这就寝食难安。
　　现在你一定是跟伙伴们在一起吧，他们都可靠吗？你有交到新的朋友吗？睡觉睡得好吗？吃东西又不习惯的吗？兵团不比家里，不可能什么都顾着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请将你的近况写信回来，我跟妈妈都很担心你。
　　爱你的爸爸
　　爸爸没怎么读过书，这份一看就是找隔壁街老师代笔的信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要往下掉。
　　“佩特拉，你再哭就真的丑了，小心最后没人要啊。”博尔特说。
　　夕阳将我跟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远处磨坊的风车呼啦啦地转动着。吹过身边的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如果将周围调查兵团的房子换成我们家乡那边的圆顶农舍的话，那真跟我们小时候闯祸为了避免挨打而跑到郊外时的场景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这不用你担心。”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了。
　　“说实话，你今天这样子真像以前你偷了吉姆大叔的面包而被你爸打了一顿的惨样。”
　　“不，那是你。请不要给我的童年泼脏水。”
　　“呃……那我还记得你有一次从二楼楼梯上滚下来……”
　　“不好意思，那也是你。我当时都笑死了。”看着博尔特吃瘪的样子，我不禁笑出声来。憋在胸中的苦闷都被这一笑给笑没了。
　　博尔特撇撇嘴，也笑了：“这样就对了。”
　　“你指什么？”我有的时候并不是很理解这位发小的哑谜。
　　“越是难过就越要笑出声来，哪怕流泪也没关系，”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五官模糊在了夕阳的余晖中，“你既然选择了调查兵团这条路，就笔直地走下去吧，不要迷茫，因为你只要考虑怎么活下来，怎么活得更好就可以了。”
　　“加油吧，佩特拉。我要赶晚上的那趟船，就先走了。不用送我，你明天会很忙的。”
　　我愣愣地看着博尔特离开，直到第二天才理解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利威尔班要选人了。
　　由利威尔兵长直接管辖的精英部队，全称利威尔特别作战行动队。这个只由数名精英组成的小队因为玛丽亚之壁的其中一道门被突破要开始选人了。
　　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高斯班长说，选拔的标准是依照接下来的两次壁外调查的驱逐成绩跟辅助驱逐成绩。
　　直接面对巨人对我来说仍有困难，只能从辅助上下手了，我啃着指甲，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唯一能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
　　“佩特拉，你这样我有点害怕。”站在一旁的根塔小声说道。
　　“抱歉。”我说。这次选拔的竞争很大，因为除去这次活下来的同期们，上届的前辈们个个都是斩杀巨人的好手。想要进入利威尔班，一无是处的我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大的努力才行。
　　就在我不断苦恼着该怎么提升自己的时候，第二十九次壁外调查开始了。
　　出发前，高斯班长嘱咐我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过滤掉前面的一堆废话，重点只在一句“活着回来。”这是当然的。如果连命都丢了，我又要怎样走完这条路呢。
　　黎明敲响的钟是出发的信号。我跨上马匹，吹过脸颊的风带着几分寒意。我努力将背脊挺直，这样勉强可以看到那人的后脑勺——那是队伍最前方靠右的位置，按照队形来说跟我同属右翼。这不禁让我很开心，开心到连之后又要面对巨人的恐惧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队伍从大本营出发，有序地前往离被突破的地方最近的托洛斯特区。我再一次享受到了来自平民们的注视，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终于了解到了那些目光中所包含的情绪。
　　罗斯之壁的城门缓缓打开，外头明媚的阳光透了进来，那份光明是那么地耀眼。我低头对自己说道：“这一次，我依然会好好地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