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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掌金人得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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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金雀近来着实苦恼,只因他突然多了个过分优秀又沉默寡言的兄长。
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神母赞不绝口姑且不论,连天庭威望极高的掌火的熔怅神君也收他作独徒,总一副潜心炼火的模样。
再加上百来岁便已掌风纯熟的风君在旁侧,神母的话头自然而然地挪到他身上来。
这不好,一个两个怎的全是对比。
百金雀故作老成地叹了气,从玉泉仙姑的灵石上头一跃而下,半个胳膊长的小金翅微扇了扇,垂着头走了。
不料迎面撞上了什么人。
“百金雀!汝怎敢私闯天泉!”
“甚…甚么私闯,我堂堂正正进来的,莫要含血喷人!”
“仙姑道天泉无仙在此,还提不为私闯?!”
面红耳赤,赤不回白了,便只得翻了云窗走之。
隔日定又是风平浪静,只偶有闲人三两随意唠嗑,什么“昨日听说掌金人又闯祸了。”“怎有这般顽劣的掌金人?”
妙哉,一事无成之人议论一事无成之人。
多数天庭的人似乎压根儿不在乎这事,尽管“掌金人顽劣”对天庭来说有多危及声誉。失望尽了,余下的便只是毫不在意。
百金雀逃出了天泉,云窗外尽是天网般的薄雾缭绕,祥云铺在足下,望不到尽头。却是望见了那哑巴哥哥指尖点着火来,忽明忽暗,金红的焰缘波动着。“囚焱神仙?”他玩笑般喊道,见对方停下步伐,微皱眉心。
“你这么厉害,究竟是怎习得的?本天庭首席窝囊掌金人也想学学,只可惜没有个掌金的熔怅神君。”
“寻神母,”囚焱熄了火苗,赤色发尾暗了些许,“足矣。”
神母果真极悦,将他这玩笑当了真,竟还修了所“点金止”与其。
他无所事事惯了,生怕神母速替他寻一师长来——像熔怅那样的,古板又严厉。但一日复一日过去,点金止依旧除鸟雀多了些外冷冷清清。
百金雀在百无聊赖中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你不随熔怅神君炼火,来此作甚?”“神母唤我察你效绩。”
“——效绩!”他仿佛寻着了这些天来唯一好起的脾气,混杂着羡与怒的话语铺天盖地地向着眼前的人倾倒,“您可省省罢,一没师二没教的,如何得那劳什子的\'效绩\'?神母定是将我错传成交与你的话了罢,熔怅神君的独门弟子方才最值问道不是?——我便再拾起那天庭首席窝囊长金人的称号罢!”
百金雀涨红了面,上牙死咬着下牙,仿若下一刻便将再道出甚么不足听的话来。
话一出口他便悔了,又将速而走之。而无故被莫名话语淹没的囚焱并不存丝毫不悦之色,只抿了唇,道:“我却非掌火者。”
百金雀不料竟有回音,微怔。
“不习术法却只冲旁人撒气,汝可谓愈发能耐了?”
熟悉的嗓音由清风引来,于整个点金止里头四下散去,回音萦绕。那掌风人仰躺在仙云上头,单膝稍屈,鞋底触了轻云,双臂枕在脑后发间,墨黑的发丝微曲缠卷,无律可循地恣意落在各处。风君偏了偏头,望眼百金雀,眼神里存了不屑。
掌金人讶色自眼中一晃而过,待回过神来,又撇过脸去,不语。
云上的仙人轻嗤笑一声,起身,一跃而下。
“莫耍性子,”百金雀的脑袋被什么狠敲了,呲牙咧嘴地抱着头抬首怒视,却被卷竹简挡了视线。风君将手中才敲了这至尊的掌金人的简书朝其脸上一置,双手微松抱胸,黑漆却并不杂冷意的双眸眯着看对面匆忙接了竹简的:“神母唤我捎的家书,叮嘱汝看了回封信。”
百金雀拆简的动作一滞。
“怎么,”风君弯了唇,笑得不大善意,“十余年不见,汝还未习得如何书字?”
他仍僵着姿势。
“……”风君的眼色渐渐变得颇为微妙,“十余年了,若便是连识字也不曾学会?”
“凡…凡人所创的所谓文字,本雀仙有甚好学的……”
神母大惊,随了特地赶急的风来。
捎了筒新简,密密麻麻尽是小字,横竖撇捺舒开,笔锋苍劲。
百金雀亦大惊,勾着木枝老干一越而上,金色小翅扑腾几下提他上了树,随后再不寄托于这不靠谱的玩意儿,凭双足溜了。
只不料喘着气大汗淋漓地到了尽头,抬眼,当先望见的却是神母温温柔柔的笑眼。
他吸了一口气,惊异——而后在注意着神母身旁的风君之时脱口而出了句“混账!”。对方挑眉,朝身侧的人比了个颇显无辜的手势。“你……”“不是我,”百金雀的半句话还未道完,被风君断了,“神母何所不能?”
温温柔柔的神母上了前,朝小雀仙的脑袋上屈指重重敲了一回,道:“雀儿,娘亲可真没想到,你竟将自风君离家后的字课全数翘了,一堂不剩。”“您三年前与我一同去的那回没翘的…啊别敲了我不该!!”
“为何不去?”
“没意思……。”
“没意思?”
“书院半个仙影儿也不曾有,成日如游魂般游荡有甚么意思的?”
“那三个可足矣?”
“…何?”
“娘亲同焱儿,阿风在这儿陪你念字,可足矣?”
无言以应,那便念罢。
百金雀平素最不愿见字。不如道其为不善——那一笔一画繁复又相近、失去大多弯弧的粗笔字每遇见总使他生了烦恼,偏偏天庭里个个地位至高无上的神仙们又总爱用凡人的学识造出的字。长生园的老仙们私底下也并不觉得非得学字不可——无人得知仙人的寿数究竟能多高,日月迁移,朝代翻篇,过去所习得的文字便又将换了,好似这整个天界也需听从那些个短命皇帝的发令般。
神母却总乐意接受各式各样的偏怪玩意儿,又听说好像自古以来的所有文字样式她全认识,可谓与其是两极端了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桃园一个赛一个美的仙子,不存弦堂一调胜一调的仙乐。阖眼,睁眼,便是成天对着神母手中简,耳闻对方轻柔嗓音,目视这锋利的、全然不同于她淡柔气息的桀骜字形。
后来百金雀才逐渐认为似乎也不是“全然”了。
神母迫人的厉色,那是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见。